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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中雨晴时风 ...

  •   叶秦24岁那年菀城的冬天,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打开了□□软件登录了大号。密密麻麻的信息一条接一条的来,叶秦眼花缭乱的。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被置顶的那个叫“晴时语”的人。六年了,他的备注名还是没有变过。叶秦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开心吗?还是难受?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被设为特别关心,所以消息提示音特别。叶秦突然点开他的信息,画面过啊过,他给她发的最后的一条消息说,“秦秦,我和安歌下个月三号的婚礼,你在哪?”倒数第二条说,“秦秦,我要结婚了。”

      叶秦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哭着哭着就笑了。

      她何其傻啊,不就是一个□□的名字吗,她还以为,以为他还对自己有感情,以为……叶秦,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啊?她问自己,可回答她的只有自己那流不尽的眼泪。

      叶秦记得,当年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说到:“我将来要穿最最最漂亮的婚纱。”男生眉眼带笑的看着她,眼里是宠溺,她没有说完,因为最后一句是,“嫁给何晨泽。”

      完整的话是,“我将来要穿最最最漂亮的婚纱,嫁给何晨泽。”
      话还音犹在耳,可他已经要娶别人了。

      可多年前自己选择离开,不就决定放手了吗?或早或晚,或安歌或谁,他都是要娶妻的。如今又矫情个什么劲?叶秦心想。她抬起似千金重的手打了两个字,“恭喜”,然后义无反顾的退出□□,注销了账号。

      要说这几年叶秦过得好不好?好啊。她不再生活在矛盾中,不再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不再看到父母异样的眼光,不再被他指着鼻子骂,不再在盆泼大雨里急到发病,差点救不回来了。
      如今的叶秦,她很好。

      周末的时候,杨曼语约叶秦去参加登山旅游队,叶秦答应了。旅游队一共有二十五个人,算上导游。这些人中不乏叶秦这样的,只是临时起意,即兴而走的人,却也不乏杨曼语那样,经常锻炼,“飞檐走壁”似的人,这是菀城最高的山峰了。

      历时4个钟头才全员爬上来。如今正是初冬,山顶上寒风瑟瑟。叶秦从背包里拿出风筝,拉线、起飞、奔跑、拉线、剪断,终于,泪如雨下。

      山上除了叶秦他们的登山队,还有许多人。是啊,菀城的最高峰,一直都是游玩胜地。
      “晨哥哥,我终于可以放下你了,放下过去了。”叶秦轻声细语,说完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那些人看着叶秦,有看戏的,有笑出声的,也有同情她的,“哎!又是一个失恋的姑娘。”
      那个风筝,承载着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思念和牵挂,亦是前生十余年,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这些年她本来有很多的机会来这里放飞风筝,可她怕,放飞了,她和他就再无一丝丝关联了。

      如今风筝放了,那一丝痴念也该放下了,没有了。
      她和他,终于走到这一步,这一生,都不可能再相遇。所有过往,都不过付与说书人,他们也成了彼此的陌路人了。

      叶秦前半生,其实也过得不错,父母宠爱,总有个黑骑士在她身边。

      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受过的伤,至今无人知晓。不论是生她养她的父母,还是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小公主护着的黑骑士,都不曾知道。可笑的是,明明这些伤,就是他们间接或直接造成的。
      你有过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吗?那你又可惧过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

      你有过那种被曾经挚爱至亲的人打击到尘埃里,卑微的说着“我没有”,换来的却是他们离去的背影吗?那你可惧过,这后半生该如何过啊?
      你有过那种堪称“黑暗”的日子吗?就像你看不见世界,只听得到声音,还是那种谩骂难听的言语。那你绝望过吗?

      这些,就是叶秦的过去,是她最美好,也最噩梦的童年和青春。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恨到撕心裂肺的痛。
      叶秦有。

      她恨过那个叫安歌的姐姐的出现,可更恨的是,挚爱至亲的不信任。他们宁愿相信那个迟来他们生活中十几年的人,也不愿相信从小看着长大的眼前人。

      这几年,她一面为生活奔波,朝九晚五的工作;一面又要用那那微薄工资的一部分去看心理医生。

      也是这些年,她却渐渐的释怀了,没有爱了,又何谈恨。

      她对那些蒙着灰的记忆,也终于不再害怕去与人说起,只不过愿意与否罢了。
      因为她心里的痛,一直都在。

      可她也一直在等,等着一个可能这一生都等不到的道歉。

      1
      2018年。
      安城。
      冬天。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住,叶秦推开车门下车走进机场。
      11:50的班次,还有5分钟。
      叶秦到站口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乘客推着行李出来,她又往旁边空位挪了挪,视线一直在涌出来的人群里搜索。
      男人穿着白衣灰裤的休闲服,外面是一件灰白色的大衣,右手提着一个灰色行李箱,左手拖住小家伙的屁股。
      显然他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叶秦,脸上的笑意更深。
      叶秦快步过去眼睛一直盯着他怀里的小家伙问到:“致儿怎么了?”
      陆其琛松手,将行李箱递给叶秦身后的李助理。
      “陆少。”
      陆其琛点头,这才看着叶秦,应该是走路有点急,她额前的刘海有些乱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柔柔的长发,又到她额前帮她理了理刘海说到:“昨晚上闹了一夜,在飞机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叶秦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家伙平时最粘妈咪,叶秦来安城已经三天了,知道要来找妈咪,陆致激动了一晚上,也把陆其琛闹得一夜没睡。
      菀城的冬天比安城还甚,况且又是早上的票,两人登机的时候才七点半,也难怪小家伙穿着棉衣棉裤,戴着帽子,被裹成一小团。
      可虽然睡得迷糊,可小家伙的小手还是环在爸爸的脖颈上。
      陆致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妈咪。”
      稚嫩的声音像是哼出来的。
      叶秦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就要去抱小家伙:“致儿,妈咪在。”
      再听到妈咪的声音,陆致开始挣扎着身体就要转过身来找妈咪,陆其琛忙收回手将小家伙转了个身,一大一小面对面。
      陆致伸出胖手就要去叶秦怀里。陆其琛柔声哄到:“致儿乖,妈妈抱不动你,爸爸抱着你,回到家让妈妈陪你玩。”
      小家伙缩回胖胖的小手,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到:“致儿要和爸爸一起保护妈咪。”说完顺着陆其琛手的力道转个身又手环在他脖颈上睡了过去。
      叶秦脸上笑意更深了,当初怀孕的时候她倒是觉得男孩女孩都喜欢,可他偏说是儿子。果然,十个月后陆致出生。
      陆致出生后,陆其琛更是升级为奶爸,小家伙尿床洗澡他几乎全包了。更是在小家伙还不知事的时候就念叨“要一起保护妈咪”的话,后来陆致会讲话了,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后来父子两个更是如此执行着这句话。
      叶秦垫脚把小家伙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嘀咕道:“我哪里有这么弱。”
      陆其琛牵起她的手说到:“致儿重了不少,再说小男子汉长大了就要和我一起保护你。”陆其琛把她的右手放进大衣下面,那里暖和和的,“把那只手也伸进来。”
      又搂着她的肩膀跟着前面提着行李的李助理走出去。
      叶秦笑着抬头看了陆其琛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路。
      感觉到怀里人轻快的步子,陆其琛脸上是暖暖的笑意。
      两人都没注意,左侧边柱子侧面几个助理中间,一身黑色西装,外面穿着黑色风衣的何晨泽。
      几个助理自然发现自家老板的顿住,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叶秦。
      几年前叶家养女的事件几乎震惊整个西安城,他们自然认识叶秦,本来也应该是自家老板的青梅竹马。
      却有些讽刺。
      一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前面,何晨泽这才收回目光,嘴角苦涩一笑,抬起右脚走了出去。

      2
      白色的落地窗帘上有光束打在上面,隐隐约约的光亮闪动。
      深蓝色的被窝里冒出一小团东西,在动着的。那东西一扭一扭的,到床头的位置停下,然后冒出一只小手,在男人闪动的睫毛上一下一下的碰着。
      陆其琛也是刚刚醒,小家伙昨天睡了一天,大早上的就精力旺盛,动来动去的。
      陆致正玩得高兴,小嘴都咧开了,却一直忍着没笑出声。
      陆其琛嘴角上扬,伸出一只手一把抱住小家伙的身子。
      “咯咯,咯咯咯。”被爸爸识破,小家伙终于笑出声。
      陆其琛立马从被子里捞出小家伙,比了个“嘘”的手势。看见还在迷糊睡着的妈咪,小家伙立马学着爸爸的样子比了手势,陆其琛失笑。把小家伙搂在被窝里,又侧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还没有醒。
      他这才放心的侧过头来问小家伙:“还要不要继续睡?”
      陆致摇摇头。
      陆其琛这才小心的掀开被子的一角,轻巧的抱着陆致下了床。
      陆其琛嫌陆致穿鞋子走路发出来的声音太大,给小家伙亲自穿了鞋子,抱着他出了卧室,这才把他放下。
      一楼里,穆家的保姆已经过来在打扫卫生着,看见陆其琛和陆致忙起身叫了声:“陆少爷,小少爷。”
      陆其琛点点头,拉着陆致的手说到:“致儿醒了,你带他过去斯南家里吧。”
      听说要去干爸干妈那里,小家伙眉开眼笑,甜甜的喊到:“姨姨。”
      保姆笑着点头,脱下身上的围裙又去洗了手这才过来牵起陆致的手。
      “爸爸,妈咪!”临走的时候小家伙还不忘回头叮嘱爸爸,他的意思是让妈咪去找他。
      陆其琛笑着点头,转身上了楼。
      他小心翼翼的躺下,才想伸手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小姑娘主动滚了进来。
      “醒了。”陆其琛笑着说到。
      叶秦“嗯”了声。刚刚她醒来发现身边没人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好半响她才敢确定,不是她做梦,小家伙和他是真的过来了。
      这几年叶秦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好,可难免做噩梦,一时惊醒也已经是常事了。
      陆其琛顺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还早,多睡一会儿。”陆其琛心疼她,几分钟以后听到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声他这才慢了手上的动作,跟着进入了梦乡。
      穆斯南的别墅。
      穆斯南已经跑完步,听到小家伙的声音回头的时候,小腿处一震,低头,小家伙仰着头葡萄一样水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喊到:“干爸干妈。”
      穆斯南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自己都难受,小家伙还搂在他身上。
      穆斯南一只手拉开小家伙,哄着:“让姨姨去给你拿吃的,干爸去冲澡。”
      “不要。宝贝还没有刷牙牙。”陆致从保姆手里挣开又过去伸手要他牵。
      “二少爷。”保姆叫了穆斯南一声,脸上也是无奈。
      穆斯南笑着说到:“我带他去洗漱,你去卧室里拿他的衣服到侧卧里来。”
      卧室里日夜颠倒写作的璆琳还在睡觉,他也不能带这个闹腾的小家伙上那里洗漱,非把熟睡的人儿吵醒。
      保姆点头,跟着两人上了二楼。穆斯南抱着陆致去了侧卧,保姆轻声进了卧室的衣帽间。
      叶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她抱着陆其琛的腰身抬头,还没醒。她笑着仰头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陆其琛生得俊美,那双极美的眼睛上面的睫毛也是又卷又长。小家伙的那双眼睛便是随了陆其琛。
      犯错的时候小手在前面一绞,睫毛一动,眼睛一低,陆父陆母哪看得孙子这样,一把抱着哄去了。就连叶秦,对着这么一个小可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说小家伙几句。
      陆其琛管公司,一直都是作息规律,有时候为了陪小姑娘,这才渐渐的不会睡懒觉也学会了,但他精力多少比小姑娘好一点,他已经醒了很久了。
      叶秦玩得不亦乐乎,陆其琛心里发笑,娘母两个都喜欢玩他的睫毛,小家伙都是随了她啊。
      心里想着,嘴角也微微动了动,叶秦一愣,立马明白他在装睡,跟着趴倒在他身上笑出了声。
      一时,一室只余清朗和悦耳的两个声音,好不动听。

      3
      陆其琛牵着叶秦的手到穆家别墅的客厅的时候,穆斯南戴着金丝眼镜坐在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却一直盯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身影,正是陆致和萱萱。
      萱萱是璆琳养的狗狗,乖巧懂事。
      “你们来了。”穆斯南起身笑着和两人说到,又侧头对厨房里的保姆说到:“阿姨,摆一下饭菜。”
      里面的保姆应了一声,看着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叶秦眼皮跳了跳,她脸皮薄,略有些微红。
      “致儿。”她柔声喊了声,小家伙这才注意到亲爱的妈咪,连忙丢掉萱萱跑了过来。叶秦蹲下身子一把拥住小家伙,接二两三的打了几个喷嚏。
      穆斯南微愣。
      陆其琛已经抱过陆致放在一旁,扶起了叶秦轻揉了她的鼻子,“还难受吗?”
      叶秦忙用手捂住口鼻,又大声的咳了一声,下一刻陆其琛就拥着叶秦直奔一楼洗手间。
      陆致被爸爸从妈咪怀里抱开,本来小嘴就翘起来了,又看到妈咪的样子,也好像知道是自己的错,眼睛都红了。
      叶秦一直身子虚,陆其琛养她可比养这个儿子要繁琐辛苦得多。
      叶秦不看都知道自己儿子的样子,清洗一下就立马出来。看着小家伙又想到她这里来,又不敢迈出步子,陆其琛更是直接站在两人中间,他弯身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致儿身上有萱萱的毛,妈妈不能闻。”
      三岁的小孩子隐约听懂了爸爸的话,一知道自己要保护的妈咪因为自己的原因成这样,他眼睛里的眼泪摇摇欲坠。
      叶秦心疼,忙哄:“致儿乖,让爸爸帮你洗个澡,洗个澡妈妈就能抱了。”
      陆其琛本来想把小家伙直接扔给蹲下环城抱着小家伙的穆斯南,奈何小家伙做错了事,现在特别迷恋他,从穆斯南怀里钻出来就过去伸开双手要爸爸抱。
      陆其琛抱起陆致,走到叶秦身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脑袋,叮嘱道:“乖啊,让斯南帮你瞧瞧。”
      叶秦笑着点头。
      早在叶秦还没来安城的时候陆其琛就给穆斯南打了电话,问的就是关于叶秦的身体。叶秦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更是了解,她也知道,他一直在找能彻底医治她的方法。
      可这么多年,谁没有个身体疼痛。她已经不年轻了,对于自己的毛病,叶秦倒是比陆其琛看得开。
      穆斯南起身,“秦秦,坐下我给你看看。”
      穆家一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进了军校,二儿子学了医,千娇百宠的小女儿却在大学主修金融管理,18岁进公司,22岁带着总监的职位去了国外进修,25岁回国以同江氏一纸合同直接得到总经理职位,如今已经是穆氏集团的一把手,无人敢小瞧。
      穆斯南是中西医兼学,给叶秦检查了一番后只是笑着说到:“腿上的风湿更严重了,以后还是尽量减少去寒地。痛经的毛病我给你开几副中药,只能慢慢将养着。”
      “疏雨的事也告一段落,你别太忧心了。她身后有陈程两家,陈灵均是个宠妹的,程绽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秦秦,有时候放下何尝不是新的开始。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听完穆斯南的叮嘱,叶秦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我记住了。”
      恰好陆其琛抱着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的陆致出来,叶秦起身抱过小家伙,穆斯南冲陆其琛点头,两人在母子两个后面走向餐桌。
      吃完饭叶秦和保姆带着陆致出去花园里玩,陆其琛和穆斯南在沙发上坐下。
      见母子两个出去了,陆其琛脸上的笑意才消失,眉心紧蹙。
      “你是心理医生,秦秦心理上的问题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前几年你帮她调养着,我以为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可我今天看了才发现,她的体寒怎么更严重了?”
      “其琛,疏雨的事对秦秦影响太大。还有你岳父,岳母那里,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秦秦的心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痊愈。”
      叶秦的身体陆其琛一直知道,这几年他虽然回了公司,可叶秦的食谱什么的都是他亲力亲为,她心理上的问题也是他继续开导着。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疏雨的事对她影响那么大。
      小孩子玩性大,却也容易累。
      这不,玩了不到半小时,小家伙就在妈咪怀里睡着了。
      叶秦身体弱,还真的长时间抱不动小家伙,也就只有坐着的时候能抱抱他。
      保姆见陆致在叶秦怀里睡着了,轻声的走了出去。
      客厅里,保姆看到陆其琛视线,开口解释:“小少爷在少夫人怀里睡着了,我来拿个毯子。”
      陆其琛笑着开口:“你去忙别的吧,毯子我拿出去就可以。”
      保姆点头走开,陆其琛看了穆斯南一眼说:“我先带她们母子两个回去午睡了。”说完起身拿过折叠在沙发一角的白色毯子朝外面走去。
      穆斯南笑着颔首,视线才从他身上收回来,突然想到下午的班忙转过头叮嘱道:“下午我有班,车子都在车库,喜欢哪辆就让阿姨拿钥匙。”
      陆其琛没回头,右手抬起挥了挥。
      叶秦低头看着小家伙的面容,脸上是柔柔的暖意。
      陆其琛来到花园的小亭子下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他心口一滞。
      他见过她最狼狈,甚至临近死亡边缘的样子,见过她自暴自弃的模样,当年那个矛盾、挣扎、痛苦的小女孩,已经变成眼前这个连笑都那么温柔的小姑娘。
      他何其幸运啊。
      看到陆其琛,叶秦脸上的笑意更甚,因为怀里的小家伙睡着了,她就只笑着看着他,话都不说一句。陆其琛揉揉她的发顶,这才腰身把毯子盖在小家伙身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陆致从叶秦怀里抱出来。
      担心她脚麻,陆其琛也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只手拥着怀里的陆致,一只手裹着叶秦的手,这捏捏,那按按。
      叶秦侧头看着陆其琛,正对上陆其琛转过来的视线,她抱着他的那只手小声笑着。

      4
      叶秦和陆其琛去陈家已经是第二天。

      早上依旧去穆家吃了饭,这次璆琳倒是下来了。利落的短发,清冷的气质,就连嘴里喊着“干妈”的陆致也不敢靠近她,更别说扑进她怀里了。

      因为穆斯南挨着璆琳,陆致一直在叶秦怀里,时不时伸出脑袋往那边看看。

      陆其琛看着他不安分的样子,叶秦也不能好好吃饭,陆其琛侧头喊了一声:“致儿。”

      陆致才冒出的头一顿,立马缩回去,乖乖站在叶秦怀里。陆其琛却不买他的账,继续说了句:“过来坐好。”

      小家伙这个年纪,又是这么个季节,有些挑食,不爱吃饭。

      在家里都是乖乖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自己吃的,偶尔一次叶秦会亲自喂他。陆其琛嘴上说着男孩子不能宠着,可两个人中给陆致喂饭最多的也是陆其琛。

      陆致也不敢不听爸爸的话,又乖乖的出去借着陆其琛手上的力坐在椅子上。

      对面的璆琳本来冷着一张脸,到这时候也忍不住笑意满脸。

      “干妈!”小家伙立马大叫。

      比璆琳还要激动。

      最后还是璆琳喂的陆致。穆斯南在旁边也是手忙脚乱的。

      叶秦倒是忍着笑,陆其琛却是一脸的笑,掩饰都不掩饰一下,美曰:“提前练习!”

      中午的时候陆其琛开了车带着叶秦和陆致去了陈家。

      来开门的是陈家的司机师傅,陆其琛是商界新贵,他跟在陈灵均身边自然听说过这个人,也在报纸电视上见过。而叶秦,他更是熟悉,当年小姐的大学室友,当年叶家的独女。

      “叶小姐来了,小姐和夫人就在里面,知道你们来她一定很高兴。”

      叶秦点点头,抱起陆致,看着陆其琛和他去后备箱提了补品出来。

      家里不仅有陈老爷在着,程绽也在着。

      叶秦倒是一愣,“伯父伯母,程绽哥。小雨。”

      陈疏雨起身要去抱叶秦怀里的小家伙,那知道陆致动着让叶秦把他放在地上,他直接跑过去喊:“婆婆,公公。”

      陈母笑的嘴都合不上,就是陈父也是笑了,陆致直接跑进陈父怀里。

      陈疏雨伸出手的动作一顿,叶秦笑了,陈疏雨只好上前一步保住了她,也是笑着说:“没办法,不过多久没见,干妈都不要了。”

      陈疏雨拉着叶秦坐在她身边,陆其琛过去在程绽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个男人点点头。

      叶秦是来看陈疏雨的,陈母和陆其琛说了几句话就一直在逗着丈夫怀里的小家伙,陈疏雨直接就把叶秦拉上了房间。

      下午三点左右,四个年轻人带着陆致去了游乐场。

      陆致虽然是个小大人,可玩性也的确大。叶秦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玩太激烈的项目,只要陈疏雨带着陆致上去,程绽自然跟着一起去了。

      陆其琛就在下面捧着吃食陪着叶秦。

      叶秦笑着碰碰陆其琛的胳膊:“你要不要上去玩?”

      她笑狡黠。

      像极了小狐狸,可爱得紧。

      陆其琛把东西都提在左手上,右手抬起搂住一小个的她在怀里,很给面子的哼了一声:“不去。”

      旁边还有排着队的结伴的小女生,看着男友力爆棚的陆其琛和他怀里看着差不多她们一样年纪的叶秦,眼里的羡慕惊艳怎么都掩不住。

      叶秦没看到,陆其琛却看到了。

      他勾起的唇角更加向上。

      叶秦继续抬头看着他的下颚说到:“要不你陪陪致儿?”

      陆致不仅一次说过想让爸爸陪的话,奈何她不能玩,陆其琛就不带陆致去玩,平时他们去游乐场还是出去什么地方玩很少带保姆,陆其琛从来不愿意把她一个人丢下。

      他从来不说,可叶秦一直都懂。

      她何其庆幸,能遇到他。

      陆其琛最喜欢搜她的头发,又顺手揉了揉说到:“不用,留给他以后老婆。”

      叶秦笑的更开心了。

      看着三人还要些时间,陆其琛牵着叶秦进了一家餐饮店。

      叶秦在陆其琛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笑着看他手上张开的菜单。

      陆其琛抬眸看了她一眼。

      好像和他在一起,她一直都是这样,像个单纯的小孩子,永远都是笑着的。

      待她看得差不多,陆其琛叫来服务生开口点了菜,都是她爱吃的。

      “我去个洗手间。”叶秦侧头和他说了一声。

      陆其琛就要起身,叶秦按住他的手,“我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小雨。”

      陆其琛这才点头。

      ……

      叶秦洗手的时候水溅到衣服上,今天她穿着卡其色风衣,水印有些明显。她侧身去拿纸巾,这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

      她才要过去站着的服务生那边去拿纸巾,服务生已经抽了几张纸递过来,叶秦接过说了声谢谢,服务生也回了声转身出去。

      叶秦抬头再看一眼镜子,服务生脖子上的红印那么显眼。

      叶秦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就追了出去。

      她们已经十多年没见,难怪她认不出安歌,安歌也认不出她。

      是啊,当年初见那个笑得澄澈的仙女姐姐早已经不在了。

      “安…歌…”颤抖着的声音响起。

      纤细的女生穿着宽大的服务服,戴着口罩,鸭舌帽压得低低的。

      安歌转身,看着条纹内衬,紧身九分牛仔裤,卡其色风衣打扮的青春靓丽的少女,眼里的平静褪去,换上的是憎恶的眼神。

      她变成了这幅模样,凭什么,她叶秦还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凭什么?安歌心里恨。

      “秦秦?”

      叶秦想过很多种见安歌的场景,甚至想过她们两个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她依旧有着叶家独女的身份,却不再经常踏入这座叶家安家的城市,而安歌呢,她连叶家养女的身份都被夺回,她们不会再见了。

      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当今天再见,叶秦还是顷刻之间就红了眼眶,呼吸急促。

      那是她的安歌姐姐,那是她痛苦的来源,那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青春。可偏偏,她的青春的最后,剩下的全部都是她。

      那么残忍,越是过不去,放不下的过去,越是躲不掉。

      18岁,她一身伤痛,狼狈不堪的逃离叶家;她却被冠于叶姓,叶安歌,成了名副其实的叶家人。

      24岁,她在异乡痛哭出声,像似想把那十几年阴影般的疼痛都哭出去;她却穿着洁白婚纱,微笑着看着前面那个所谓妹妹的曾经的青梅竹马,她余生的丈夫。

      29岁,她摒弃一身伤痛,成了陆家长媳,被身边的那个男人爱着疼着;她却早已经失掉全部,一无所有,从神坛上跌落,狼狈不堪。

      事事非非,终是轮回。

      可叶秦却不快乐。

      她哭了。

      安歌看着叶秦,终于痛斥出声:“叶秦,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都是你毁了一切。”

      叶秦出声:“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安歌。”

      她们之间大概二十年的纠葛。

      曾经的叶安歌欠叶秦一句“对不起”。

      如今的安歌仍旧欠她。

      安歌笑了,她说:“你做梦!叶秦。我恨你!恨叶家!我恨你们叶家的所有人。”

      陆其琛看见已经下来的程绽三个人,可他也看到表上的时间指向,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他急忙起身,来到走廊的时候却看到围在一起的人群,他挤进人群,看到靠在墙上发抖的叶秦。

      安歌也看到了叶秦额头上的伤疤,那么丑陋。

      她跑了。在客人指指点点中跑出去的。

      “秦秦。”陆其琛红了眼眶过去拥住叶秦,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叶秦抽噎着,带着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她还欠我一句对不起。”

      旁边的客人渐渐散去,陆其琛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动怒。

      她说的“她”,他知道是谁了。

      他知道她耿耿于怀的是当年事件的所有人的一句对不起。

      5
      叶秦情绪不稳定,陆其琛不敢就这么带她回家。
      叶秦一直在发呆,脸上再没有柔柔的笑意。
      因为爸爸和他说过去陪陪妈妈,陆致知道妈咪难过,也不闹了,一直安安静静的窝在叶秦怀里。小手张开试图环住妈咪的腰,给妈咪抱抱,奈何小手太短,抱得不是样子,小脑袋靠在妈咪胸前。
      叶秦心里难受,很久她才知道,她太容易受安歌影响了,十几岁的时候是,现在也是。她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明明已经放下了。
      不喜欢一个人,却让那个讨厌的人把自己搞得这么大喜大悲,当真是……
      叶秦释怀的笑了笑,低头揉揉小家伙的脑袋问:“致儿好乖。要吃什么妈咪给你夹?”
      陆致这才抬头笑了笑侧头指了指桌子上面的菜。
      叶秦一愣。
      陆其琛更是笑了。
      叶秦和陆其琛都是不能吃辣的,可陆致却不知道随了谁,最喜欢吃辣,也最能吃辣。
      他小胖手指的正是桌子上颜色最鲜艳的一道菜,是闻名的酸辣鱼。
      连边上的陈疏雨和程绽也是一脸笑意。
      陆致已经端端正正坐好。
      陆其琛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盘子里,扒开上面的辣子花椒佐料,最后直接把外面薄薄一层的皮也给拨到一边,这才把鱼肉夹到叶秦前面的碗里。
      小家伙还喜欢吃鱼。
      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吃得可香了。
      叶秦嘴角上扬,陆其琛知道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也是微笑着一直给她夹菜,他点的都是她喜欢的,不一会,叶秦前面的小盘子就已经满了,他又往她碗里夹。
      鱼肉被遮住,陆致喊到:“爸爸,鱼。”
      陆其琛又夹了鱼肉放在碗里的其他菜上面。
      叶秦看着旁边突然出现的满满菜的小碗,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其琛抬手要叫服务生的时候,叶秦这才淡淡的开口:“够了啊。”她吃不了多少,他却偏偏要把她当大胃王来养,还想和服务生拿碗继续给她加菜。
      陆其琛讪讪笑:“秦秦,我没碗盛饭。”
      叶秦:“……”
      吃完饭,叶秦和陈疏雨带着陆致出去玩,两个男人在餐桌上相顾无言。
      陆其琛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出去:“让地点上的老板来见我。”
      声音虽然清朗,却也冷冽,哪里还有和叶秦说话时的笑脸,温润气息。
      旁边的程绽在商界多年,早已经看惯太多和陆其琛一样的精英男人,倒是不诧异。
      陆其琛没想到,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又小的地方竟然是何家的产业。
      进来的是一个清瘦的男人,毕恭毕敬的笑脸问到:“不知道两位客人对小店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其琛倒是想不到男人装傻充愣。
      他也不恼,轻笑一声,“安歌认识吧?”他记得,刚才跑出去的人穿的是服务生的衣服。
      当年红遍安城的最年轻的演员,谁会不认识呢。
      男人知道这是逃不过了,只能搬出自家老板:“陆总,小店是何总的产业。”
      何总,何晨泽。
      安歌是何晨泽亲自安排进来的,老板没在这里,他也不敢轻易动她。
      陆其琛嗤笑,他根本不把何晨泽放在眼里,只是再次问到:“你确定了不让她走人?”
      声音轻快,完全听不出他是生气的样子。
      男人不说话,陆其琛也不急,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再次开口:“带她上来。”
      明明是命令的话却别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男人低头笑着应声。
      安歌不怕陆其琛,因为她以为何晨泽会护住她。当时那种情况下,他都愿意给她安排这份工作,那么就会护住她,这是她内心的想法。
      安歌想得不错,何晨泽没有和她结婚,他不会再捧着她了,可他对她还是有不忍心的。可那都是不能触及叶秦的事。
      眼前的安歌,像一只竖起刺的刺猬,一脸倔强的看着陆其琛。
      陆其琛心一疼。
      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每一次看到安歌这幅模样,他便能想到童年时期的叶秦是多么的无助挣扎。
      安歌敢爱敢恨,即使是面对他,叶秦的丈夫,她也将一身傲骨撑起来。
      “安歌,这五年过得怎么样?”讽刺意味深长,安歌眼里的怒火顿起,还不等安歌口中的“你不就是想为她出气吗”,陆其琛继续说:“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吧!”
      安歌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一样。可只有看见她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才能知道,其实她没有那么平静。
      “你要干什么?”安歌咬牙问。
      2013年是安歌永远不愿意想起的一段时光。
      那一年她25岁,国内最好的影视大学毕业后进军娱乐圈,娱乐圈事业如火如荼,因为有她身后有叶家和何晨泽保驾护航。
      那一年是她和何晨泽订婚的第四年,也是她即将要成为何夫人的那年。
      那年,她还叫叶安歌。
      自信,美丽,大方。
      她是名副其实的叶家大小姐,叶家千金。没有人提起她的时候想起她只是叶家的养女。
      那一年她还在神坛上,被多少人仰视着。
      后来的所有事就像一场梦,披着白色婚纱的梦。
      15岁的叶安远早已经长大,一米八几的身高,比何晨泽还要高上一两分,可以俯视叶家所有人,例如,叶安歌。
      他和所有的宾客一样穿着高级定制的酒红色正装,脸上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放荡不羁。
      他生得极好,可讲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利刃,插入所有人都的心脏。
      他一字一句揭露:“当年在露台上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小姑姑没有推她。”
      叶何两家知情人纷纷色变,不知所然的宾客议论纷纷。
      却没有人敢去拉他下来。
      9岁那年瘦小的男孩受惊大哭,大病一场。
      病好之后的男孩变得顽劣暴躁,打架,喝酒,逛夜市,进过医院也蹲过局子。
      10岁那年,他已经是叶家无人敢奈何的小魔王,小混蛋。
      肆意妄为,桀骜不驯。
      “阿远,别闹了,下去。”只有何晨泽开口。
      “闭嘴,你没有资格喊我。”叶安远开口,所有人震惊。
      那一年,何晨泽已经接手何氏三年,是西安城人们口中的何总。敢如此和他说话的,也就只有叶家的魔王叶安远了。
      闻言何晨泽脸色再变。
      “我恨你,恨叶家所有人,恨你们所有人。”
      “小姑姑和你一起长大,你怎么对她的?她说了她没有!她说了她没有!”最后的两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叶秦,那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再提,他们都快忘了叶家真正的小姐是叫叶秦,而不是叶安歌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会遭报应的。”这句话,他是对着叶父叶母说出来的。
      叶母强装镇定,一脸的不相信;唯有叶父颤抖着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字眼都没能吐出来。
      他挨了父亲一巴掌,受了一脚。
      快六年来,第一次。
      用力太大,嘴角的血立刻流出来,步子踉跄,最终稳住。他却笑得轻蔑。转身离开,徒留大屏幕上的视频和一众完全变色的各界精英,看着讽刺的叶家,讽刺的何晨泽。
      他们绸缎华服,觥筹交错,他的小姑姑在哪啊?
      没有人看到,他脸上两行清泪滑下。
      他们会遭报应的,他也会。
      他等了那么久,就是要让叶家人和何晨泽颜面扫地,成为整个安城的笑话。他要毁了叶家,毁了何晨泽。
      六年的日日夜夜,他处在最繁华最热闹的夜市,一瓶一瓶的酒麻醉着自己,就是不愿意不敢做那个噩梦,他余生的劫难。
      安歌流泪了,她不甘心。
      叶秦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被多少人捧在手心疼着,那么她呢?
      她是叶家夫妇带回叶家的,她理应该和叶秦一样受宠,叶秦的疼爱理应分她一半。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回来。
      “是晨泽哥给我安排的工作,你不能开除我。”安歌抬着脖子说到。
      陆其琛敛了脸色:“你以为我不敢?”
      那么傲的语气。
      这才是陆其琛。
      真正的世家公子,有傲气的资本。
      “他让秦秦不高兴,我照样收拾。”他说。
      她到底是如何有这种自信,到了今天何晨泽还会为她委屈了秦秦?
      如今的何晨泽对叶秦是去不掉的愧疚,他对安歌,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而且他对安歌做到这种地步的前提是她没有触碰有关叶秦的事。
      陆其琛说完就走出包间,像是躲瘟神一样。
      安歌侧边的男人脖颈里已经有了汗滴。
      单单一个陆家何氏就有得应付的了,更何况还有叶家,还有穆家,甚至菀城的其他世家。
      程绽起身,只是笑着看了安歌,也走了出去。

      7
      何家。
      何晨泽一身疲惫的进来,对坐在沙发上的何父何母喊了声“爸,妈。”
      何母笑着应,可在看报纸的何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母子两个都已经习以为常,何母再看不过也不再开口说什么。
      两个助理把手里大袋小袋的礼物袋放在茶几上,打了招呼就出去了。何晨泽松了西装扣子,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妈,前些天寄回来的礼品都拿去给伯父伯母了吗?”何晨泽沙哑着声音开口。
      何母脸色不好,各种情绪一时涌上来,既心疼那些年甜甜的小女孩,又对叶母有些怨。
      “收了,你别担心了。”何母小声说到。
      脑海中却浮现出叶母把礼品全部扔到地上的样子,那么疯狂,却也那么可怜。
      何晨泽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在何母没看到之前又放下手正了身子。
      何母看见保姆已经把汤端到桌子上,她柔声说:“晨晨,妈妈亲自给你炖了汤,过去喝一点。”
      何晨泽侧头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起身歉意的说道:“妈,我晚上还有会。我先去看看伯父伯母,汤我就不喝了。”
      说完提起茶几上的礼品袋就又出去了。
      何母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再看看茶几上所剩无几的礼品,心里五味具杂。
      明明就是青梅竹马,明明就是最好的邻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何父放下报纸,看着还在发呆的何母,终是起身牵着她的手就要进厨房。何母一愣,回过神苦笑出声:“儿子都这样了,你就不能不在气他吗?”
      何父嘴唇抖了抖,最后不想再惹何母生气,只是说到:“洛儿,孩子的事就让孩子去解决。他一直都是何家的骄傲,我,”顿了顿,“相信他吧。”
      在何母的目视下,何父还是说了最后一句。
      这个儿子,自小就是顽劣的性子,可偏偏学习品行样样都好,他也曾经以为他是喜欢秦秦的。那个小姑娘,他也是真心疼爱的。
      可当年她离开的猝不及防。
      何晨泽进去客厅的时候,叶父叶母都不在客厅,保姆上去楼上一会,叶父这才下来。
      叶父和何父不过一样的年纪,可叶父头上已经白发丛生,染黑了又白,又染又白。脸上也没有多年前的那股意气风发。
      “小晨来了。”何父笑着说道:“快坐吧,我在书房处理文件。”
      他身后的保姆低着头,听到叶父的话脸色变了变,可是也没有抬起头。
      明明他是在小小姐的房间坐了一天。
      何晨泽怎么会不知道叶父在撒谎,却不拆穿,只是叮嘱:“伯父别太辛苦了,还是要注意身体。”
      叶父低头喝茶,眼里的苦涩一闪而过。
      如果他的秦秦还在身边,也会像这样关心他吧。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他最疼爱的女儿呀。
      “怎么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何晨泽微笑着回答:“吃过了。最近在谈一个合作,今天才有时间回来,过来看看你和伯母。”
      何父抬头说到:“我和你伯母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你伯母这会应该在楼上睡觉呢。”
      何晨泽心里难受,足足五年了,叶母还是不能原谅他。
      二楼楼梯上,穿着休闲服的叶母看到何晨泽,嘴角才上扬,柔声问到:“小晨,秦秦去哪了?”
      楼下叶父身体一怔。
      何晨泽抬头,看到面色温柔的叶母也是一愣,因为下一秒她像疯了一样跑下来,鞋子咚咚的响,她厉声质问:“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还我的秦秦!还我的秦秦!”
      何晨泽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被她的声声质问怔住,硬是往后踉跄了脚步,小腿碰到沙发的木头,疼痛蔓延。
      却不及心里的疼。
      那么令人窒息。
      叶父拦住叶母,轻声细语:“小彤,你冷静一下。”
      叶母余光看到茶几上的礼品,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把东西打掉,噼里啪啦,东西四散,她红着眼睛,嘶声竭力的责怪:“都是你!都是你把我的秦秦弄丢的!都是你!”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单薄的肩膀震动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么可怜,那么心伤。
      可当年,选择给叶秦判死刑的也是她啊。
      ……
      叶父送何晨泽出去,一脸愁容的和何晨泽道歉:“小晨,你伯母就是不敢相信她犯的错,这才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身上。”
      何晨泽懂,他都懂。
      “伯父希望你别生她的气,你伯母,她,她也只能靠这个执念过活了。”
      只能。执念。
      叶父说完,拍了拍何晨泽的肩膀转身进去。忍了一天的眼泪还是落下。
      女儿被他弄丢了,妻子也成了这个样子,他一直在苦苦煎熬着,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还能给女儿留下一点东西。公司是他剩下的,唯一可以给女儿留下的东西了。
      此外,他竟,别无所有。
      可悲,可叹。
      可哀。
      看着叶父苍老的背影,何晨泽鼻子不透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如当年知道真相时他的人生。
      他懂叶母,曾经的她是秦秦最亲近的人,也是最疼秦秦的人,可世事弄人。
      她赶走了自己的女儿。
      一辈子的枷锁,余生的束缚,她再难走出来。
      可他呢,他也被困在一方天地,昏天暗地,没有她的地方,挣扎不出去。
      他痛,所以他也能懂叶母的痛。
      他又怎么会怪叶母呢。
      这些年,他一有时间就来看叶父叶母,比起何父何母,他好像陪叶父叶母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在赎罪。
      他想让自己的罪孽少一些。
      他想,想,想找回那个被他不小心弄丢,那个甜甜的喊他“晨哥哥”的小女孩。
      叶父看着睡着了都皱着眉,手心紧紧篡着棉被的叶母,突然想到了那一年。
      安歌的婚礼上,很多年前那个才到大人腰部的小男孩,已经长得有何晨泽高了。不,好像还更高了。
      他是伴郎,姗姗来迟却衣决飘飘的业界新贵。
      就在新郎新娘要交换戒指的那一刻,叶安远叫道:“等一下。”
      然后在安歌惊愕的眼光下,男孩一步步走向司仪,拿了话筒。
      说到:“今天,在这里,我想承认一个错误,和远走他乡的小姑姑说一声对不起。”
      台下哗然。
      叶秦。
      这个名字,多少人都忘了,可就算这个小女娃,当年也是叶家小公主。
      男孩继续说着,“这个女人,你们眼中的好女孩,当年就是她,陷害了小姑姑。当年在阳台上,推她的人是我,不是小姑姑。”
      下面议论纷纷。
      叶安远继续说到:“我一直都记得,当年最接近外面围栏的应该是穿着绿色套装的人,那个人,是小姑姑,不是她。”
      真相不言而喻。
      “我这里有一本日记,还有一些其他的电话录音,聊天截图……”
      是叶家上天入地的小混蛋,长大了,成大混蛋了。
      他字字句句说到:“你们会遭报应的。”
      叶父才明白,当年那个要爸爸抱着才能入睡的小公主,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小姑娘的房间,一坐便是一天,看着静静躺在粉色大床上的洋娃娃,抚摸着书架上的童话书,红了眼睛。
      他说对了,他们是会遭报应的。
      余生,只能守着那些没有气息的东西过日子。

      8
      世界集团。
      一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唯有上座一身酒红色西装的男人右手在桌子上敲着,左手转着笔,突兀的“咚咚”声异常清晰,男人脸上的笑意显得更加诡异。
      许久,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进来一个依旧是一身正装的男人,不过比起上座的红西装男人,这个男人脸上的焦急那么明显,整个人都更有生气。
      高休德大步走到上座男人前面,双手撑着桌面气息不稳的说到:“阿远,你别急。”
      叶安远把笔“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下座的人抖了又抖,肥胖的黑西装男人拿着帕子不断擦着源源不绝的汗,心里焦急万分。
      “不急?”他抬头看着高休德反问一句,眼中的怒火燃极。
      这几年世界集团不断做大,总裁叶安远一直致力于房地产行业。
      整个西安城谁不知道他这么做针对的是谁。
      他说过的,他们会遭报应的。
      而他就是那个实行者。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会不遗余力的去对付自己的家族,他把世界做大做响,也不过是为了击垮何氏。
      “都出去!”高休德转身快速说到。
      可已经来不及了,叶安远起身,和高休德面对面对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说到:“刘总,以后我不想在公司看到你。”
      所有人,起身的,还没有起身的,动作一顿,叶安远继续说,“你们都知道我的手段。”
      叶家的小公子叶安远。
      如今的西安城谁不知道。
      10岁那年就和一群圈子里最盛的几个公子哥肆意妄为,无恶不作。却偏偏家世太高,没有人能奈何了他们。15岁的年纪已经是新上市公司世界集团的副总裁。
      世界,2013一跃而起,突然出现在世人眼中。2013年到如今,五年的时间,它一跃成为西安城最大的集团。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年创建世界的只是圈子里那五个混世魔王,世界出现那年,他们最大的人不过十八岁,最小的只是十四岁。
      如今的世界,站在最高处,受着最多的瞩目。一个小错都能成倍放大,最后成为巨大的一击。
      高休德看着叶安远离去的背影,胸口跳动得厉害。
      他这么做,老大那里很难交代。他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依旧不管不顾。
      阿远啊阿远,五年了,你做了这么多,何时才能到头啊?
      门被大力关上,声音震动。
      所有员工回过神都看着高休德,高休德收了脸色,环视全部的员工一圈,他缓缓开口:“人事部今天把刘总的程序走完。”说完抬脚离开。
      他们是兄弟,既然他这样选择了,他也只能支持了。
      办公室。
      叶安远已经收了脸上的笑意,一脸悲伤的看着外面耸立的高楼。
      9岁到20岁,11年了,他终于就要成功了。他说过的,他们会遭报应的。叶氏已经岌岌可危,明明今天也就是何氏倒台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双手青筋暴起,眼里的悲伤却更浓。
      他恨当年所有的当事人,恨当年所有不相信小姑姑的人。
      叶安远是叶家孙子辈中最大的孩子,却比叶秦小了九岁,将近一轮。
      小孩子总是崇拜好孩子,当年的叶秦,甜美可爱,学习成绩优异,对他们这辈的侄子侄女更是疼爱,他最喜欢跟在小姑姑身后。
      可是,那一年,一切都毁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联系小姑姑。他怕,怕她再也不理他了,他怕她没有原谅他。
      可他明明知道,小姑姑那么善良的人,又怎么会怪他呢,当年他不过9岁的孩子。
      “阿远。”高休德叫道。
      他知道他又想到他的小姑姑了。这几年,外人只看到他们表面的风光,几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可几年的低谷时期,他们都学会了抽烟酗酒,甚至因为身体原因进过医院。
      就因为他们的出生太好,起点就注定越高。他们需要比平常人更努力,才能做出成绩,才能不让人轻视,提起他们就是混世魔王。
      “去见见她吧,她回来安城了。”高休德看着他孤独的侧影说到。
      这些年他一直都派人关注着的叶秦的动向,他知道,叶安远其实也放不下叶秦,只是他不想再让自己回忆,他不断告诉自己,她已经找到那个对她好,把她依旧宠成小公主的人。
      她不需要他了。
      很多年前,她需要一个人来为她说话,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相信她的时候,他没有能力,没有胆魄。而今,他已经一身盔甲,能护住她,给她她曾经失去的一切,可她身边已经有叫陆其琛的男人了。他能做他想做的事,甚至他能让她高兴,那些他永远做不到,永远弥补不了的伤痛。
      “小姑姑。”叶安远眼睛红了,喃喃出声。
      当年叶秦的婚礼请了叶家所有人,却没让叶父牵着她走红毯。
      那一刻,他坐在宾客席中,双手抖得厉害。
      是啊,当年她才18岁,才是大学刚开始,就那么一个青春甜美的小姑娘,生生承受了那么多。
      她也曾经是公主,可,可却被曾经捧她为公主的人那么对待。
      他们何其残忍啊。
      26岁的叶秦,已经不是18岁的她,她已经不需要叶家了。
      她所有的爱都给了18岁前的青春。
      她的恨,也已经留在了18岁以后漂泊流浪的城市。
      “可是可是,我不敢。”他哽咽着声音说。
      作天作地的小魔王,竟然会说不敢。
      高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远,去吧。我们作天作地的魔王,还怕什么。”
      ……
      那是叶秦18岁离开叶家后,第一次见叶安远。
      如果不是那声“小姑姑”,她一定认不出他。
      当年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小只,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一身孤傲,桀骜不驯,那么耀眼。
      长大了。
      “阿远。”叶秦红了眼睛,小声低喃出声。
      叶远怀拥住她,感受着她的激动和泪水。
      这个她曾经最疼爱的侄子,他就是她最痛的回忆啊。
      “小姑姑,对不起。”
      叶秦眼泪掉下来,只是不断的摇着头。
      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是她的命啊。
      如果,如果当年叶父叶母没有遇到安歌,没有收养安歌,或许,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静下心来,叶安远问到:“你和小姑父要回宛城了?”
      叶秦侧头看了看外面的车子,“我是因为小雨才回来的,后天程绽哥会带着小雨去和我们一起回菀城。”
      提起陈疏雨和程绽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很暖。
      他是她大学的学长,因为小雨的原因,对她这个室友很是照顾,她也是见证了他们两个的爱情。一个天真任性,一个无怨无悔。
      当年陈疏雨拒婚的时候她就和她说过,她不可能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很多年以前,她的世界那么小,只装得下那个叫何晨泽的小哥哥,她也以为她这一生都只会爱他,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有些事,错过了也是过错。有些人,走着走着也就散了。你不能相信自己拼尽全力,竭力去执念着的那个人,不能。
      现在,她真的很幸福,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好友也能幸福。
      还好,她看得开,而那个人还等在原地。
      叶秦想,陈疏雨和程绽或许不是一帆风顺的爱情,却也是能够走到老的人生。因为他爱她,他守了她二十五年,第二十五年他们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她哭着求他放她离开。
      他身体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她说:“程绽,对不起。可是我想去守着他。”
      她说:“我喜欢他,十二岁那年就喜欢上了。”
      他突然想起她十二岁那年的夏日,蝉声聒噪,阳光毒辣……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流泪了。
      她说她要爱,他便放下他沉甸甸的爱,放手让她去爱,他一直在原地,不曾走远。
      她二十七岁,守了那个男人两年。
      她二十七,不是十七了,她没有多少个两年了。一个女人最好的青春中的两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在守着他。
      终于,他向她求婚。
      同年,他看着自己守了二十五年,望了两年的女孩嫁给了那个男人。
      他宁愿他一直都是等待的人,也不愿意看到女孩伤心。二十九岁这年,她和男人离婚了。
      他从其他城市匆匆赶回,只为了陪着她,让她分散注意力,不再那么孤单心伤。
      程绽哥和小雨,叶秦知道,小雨还愿意他陪着她,她和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阿远,当年的事我没有怪过你。好好生活。”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是那种很有生气的笑。
      “好。”
      在叶秦最后一句:“我走了,致儿该醒了。再见。”之后回答了一个字。
      他声音太小,她没能听到;奈何叶秦却早已经转身出去,她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回答。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因为不想也不会再有交集。叶安远想。

      9
      回菀城的前一天,陆其琛带着陆致去了叶家。
      他没有瞒着叶秦,但是秦虽然不说话,同意他们父子两个回叶家,她却不去。
      十多年了,她早就快忘记叶家是什么样子,记忆中叶父叶母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也渐渐消失。
      2013年,她早已经忘记这里的一切。
      生恩宏大,她却没有办法做到,在她中年,叶父叶母老年的时候回到叶家,在叶家二老膝下尽孝。
      陆其琛没有提前说他会带着陆致回叶家,叶母看到陆其琛和窝在他怀里的陆致的时候,愣了好久。
      “妈。”陆其琛喊叶母一声,又将陆致放下,说到:“致儿,喊婆婆。”
      陆和叶父叶母不熟,下地站定后一只小手抓着陆其琛的裤腿,却也乖乖的喊了声“婆婆。”
      叶母欣喜若狂,弯下身伸手要去抱小家伙,小家伙却是往陆其琛身后躲了过去。
      叶母神色带着忧伤,却还是扯出一抹笑往陆其琛身后看了看。
      陆其琛伸手揉了揉躲在他身后小家伙的脑袋,小家伙慢慢走出来抱着陆其琛的裤腿。
      陆其琛蹲下抱起陆致,看着叶母还是开口说到:“妈,秦秦有事。”
      叶母刚刚还无措的抓着两侧衣角的手收紧,眼睛突然就红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知道是她奢望了,当年被她亲手赶走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她知道她受的罪,可她还是希望,希望她能够再回来,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不,不,不是的,不是她赶走秦秦的,是何晨泽,做错事的明明就是何晨泽。叶母内心深受挣扎。
      她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承认当年的事都是她做的,是她做错了。她内心挣扎着,不断告诉自己,不断欺骗自己。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做过错事。
      “夫人,带陆少爷和小少爷先进去吧。”还是周围的保姆提醒道。
      叶母回过神,依旧笑着说:“我高兴得都忘了,快进来吧。”
      叶父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保姆的电话,他催前面开车的开快点。师傅是叶家老人,听叶父说秦秦回来了,他也替叶父高兴,加快车速。
      面对客厅沙发上的叶母和陆其琛的时候,叶父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下,高兴的问到:“秦秦和致儿在哪?”
      这些年,他见这个外孙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有几次都是在照片上看的。而秦秦,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女儿,他只在三年前的婚礼上见过一次。从此两地相隔。
      他和秦秦要过照片,她给了,却不是她,而是陆致,他的外孙的百日照。
      刚开始的时候,他会经常给她打电话,就只是单纯的听听她的声音就可以,就满足了。直到一个夜晚,那头接电话的人换了他才恍然,哦,现在还是凌晨,女儿还在睡觉。
      他才发现,他好像已经打扰到她的生活了。
      十一年的无交集生活,他和女儿之间已经越来越无话可说,话题少的可怜,最后只剩下一句“身体还好吧?”
      他才发现,他们父女两个,中间有那么多无法填充的空白。越是如此,他越是考虑得更多,打电话更加小心翼翼,说的话越来越少。
      他才发现,女儿29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只有女儿到18岁的照片。
      那时候那个年级的她,蓬松柔软的短发,额头光洁漂亮。
      “秦秦,秦秦……”多少个梦里,他一遍一遍喊着女儿的名字,看着她躺在窒息的水里,眼里的绝望那么让他心疼。他想说“不要”,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想去拉她,身体却往相反方向奔去。
      “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爸爸没有不要你。”
      ……
      梦醒。他站在当年安歌摔下去的露台上,一句一句说到。
      “嗖嗖”,无尽的冷风跑进他的衣裳里,刺得他生疼。
      如果不是不要她,为什么对她不闻不问,让她一个人去菀城求学,给她在菀城买了公寓。
      他是真的想过让她离安城远一点,离叶家远一点,离安歌远一点……
      顺着妻子的视线,叶父看到被保姆陪着玩耍的陆致。他听到陆其琛说:“爸,秦秦有事,没有来。”
      叶父脸上的笑显得那么讽刺。
      他已经年过半百,身体依旧挺拔,却突然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一样,身上的生气生生熄灭。
      陆其琛没有发现,叶父丛生黑发中夹杂着的躲藏着的根根白发。
      有世界那么个竞争对手,公司里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乱,他也越来越忙。就连何氏都差点就倒了。
      叶父唏嘘不已,他那个侄子,当真做的出这种事。
      当年他到底做了如何的事,让他十多年就只为了这个执念奋斗着。叶安远越是这样,叶父越是知道当年自己错得太离谱。
      心上的痛,往往比生活中公司带来的烦恼要伤人得多。
      那成了他这几年一直都在的噩梦。
      叶秦会定时往当年她结婚给叶父的那张卡里打钱,三年如此,从来没有间断。陆其琛也会打,说是他的那一份,陆致出生后,他又说陆致也有一份。其实叶秦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不过想减轻她的压力。不想她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她都懂。
      叶秦不知道,可陆其琛既是叶氏的女婿,又是陆氏的掌舵人,世界对叶氏的打击,对何氏的针对,他自然看得出。
      当年何晨泽和安歌的婚礼他们都没有关注,只是从叶父叶母口中得知一些真相。就连陆其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叶安远,作为叶家最成功,最有魄力的小辈,明明是叶家的骄傲,怎么会反过来对付叶氏,还有何氏。
      叶父也想去和陆致,可小家伙认人,一直拿着玩具自己一个人玩。
      陆其琛问了两人的身体状况,又简单说了这次来安城是有一些工作,没有提叶秦是为了陈疏雨的事回来的。
      “那你们要什么时候回去?”叶父匆匆问到。
      陆其琛没有掩埋,“后天早上的票。”
      陆父不说话,没有勇气说出口其他强求的话。叶母的眼睛却像是亮了一样,“其琛,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一面秦秦。”
      叶父拉了拉叶母,果然下一刻听到陆其琛的道歉:“爸,妈,对不起。秦秦她不想见你们。”
      不想见。
      究竟是如何的疼痛,让他说出这种话。
      他可是陆家长子啊,那个世家的孩子。究竟怎样的痛才能让他同叶父叶母说出这样的话。
      一句话就给他们判刑。
      明明知道答案,可再听自己的女婿亲口说一次,叶父还是绝望的疼。
      叶母嘴唇微动,到最后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陆其琛抱着陆致离开的时候和叶父说到:“爸,世界和叶氏是怎么回事?”
      叶父抬起的手一顿,明显的愣住了,回过神他又恢复了笑脸,“没什么事,就是公司之间的竞争。”
      陆其琛怎么会相信一本正经扯谎的叶父,却也没有再逼叶父说什么,只是离开前留下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叶父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陆其琛抱着陆致上了车,车子远去,他依旧一动没动。
      有生之年,他或许再也看不到女儿撒娇着扑进他怀里了。
      几人离开安城的那个早上,陆其琛依旧抱着陆致,牵着叶秦的手,程绽护着陈疏雨,行李是程陈两家的司机师傅提着。
      人来人往的机场,叶秦突然眼睛酸疼,直到要离开了她才会有一丝的不舍。
      陆其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叶秦压下眼底的郁色,侧头冲他笑了笑。
      机场本来就是离别和相聚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二楼宽敞的大厅里,两个男人一直盯着正在过安检的女人。
      待陆其琛进了安检口,叶安远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的时候却看到对面还一动不动盯着安检口的何晨泽,他嗤笑一声,抬脚的时候想到什么,脚步换了个方向。
      “小姑姑都走了,装什么深情。”嘲讽的声音响起,何晨泽侧头就看到一脸肆意笑脸的叶安远。
      走了,真的走了。
      在他幡然醒悟的那一年她刚走出去。
      “安远。”何晨泽开口。
      叶安远却摇了摇头,“何总还是称呼我一声叶总比较好。”
      这五年,他一步一步把叶氏逼到今天这个地步,差点将何氏一举击垮,何晨泽气愤,“叶安远,你究竟要做什么?”
      笑声响起,叶安远一字一句再提醒道:“你难道忘了五年前我说过什么了吗?”
      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恨你们所以人。
      何晨泽看着前面这个刚满二十岁,一身最耀眼的正装,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
      他都记不清了,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桀骜不驯,手段狠辣。
      看着叶安远远去的身影,何晨泽喃喃出声:“阿远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问句。
      主语是叶安远,却又不似他。

      10
      2018年尾声,叶氏宣布破产,何氏岌岌可危,巨额贷款,资金短缺,人员流失。那一年年末,西安城各大商报媒体报道的都是这两件事情。
      晨昏更替,事物瞬息万变。一代公司落败,一拨公司兴起,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已经不罕见,可偏偏是叶氏和何氏。
      叶何两家在祖辈上就有联系,当年叶氏何氏出入人眼,便是以姊公司的关系出现。和很对世家不一样,叶氏何氏多年来一直互帮互助,一起走到西安城排名前十的企业。加上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世界副总裁叶安远,后来的叶家养女一事,叶氏何氏从此入了人心,不论是好是坏。
      大家族的勾勾绕绕,一直都是人们喜闻乐道的。2018年尾声的两件事便是一个契机,没有记者报社会放弃这个机会。
      陆其琛接到穆斯南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他拿起手机便往家里赶。他知道了,小姑娘也应该知道了,他心想。
      此时陆家花园的长椅上,叶秦看着前面依旧挺拔的绿松,笑着说到:“小雨,别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虽然她脱离叶家的多年,可叶氏是怎么的家底,她还是了解一点的,怎么可能说破产就破产呢。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突然,叶秦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耳边的手机滑落。
      她眼睛变得空洞,然后是震惊,最后竟然流出眼泪来。
      好久好久,她双手捂着脸呜咽出声。
      那个埋藏她多年爱与恨的叶家,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成了这幅样子
      怎么会啊?
      她不相信,不相信。
      “秦秦,”电话那头的人带着哭气说到,“我怎么会和你开这种玩笑。是真的。”
      爱恨交织而成的堡垒轰然崩塌,里面缩成一团被困了多年的小女孩那么可怜卑懦。
      她以为,她以为她早已经忘记了那些恨了。她是真的以为她放下了的。
      陆其琛是在卧室里找到叶秦的。
      灯被关了,窗帘拉上了,黑漆漆一片的,陆其琛有些慌。
      他气息不稳的急忙打开灯,“啪”的一声,灯亮,他看到大床上背对门口方向侧躺着的小姑娘。
      近了他才发现她在瑟瑟发抖,嘴里喃喃着“我没有”,陆其琛心越加一紧。
      她闭着眼睛,面色通红,额头上的刘海已经被不断出来的汗打湿,双手紧紧扣着被单。
      是梦魇了。
      他一只手附上她的拳头,一只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汗,喊她,“秦秦,醒醒,我是阿琛。”又用手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叶秦惊醒,眼睛布满红血丝,蒙声蒙气的对他说了一句:“陆其琛,我以为我真的放下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陆其琛紧绷的心弦松开,他弯身抱住哭泣的她,“秦秦,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叶秦从小声呜咽到放声大哭。
      我是真的以为我放下了,真的以为我放下了。
      不会恨了,也没有爱了。
      听到关于叶家的事,我的心还是会疼,胸口还是会有一种窒息感。
      可是,可是那种疼痛太可怕了。我只能承受一次。
      可就是那一次,连回忆着都疼。
      当天,叶秦就住了院。
      安城贵宾病房里,一个妇人静静躺在病床上,蓬松柔软的头发,柔和的面容,那双闭着的眼睛却极似菀城陆其琛守着的叶秦。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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