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冕》阡鹿梨花

1、1

　　　A市人似乎都睡的很晚。这不，都晚上十一点多了，大街上闲逛的人随处可见，酒吧里蹦迪的男男女女在拥挤的舞池肆意扭动身体。

　　然而这些和施佳岁都没什么关系，因为她在加班。

　　国泰集团写字楼灯火通明，虽然条例上规定的上下班时间是朝九晚五，但是对于工程类的单位来说，加班实在是太正常了。国泰家大业大，从设计到施工都一条龙服务。

　　施佳岁在国泰的设计事务所三组。上班一年以来，平均下班时间在凌晨一点，说是周末双休，但是项目来了常常没有休息时间的连轴转。

　　她现在在做的项目是一个度假山庄，给了三天时间要初步设计的方案，今天加班下来估计一如既往的晚。

　　这个点人最容易犯困，加上她这几天睡眠质量不好，还有点发烧，打了几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施佳岁昏昏沉沉的趴在电脑跟前继续干活。

　　设计所里一共分了五个小组，他们接到的项目会交给两个小组同时做，然后先内部评审，淘汰掉一个方案，在上报给业主。所以只有评审过了的小组才能拿到业绩。

　　这个操作其实很溜，这么做换来业内的口碑是非常划算的。虽然大家认同国泰这么做，但同行里没有一个人学它。起码一般中小企业是不会这么操作的，很浪费时间和效率。国泰资本雄厚，可以这么玩，况且事务所所长直属领导是国泰副总郑海，这个制度就是业内战绩累累的副总非常有魄力的敲定的。

　　当时在董事会上，他说，“一个工程投资，施工占比九十多，设计只占五个百分点。听起来虽然比重小，但是我不希望我们就此懈怠。不是说这个项目我们十拿九稳的接了，就可以轻视。我们采取内部小组评审是为了对内良性竞争，对外保持高水准的风评，表达我们认真对待每一个项目的决心，打造国泰出品，必属精品的招牌。”

　　全票通过。

　　施佳岁看着电脑的眼睛越来越沉，头越来越晕，她定了半个小时的闹钟，决定趴在桌子跟前睡一小会。

　　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室内本来很明显的白织灯变得暗淡，落地窗外天光大亮。

　　奇怪，这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上吗？施佳岁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窗户跟前，抬头看去。

　　窗外的天空有着各种诡异颜色的光带，漂浮在空气中。说是诡异，是因为很难用用语言描述它的颜色，但是又确确实实可以看到。这些光带是由一个个点汇集而成的，居然在明亮的天色下看的清清楚楚。

　　这些光带形状五花八门，有漩涡型的还在向里转着圈，有长条形的忽明忽暗的闪烁，有菱形的悬浮着，光带似乎有生命一样有着自己的运动轨迹。

　　施佳岁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午夜十二点。

　　闹钟还没响，她连半个小时都没睡到。

　　她懵掉了，这是最近加班太多休息不够，开始出现幻觉了吗？脑补了一堆身体不好的征兆，发愁的叹了口气。

　　可是身体再出现问题，工作还是得完成。

　　设计思路和草图都有了，补充细节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施佳岁想明天请假去医院查查，她原地来回转了几步，又坐回椅子上，先是给所长发了请假的信息。

　　很快的，所长批了假，说内审别缺席就行。

　　内审是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早上去医院，一上午应该能检查完。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得把方案初步设计全部做出来。

　　虽然刚才一直紧张自己出现幻觉，但是再次画起图来施佳岁觉得自己头脑格外清醒。

　　一点半的时候，施佳岁已经踏出了集团大厦。这个点原本应该明显的路灯，在天色下格外的暗淡，和没开一样，道路能见度非常远。

　　“这是我的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施佳岁轻声呢喃。

　　“是你太菜了。”

　　耳边响起一声语调非常平的回应。

　　“谁？！”

　　施佳岁猛的转过身去，身后视野依然很清晰，空无一人。

　　像是壮胆一样，施佳岁又大声问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应。

　　这不会继出现幻视之后，又出现幻听了吧？？此时施佳岁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早点回家。

　　她家离单位很近，她加快脚步朝家走去，越走越急最后小跑了起来。

　　回到家中，关门，落防盗锁，一气呵成。

　　靠在门背上，施佳岁感叹，“我现在真是太菜了，胆子越活越回去。”

　　“知道就好。”

　　耳边又是一句语调很平很低的男声。

　　施佳岁立起了身子，全身紧绷，环顾四周，她没有开灯，但是房间里光线很好看得很清，目所能及的地方并没有人。

　　“你到底是谁？”

　　刚工作的时候图方便，她在单位旁边买了一套小公寓，一个人住，这下她真的有点慌了，她摸出手机放在报警键上。

　　“你爸爸。”

　　那个声音说。似乎带了点笑意，像是觉得觉得很有趣一样。

　　“你大爷！”施佳岁怒了。

　　这次没有人回答了。她起身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于是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洗漱休息。

　　第二天早上，施佳岁在医院把全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然后在科室和医生讲病情。

　　“我昨天晚上到现在为止出现了幻觉，我看到空气中漂浮着很多颜色诡异的光带，而且昨天还能听到莫名其妙的说话声。”

　　医生翻了翻检查报告，“你体检数据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这种情况有可能是神经上的，最近压力大不大，作息规律吗？”

　　“我工作属于高强度的，作息不太规律。压力工作上一直都有。”

　　“身体数据上都是正常的，我也不好给你开药，你一定要作息规律，按时睡觉，再观察观察。”

　　什么都没查出来施佳岁拿着化验单又匆匆赶了回去。

　　要准备下午的内审。

　　今天和她竞比方案的是二组的何阳彬。和她同年进的国泰，当时她是三个月实习期过了才转的正，而何阳彬签进所里直接就走的正式员工的合同。

　　这件事之前在所里传开了，都在说何阳彬背景硬。但是他本人一直很低调，具体什么背景底下员工谁也不知道。

　　不过施佳岁一直没放在心上，设计这种一线岗位是凭实力说话的，对接的是甲方，而且工作就是工作，看的是画出来的图而不是背景。

　　三点的会，两点多五个组的负责人就已经到了会议室，投影仪已经打上了“崇文度假山庄设计初审”的字样。

　　何阳彬站在台上调整电脑。

　　到了三点，设计所的所长于博文进来了，坐在会议室最前面留给他的位置。他朝着台上的何阳彬看了一眼，和善的点点头示意他，“开始吧。”

　　何阳彬开始边放投影仪边指着其中的位置解说。

　　“崇文度假山庄位于S市，距离高速出口两公里以内，从国道下来十几分钟车程，交通便利，该区域一面临江，环境资源得天独厚，我这次的设计是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做一栋高楼，眺望江景，高楼采用最新的科技技术，打造科幻的效果，酒店的入口方面，做一圈环形的景观花园，将整栋楼环绕在其中。”

　　施佳岁看着台上凯凯而谈的何阳彬，说实话她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何阳彬的方案做的是不错，整栋大楼的外立面新颖前沿，采用最新的科技技术，看起来酷炫感十足，但是她对于自己的方案更有信心。

　　等何阳彬讲完，几个组长小声交流了一下，施佳岁吸了口气走上了台。

　　她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西装套裙，三厘米的同色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的全部挽起来，画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同一块场地，不同的人做就是不同的风格。施佳岁显然前期调研做的很细致。

　　如果说何阳彬的设计思路是“未来”，那么施佳岁的设计思路就是“复古”。

　　“这次的设计围绕揽江，宸江，皓江展开，崇文度假区立足S市，S市有着三苏文化，宋代背景的文化肌底，我认为做度假区对本地文化的挖掘和传承非常重要，将自然景观和人文生态有机结合。这次的设计尊重当地的文化传统，最大程度上保留住自然的山水景致，根据原生土地山水脉络，将建筑轻柔放置其中。”

　　她翻了一页图接着讲。

　　“除了传统古建筑以外，这次设计的景观里我还融入了一座书院，来这里度假的人不仅能得到身体的放松，还能体验数千年前南宋书城的文化魅力，景观方面，整个建筑群围绕江景而建，从日出江花红胜火，到春江花月夜，一年四季，一天早晚，欣赏不同的景观。”

　　施佳岁讲得很慢，嗓音娓娓，好像能通过她的介绍，让人体会到身处千年之前的世外桃源的感觉。这也是她做这个项目的初衷。

　　在她看来，设计从来不是一个孤岛，而是融合，文化的融合，历史的融合，环境的融合，何阳彬的方案单个看起来是很出色，但放到一个千年文化古城的环境中，就显得突兀了。

　　就好比，在深山里建万丈高楼，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又没有考虑到人文传统，没有融入和归属。

　　她讲完后坐回座位，等组长和所长讨论结果。旁边何阳彬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没有讲话。

　　没等多久，所长于博文站了起来。

　　这是结果出来了，施佳岁坐直了身体看向所长。

　　“感谢我们所小何同志和小施同志给大家带来的两个出色的方案。”

　　“规矩大家都知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直接说结果吧。”

　　“这次通过的是小何同志的方案，”于博文朝何阳彬笑了一下，“明天上午小何去公司在汇报一遍方案。”

　　施佳岁愣住了，看完何阳彬的方案，她对自己的方案挺有信心的，她没觉得自己做的方案比不过何阳彬，甚至比他做的出色很多。她咬了咬下嘴唇，把自己的质疑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又看了眼组长，组长看到她的视线之后微微闪躲了一下，施佳岁的心沉了沉。

　　“气不气？”

　　耳边那个低低的男声再次响起。

　　又来？

　　施佳岁没吭声。

　　“我可以帮你。”那个声音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