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半生诗酒

1、上

　　隆庆四年春。
　　湖面平滑如镜，碧绿如玉，岸边停靠着一艘新颖别致的画舫，因其以琉璃瓦盖顶，流光溢彩；双龙莲花藻井，镂空雕花窗棂搭配轻纱，随风飘荡。船内金碧辉煌，家具都采用名贵木材打造，一行衣着富贵，看起来就高人一等的中年人就懒散地围坐在金丝楠木长案旁，其中，张居正笑容满面，举杯畅饮，但事实上，一双眼睛是平静无波的。眼前美丽的景色让人心醉，让人迷。手边摆放着精致美味的糕点，吃起来口感甜糯，空气中缠绕着蚀骨销魂的吴侬软语，令人觉得时光也变得温柔而缓慢了。
　　应天巡抚海瑞疏浚吴淞江，开白茆河五千余丈，役夫百六十万。张居正一直很关注这件事情的进展, 不惜千里迢迢奔赴苏州，亲自带队实地考察。虽然心怀万民，有兼济天下之志，但是毕竟根基薄弱，羽翼未丰，为了保全实力，也为了让虎视眈眈的政敌们对他放松警惕，明面上，没有任何动作，沉迷于声色犬马忙着花天酒地，实际上，张居正从未懈怠，让手下暗中调查，晚上点灯熬油的分析研究。
　　高高的戏台上，苏州评弹经典曲目《鸳鸯拜月》正唱到动情处：“玉宇无尘月一轮，见花光月色两平兮，花有清香月有荫。你看月明不用花灯照，照了花灯逊月明。花魂邀月魂，月魂媚花魂，花满春园月满林。”
　　台下，热闹喧嚷，不知怎的说起了江南地区南京秦淮河畔的诸位才艺名伎的故事。其中一位出身官宦门第：“……原姓杨，名芜，字蓁蓁。” 她生母早逝，父亲杨盎曾在蜀地做官，杨芜幼时即显过人天赋，诗词歌赋，一点就通。少女时便艳惊乡里。父亲死亡后，时逢川蜀年谷不登，继母乘机将她卖给人家作婢女，后被辗转贩卖。十一岁，杨芜为江南名妓杨胭收养。因为养母杨胭仗义豪爽又知风雅，所结交的朋友多半是些文人雅士和正直忠耿之臣。每次宴客，必命杨芜出来歌舞侑酒，见者都忘失魂魄。谈辞如云，妙语连珠，满座倾倒。蓁蓁遂以色艺双绝，名动江左。有不远千里慕名相访。
　　杨胭逝世，因为才情和美貌遭到同行的排挤和打压，杨芜流落松江，自号“露生”，取生如朝露之意。如今的境遇也是大不如前，她却依然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生性浪漫的杨芜，爱作雅谑，博学多才，经史、书法、琴艺无所不通，尤善画兰。在松江长年与权贵人士、时尚名流交往，身着儒服，头戴纶巾，与诸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彼此坦然通透，情投意合。
　　有位中年文士曾与杨芜有过一面之缘，众人起哄，非要听他俩的香艳故事，想知道杨芜模样儿性格儿如何。中年文士心中得意，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微笑，肯定道：“容辞闲雅，风度超逸。云鬟雾鬓，杏脸桃腮；弓弯纤小，腰支轻亚。” 听众们不禁啧啧赞叹，张居正也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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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畔，妓者所居的画舫设宴延宾，樽中酒不空，歌姬的翡翠鸳鸯镯与书生的乌巾紫貂裘交相辉映，文采风流，盛极一时。而张居正时时在社会名流云集的宴会上，听人讲说蓁蓁，知道软红堆里有这样一位柔情侠骨的风流才女。
　　杨芜本性好清静，每到幽林远壑，就流连忘返，苏州半塘风光旖旎，四季如歌，使人心旷神怡，所以于此地，筑馆别居。“柳暗阊门逗晓开，半塘塘下越溪回。炊烟拥柁船船过，芳草缘堤步步来（注1）。”
　　蓁蓁寄情于山水之间，醉心于茶饮之事。因此，她三番五次地受人之邀，游太湖、登黄山、泛舟西湖，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恣意所欲，其乐无比。
　　隆庆四年暮春，张居正听说蓁蓁住在半塘，便多次访寻，蓁蓁却逗留在太湖洞庭山。苏州歌姬沙堤照、董知凌名气与蓁蓁相当，张居正便每天来往于沙、董之间，锦营花阵，偎红倚翠。不久，俺答犯大同、宣府、山西。郧阳(今湖北郧西、郧县、房县)民起事与陕南民合，至是，攻四川境。隆庆皇帝下了个命令，让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立刻回京。在离开苏州前，张居正又前往杨家，蓁蓁醉卧美人榻，与张居正相会于曲栏花下。张居正见杨蓁蓁秋波流转，神韵天然，只是薄醉未消，懒慢不发一言。香满衣襟，不觉心荡神摇。时值黄昏，瑰丽的晚霞布满了西天，杨芜醉眼朦胧中打量起对方，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癯，颇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张居正外貌儒雅，举止斯文有礼，温柔亲切，给杨芜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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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年九月河决邳州(今江苏邳县南)。灾情缓解后，声势显赫的功臣内阁次辅张居正，利用职务之便，在众家丁的簇拥下再次来到了半塘杨家，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受到杨芜隆重而热烈的盛情款待，二人相谈甚欢。蓁蓁喜穿月华裙，挂流苏，这种裙子特别美丽，在一裥之中，五色俱备，轻描淡绘，显得剔透玲珑，淡雅多姿，一走一停间，好似皎洁的月亮呈现晕耀光华。挽袖提壶斟酒时，露出的手腕洁白犹胜霜雪。人丽如花，似云出岫。
　　和蓁蓁几番往来后，渐渐地俩人的关系超出了友谊的范畴。闲暇之余，张居正并在其寓所旁另筑一书斋，取《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句而命名为 “其叶室”，以呼应杨芜之名。黄桂红枫，绝色满园。每逢休沐日，他更是习字作画，论古谈今，别有一番情趣。并带着杨芜徜徉于湖光山水，诗酒作伴。是懂得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真正有智慧的人。阅历丰富的男人拥有极强的事业心，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温和而坚定、悲悯而宽恕的力量。张居正满腹经纶，知世故而不世故，叫人深深折服。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出现了细细密密的小纹路，给他的面容增添了一丝经过岁月的沉淀的宁静睿智，宛如一杯醇厚的美酒，历久弥香，成熟男人的魅力展露无遗。
　　杨芜感其深情，她自愿付钱给张居正为己赎身，嫁与张居正。张居正年已不惑，妻妾满堂，儿女绕膝，也许真的不是托付终身的上佳人选。老实说她也曾犹豫过，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是年秋夜，十七岁的杨芜一身华丽优雅的装扮登上了花轿，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粉面含羞幸福难掩。十里红妆，羡煞旁人。明代金陵的乐籍女子，脱籍从良或婚娶都必须在夜间进行，这是当时的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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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偕杨芜乘船回京，风雪载途。风雪阻塞了航路，他们停泊在瓜州渡口。清晨时分，天地一片昏暗，四下无人，杨芜张居正琴箫合奏，瑶琴声清，玉箫音润，配合得很完美。在静静的夜空中，一会儿如缕缕花香，浸润心田；一会儿如阵阵轻风，抚慰灵魂；一会儿如丝丝细雨，诉说真情；又如两面别镜，合鸣回响，令人陶醉其中。俄顷风停雪住，游云托起了一轮明月。蓁蓁指与张居正看，彼此相视而笑。此情此景，有此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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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到达京城之后，还特意为她修建了壮观华丽的“绛云楼”和“白露馆”，金屋藏娇。“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注2）”两人同居绛云楼，读书论诗相对甚欢。闲暇时，蓁蓁与张居正常坐在画苑书房中，泼墨挥毫，赏花品茗，评论山水，鉴别金石。与张居正鹣鲽情深，琴瑟和谐，其他妻妾醋意大发。
　　隆庆六年，明穆宗崩，年仅十岁的万历皇帝继位。高拱因自己口无遮拦触动万历生母李太后神经，加之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对高拱不满向李太后进谗，李太后以“专政擅权”之罪令高拱回原籍。于是，张居正在这一年六月担任了首辅；八月，又加左柱国，进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四次推辞都不被允许。同月，他从省议论、振纪纲、重沼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等六个方面提出改革政治的方案，其核心就是整饬吏治，富国强兵。他批评空作王霸之辩的人“不知王霸之辩、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而误认为“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明确地把解决国家“财用大匮”作为自己的治国目标。而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巩固国防，整顿吏治。
　　想他学成经纶济世之策，立国安邦之谋，果然雷厉风行——官场上“考成法”，经济上“一条鞭法”，军事上重用戚继光、李成梁，大明王朝终于迎来了光明，彻底扭转了嘉靖以来的颓势。万历新政之前，国家财政每年亏损三百万两白银，户部空空如也，但是万历新政才两年过去，中央库存白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粮食库存足够十年，取得举世瞩目历史性成就。
　　从隆庆四年到万历十年这十二年时间里，杨蓁蓁生活得平安、舒适，也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为幸福美满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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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半塘》宋代：范成大
　　注2：《秋胡诗》颜延之
　　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影响岂不怀？自远每相匹。婉彼幽闲女，作嫔君子室。峻节贯秋霜，明艳侔朝日。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

　　燕居未及好，良人顾有违。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戒徒在昧旦，左右来相依。驱车出郊郭，行路正威迟。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

　　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严驾越风寒，解鞍犯霜露。原隰多悲凉，回飙卷高树。离兽起荒蹊，惊鸟纵横去。悲哉游宦子，劳此山川路。

　　超遥行人远，宛转年运徂。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孰知寒暑积，僶俛见荣枯！岁暮临空房，凉风起坐隅。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

　　勤役从归愿，反路遵山河。昔辞秋未素，今也岁载华。蚕月观时暇，桑野多经过。佳人从所务，窈窕援高柯。倾城谁不顾，弭节停中阿。

　　年往诚思劳，事远阔音形。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舍车遵往路，凫藻驰目成。南金岂不重？聊自意所轻。义心多苦调，密比金玉声。

　　高节难久淹，朅来空复辞。迟迟前途尽，依依造门基。上堂拜嘉庆，入室问何之。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美人望昏至，惭叹前相持。

　　有怀谁能已？聊用申苦难。离居殊年载，一别阻河关。春来无时豫，秋至恒早寒。明发动愁心，闺中起长叹。惨悽岁方晏，日落游子颜。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自昔枉光尘，结言固终始。如何久为别，百行諐(11)诸己。君子失明义，谁与偕没齿！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