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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可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从万历九年到万历十年间,张居正一直没有请假,坚持办公。次年二月,张居正旧病复发,虽然屡经名医医治,但是张居正自己也知道,自己“精力已竭”,“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那时的他们已经隐约有了离别的预感,只不过两人又非常默契的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烛火在安静燃烧。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撒手人寰。年仅五十一岁,张居正带着他未竟的抱负和追求,永远地离开了他所深爱的国家和人民。死后,万历皇帝为之辍朝,赠上柱国,谥“文忠”。荫一子为尚宝司丞,赏丧银五百两。他的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一心为国,殚精竭虑,奋不顾身,呕心沥血。更无负居正之名。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注4)
      正所谓“自古文人多风流”,张居正位高权重,更是妾室众多。续弦王氏,温柔体贴,她尽心侍奉公婆,为他生儿育女,处理家事井井有条,善待妾室庶出,却从不会嫉妒。人人都说她是最慈祥贤惠的女人,当然堪称妇德典范。谁料张居正一死,王氏立刻翻脸不认人。王氏欲将连杨芜在内的歌姬婢女一起卖掉,她面容扭曲,神情怨毒,眼中满是快意。幸得旁人相劝,只是将杨芜逐出家门。杨芜苦苦哀求王氏,磕头磕到头破血流方被允许进入灵堂。停尸于中堂的后半间,而前半间则立即布置成灵堂,以便作吊唁之用。以绛帛为铭旌,广终幅,长九尺,书曰太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张公之柩,以竹为杠,如其长,倚于灵床之右。灵前也设有细乐,“以小堂鼓、横笛、小锣合奏哀乐《哭皇天》,谓之“清音”,也叫‘清音锣鼓’”。伫立堂中,她静静地凝望着灵位,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灯花摇曳,烟雾缭绕,耳边是绵绵的哀哭。许久,她终于动了,以右手从香碟里抓起几根檀香钉添往炉心,拈香讫,退回跪垫,行四拜四叩大礼。起身之后,蓁蓁沿着长长的甬道,缓缓向前。张府中白幡飘荡,沿途点上一盏又一盏的纸灯,直到大门外,这叫“引路灯”,也叫“随身灯”、“长明灯”等,指引死者走向通往冥府的道路。因为在民间中想象中,死者的阴间是晦暗不明的。
      时方盛夏,杨芜短衣匹马带着婢女招儿归返金陵。再次经过从苏州到顺天府时停泊的渡口,旧地重游却不见曾经一起相伴同行的人。江水从不曾为谁而作片刻的停留,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亘古如斯,心中感慨万千,默然驻足良久。
      *
      蓁蓁归金陵后,常挥金以济少年,行侠仗义,为人所称颂。
      整整耗时大半年,杨芜因山形水势筑台凿池,名之为“故园”,暗藏深情。“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注5)”楼榭亭阁,高下错落,河水萦绕其间,带来一阵清凉之风。树林阴翳,花影婆娑,鸟鸣啁啾,景色殊美。白墙黛瓦,朱漆槛,碧纱窗,青砖小路,飞檐游廊,充满诗情画意。室内布置清新典雅,简单又不失大方与古朴的韵味。蓁蓁在这里,广结天下名士,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身世之飘零。
      座中有一书生倾慕蓁蓁的美貌,大胆地向她表白。杨芜沉吟须臾,以前人诗句作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注6)”
      优雅委婉地拒绝了书生的求婚。
      *
      早在张居正逝世后的第四天,御史雷士帧等七名言官弹劾潘晟,万历皇帝命潘晟致仕。潘晟乃张居正生前所荐,他的下台,表明了万历皇帝急于摆脱张居正的强势作派带来的“阴影”,树立自己的帝王威信。一度被张居正寄予厚望的继任者张四维不久就回家丁忧了,没有前人的威望和资历,他可不敢像张居正那样夺情,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了。如同其他王朝一样,步入中晚年的明王朝也开始百病丛生、步履蹒跚起来。危难之际,治国能臣张居正登上了晚明波诡云密的政治舞台,殚精竭虑,力挽狂澜,一度使大明王朝出现中兴之象。可惜的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年轻的万历皇帝好不容易终于尝到了当家作主的滋味,就迫不及待要大展拳脚了。废除张居正推行的政策,一条不留,张居正重用的官员万历一概不用,被削职被贬的多如牛毛。数年来苦心建立起来的体制,一阵风之间就刮得烟消云散,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然而,两年之后的万历十二年八月,朱翊钧在都察院参劾张居正的奏疏中批示道:“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管制言官,蒙蔽我聪明。专权乱政……,欺骗主上忘恩负义,谋划国家不忠。本会断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且免去全部法追论。” 万历皇帝于是下令抄家,并削尽其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张家被抄家,抄出来的钱太少,太监张诚甚至想到威逼张家招认藏在亲戚家还有几百万两,但是即便抄了之后,也不过多得了几万两。张府人口,一些老弱妇孺因为来不及退出被封闭于张府,饿死十余口,张居正八十岁的老母还是在首辅大学士申时行的请求下才留有一所空宅和十顷田地。惊闻噩耗的蓁蓁情绪崩溃,日夜兼程赶往京城。途中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
      张居正妻妾大部分沦为了官妓,下场悲惨。蓁蓁被迫下堂而去,阴差阳错下居然逃过一劫。
      因为审讯者严刑拷打,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留下绝命书,愤慨自杀,留有妻子高氏和儿子张重辉。高氏自杀未成,遂毁容抚养孤子成长。
      张居正次子张嗣修被发配充军。
      张居正三子张懋修投井自杀未遂,又绝食又不死。
      张居正四子张简修,被万历皇帝褫夺‘锦衣卫指挥’职位,父子沦落为百姓。
      张居正第五子张允修眼见一家人受尽凌辱,兄长自杀,他自己也几次寻死,但都没有死成,内心崩溃,几近疯狂。他曾经脱掉衣服,赤着双脚,在恶毒的太阳底下抱着父亲的遗稿,以及张居正生前给孩子们的尺牍信札号淘大哭。一代能相之家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杨芜尽管痛心王氏的心狠手辣,离开张家多年以后,仍然为王氏筹措了两万两黄金,为王氏赎了身。张嗣修、张懋修被发配到关外苦寒之地,生活困窘,杨芜慷慨解囊,给二人送去三百两黄金作盘缠。张允修遭抄家逃难,流落江陵,昔日贵公子如今狼狈不堪,吃喝多亏她暗中照拂。张居正第六子张静修,张家遭查抄时年仅十五岁,身上并无功名,也没人在意。蓁蓁将他送去了未来岳父、曾任工部尚书的李幼滋家里。临行时她叮嘱少年:“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后万历在舆论的压力下明面上停止进一步的迫害,其实背地里大批锦衣卫将张居正墓围住,准备将张居正和冯保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万历初期,朱希孝为锦衣卫指挥使。其对权力的行使可谓规规矩矩,不扩大事态,严格遵守规矩,对事物的处理比较谨慎。万历十年,刘守为锦衣卫都督,其与东厂狼狈为奸,作威作福,虽对锦衣卫的发展产生不利的影响,造成了锦衣卫与东厂互利互惠、相互合作的局面。锦衣卫权力低于东厂,沦为其附庸。自万历年间,明朝的社会矛盾逐渐加深,朝廷分崩离析,大臣们结党自拥,大太监魏忠贤权倾内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整个神宗一朝,大家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为张居正呼冤。
      *
      深秋山顶风微凉,蓁蓁取下幂篱,认真地将墓前的杂草一一拔除,有灰尘,即去之,以保持干净整洁。将新的清洁的席子铺陈於墓前,上面摆设祭祀用的牺牲、水果和酒等馔,虔诚祭拜,然后添上一坯新土。婢女招儿连忙到周围折来一把青翠的松柏枝交给了她。杨芜面对锦衣卫的虎视眈眈怡然不惧,从容自若,做完这一切后,不慌不忙地走向远方。
      蓁蓁举止泰然,让众人心生敬意。上百侍卫在一旁默默注视,竟无一人上前阻拦。她的背影看似柔弱,却透露着勇敢与坚强,渐渐模糊在夕阳的余晖中。
      从此,大明朝再也没有勇于任事之人,朝中衮衮诸公尸位素餐,庸庸碌碌,大明朝江河日下,只能在穷途末路下徒劳地追忆往昔的瑰丽辉煌。
      微风徐徐裙摆飞扬,不知是谁,朱唇微启,清唱了一曲。空灵的嗓音、飘渺的声线在耳畔回环萦绕,显得格外哀婉缠绵,动人心魄: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注7)”
      -————-——-————————
      注4:出自先秦的《富贵不能淫》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注5:《蝉》唐朝;李商隐
      注6:《离思五首·其四》唐代:元稹
      注7:《暮秋独游曲江》唐代:李商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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