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杏离琴

1、少年郎

　　1

　　梦里夜凉，王璇惊呼一声醒来。

　　守夜的春水忙掌了灯，室内通明，这才看清珠帘帷帐下金丝床榻上的人。

　　柳叶眉，丹凤眼，白面红唇，好一张美人脸。

　　“娘娘，可要起夜？”许久不见她吩咐，春水问了一句。

　　美人轻拂了春水搀上来的手，红唇轻启，“陛下今夜又去了哪？”

　　春水低着头应声：“陇翠宫。”

　　如今已经是兴和七年了，三年转瞬即逝，一批新人入宫，颜色多了，帝王已不再留恋旧人模样了。

　　宠至极盛，红颜易老，君心难测，美人拂了拂眼角细细的纹路，再卧下时只道：“她终是对了一回。”

　　春水突闻旧主，身体微颤，不敢回话，只轻脚熄了灯。

　　王璇眼睛生涩，合着眸沁了泪。

　　可她对了又如何，林家上百口人还不是灰随风散，魂归荒野，她不过二八年华就留不住了。

　　王璇第一次见林惜是兴和三年的春天，她还只是小小的御女。

　　那日从皇后宫中请安回来的途中，她宫里的沈姐姐和顾贵人开始争议撕扯。

　　她去劝人却在慌乱中被推了出来，感受到身后的触感时她就知道出了事了。

　　她颤着身子跪了地，在宫女凌厉的声音中她听见两个贵人叩头求饶，“熙贵嫔赎罪，都是王御女……”

　　王璇颤着身子惊愕抬头，轿撵里的人，只见一抹红。

　　熙贵嫔，兴和二年被迎进的皇宫，不过一年就擢升为正四品的贵嫔，赐号熙，圣宠正盛。

　　娇笑的声音道：“既然是你的错，就在这跪着吧。”

　　三月的太阳微辣，王璇听着两个贵人姐姐远去的脚步声却不敢开口辩解。

　　可就在两个贵人的身影消失后，她就听到那人笑着叫她，“起来了，别跪了。”

　　和在人前的张扬娇宠模样完全不一样，那日，她陪着林惜在凉亭坐了许久，一直到足两个时辰林惜才让她离去。

　　“今日你冲撞熙贵嫔，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林惜说。

　　她便一瘸一拐的走回宫。

　　2

　　中秋家宴，王璇忽然看着角落里的新人和景帝道：“帝君，桌上菜少，妹妹们都不敢动口了。”

　　景帝吩咐大太监加菜，又让人把自己桌子上的几道菜放在她桌上，笑着道：“悠着点，别吃撑了。朕让厨子到你那去，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王璇笑着谢恩，突然想起了兴和三年。

　　那年同样的宫宴上……

　　林惜坐在帝后下方的首位，今日的她换了一身金丝黄衫，看着角落不敢动作的王璇笑着打趣，“帝君看，那小丫头没见过圣颜，怕是惊呆了。”

　　上座的景帝扬起笑，和大太监说了句“让御膳房上菜”，转头却叮嘱她天热，不要贪凉。

　　那晚的熙和宫里，景帝问她，“确定了吗？”

　　她今日在众人面前提了那人，让她出风头，成为众矢之的，自然那人就是她选中的棋子。

　　她点头，“就她吧。”

　　她身边都是些清高虚伪的世家姑娘，倒是很少见那么唯唯诺诺的官家女子。

　　没有家族势力的女子更好掌控；她渴望荣宠和权力，她就给她荣宠和权力，她们只是互利的关系，她不欠她。

　　一个月中总有五六个晚上景帝都歇在熙和宫，熙贵嫔依然是最受恩宠的妃子，可一次次的侍寝和册封，初初从八品的王御女已经是正六品的良娣，一时恩宠也盛。

　　3

　　皇后的游园宴中，熙贵嫔落水，醒后却去御书房告御状，最后拂袖而去，大闹凌紫宫，惩处王良娣。

　　良娣也是恩宠正盛。那日匆匆赶来的景帝见嘴角带血，发丝凌乱的王璇被宫女按在地上，林惜一身大红裳，手拿长剑指着地上的人。

　　景帝拂掉林惜手上的剑，眼睛定神在她的红衣上，终是沉声道：“贵嫔林氏娇纵奢宠，行事逾矩，禁足熙和宫，无谕不得出。”

　　然后在她不可置信的视线下过去抱起了王璇，焦急的喊着御医。

　　林惜在景帝抱着王璇入了内室突然吐了一口血跌落地上，跑过去搀扶着她的宫女哭都不敢出声。

　　林惜自幼被娇养着，兴和二年大病一场，然后就落了病根，一年四季总有几天是咳嗽着，受不得风，更受不得累。

　　可入了宫之后，她冬要最暖，夏要最凉，既要让宫里所有人艳羡她的荣宠，又要时时以自己为饵惹点事出来——不合规的轿撵就是景帝为她特许的。

　　她此次落水又伤到了根本，还要忍着没好的病去闹御书房，再来闹这凌紫宫。她已经是极限了，林惜弯着嘴角闭了眼。

　　那日落水之事王璇只知她是被人陷害了。她虽然受到身后的推力，可拉着她跳入湖里的却是林惜。

　　王璇被人捞上来的时候熙贵嫔已经晕了被送回熙和宫诊治。

　　她一直想去看望熙贵嫔，可景帝下旨彻查此事，宫妃不得前去熙和宫打扰熙贵嫔静养，她也不能抗旨去。

　　可她万想不到她再见林惜，林惜会撕扯她的头发，掌箍她，甚至拿着长剑指着她。

　　那一袭红衣的女子红肿着眼睛，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被她拿剑指着的自己是害她的凶手。

　　那一刻的变故，王璇慌了，却又突然凉了心。她可是林府的小姐，景帝心尖的熙贵嫔，自己样样不如她，家世不比她，恩宠不比她。

　　直到景帝出言训斥熙贵嫔，王璇还是晕的。

　　注意到景帝视线一直在她的红衣上，王璇惊醒，入宫这些时日，她见熙贵嫔身上不是正红就是金丝明黄。

　　她的逾矩是真的惹恼了景帝……

　　王璇落水的时候忆起的旧事就是这一桩。

　　4

　　景帝是在人已经没了叫喊声的时候到的陇翠宫，满地的鲜血，就是端坐在正前方的王璇身上还溅了血。

　　景帝怔了怔，然后过来挡在她前面柔声哄她，“阿璇，别闹了。和朕回宫。”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长椅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了柳贵人——新入宫的这批人里最得他恩宠的人。

　　就在要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王璇挣开手腕跪在他脚边，“臣妾想去承恩寺为梁国祈福，望帝君恩准。”

　　兴和三年。

　　“帝君，妾无碍，贵嫔姐姐可能也是无心的。”毕竟娇宠又受伤，她怒火攻心失了分寸也是可能的。

　　景帝看她道：“小惜在这宫里娇纵惯了，借此管管她，免得她以后被人算计了去。”

　　王璇心一冷，面上却无虞，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宫匾上的一个“和”就摆明了她多么得帝宠。

　　就算逾矩也是他允许的……王璇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不敢再想，只又怨自己怎么就心存侥幸景帝会为她惩罚熙贵嫔。

　　果真在第三日的时候景帝就亲自去了熙和宫，源源不断的珍宝和时令果蔬送进了熙和宫，最后景帝牵着美人的手去了御花园，晚上自然歇息在熙和宫。

　　5

　　前朝和□□本就一体，前面林家在早朝上被赏赐，下了朝景帝就来了熙和宫。

　　景帝进去时林惜还躺在床上，开着窗屋里也是一股药味。

　　见他到来，她捂着嘴咳嗽，无奈的说：“你怎么又来了？”

　　她这才清闲下来几日，又要陪他去演戏了。

　　景帝在她前面坐下，神色复杂，“苦了你了小惜。”

　　最后两人挥退了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描了妆着了新裳。

　　帝妃二人执手相依，帝笑妃柔，浓情眷意。

　　兴和三年的那个秋天，王璇看着同宫内的沈姐姐越来越得宠，终于向她肚子里的孩子伸出了毒手。

　　沈充媛流产那日，最有嫌疑的就是一直在她身边的王良娣和处处给她气受的熙贵嫔。

　　最后景帝到的时候先扶了王良娣一下，看到她前面的熙贵嫔就松了她去扶住她。

　　可最后查下来的结果是——熙贵嫔谋害皇嗣，罪无可恕，包括林惜，林家满门入狱。

　　可就在几天后，忽又有新的证据证明杀害皇嗣的是沈充媛自己和陆选侍。

　　就在林家要被释放出狱的那日又有朝臣拿出林家通敌叛国，私铸兵器，豢养死士的证据。

　　听到消息后熙贵嫔晕死过去。

　　兴和三年秋，林家满门以谋逆罪论斩，熙贵嫔幸免。

　　王璇是在林家处决后被人唤去的熙和宫。

　　药味弥漫的屋里，林惜苍白着一张脸眉头不皱的喝了一碗汤药才唤宫女开窗通风，又让人拿了凳子让她坐。

　　林惜告诉王璇，她和景帝之间并没有感情，作为交换条件，王璇需去掖庭找一个叫明月的宫女，并且保证她安度余生。

　　6

　　兴和四年已经是昭仪的王璇被作乱的太监冲撞，幸得掖庭宫女相救，王昭仪向帝君求得此宫女，伺候身边，赐名春水。

　　兴和四年到兴和五年两年的时间王昭仪独宠后宫，恩宠更盛宫里成为禁忌的名字——林惜，熙和宫的主位，曾经独得帝宠的熙贵嫔。

　　兴和三年，熙贵嫔郁郁寡欢，终日以汤药为食，景帝免去了熙贵嫔的晨昏定省，又亲下圣旨，宫妃一律不得冲撞熙贵嫔，御花园里看见她就得远离，不得靠近——可熙贵嫔再未出过熙和宫。

　　景帝很少再去熙和宫，可邦国进贡的稀奇玩意和珍宝都进了熙和宫，每个月总有那几日景帝必到熙和宫。

　　可就在那日的清晨，熙贵嫔弑了。

　　熙和宫依旧矗立在琳琅满目的宫殿之中，只是不得废也无宫妃得旨入住，渐渐的就成了一座弃宫。

　　林惜帮着景帝一起扳倒了林家，可骨血相连，得知林家被灭的消息，她还是气急攻心吐血晕死。

　　景帝重新得政，她已了却此生愿，拖着一身残躯惶惶度日。不成想她会遇到林家的旧人，掖庭宫女明月。

　　她入宫是林家的意思，入宫后和林家的联系都是通过宫里的暗人，她没见全过这些宫人。

　　从明月口中得知当年苏一虽然和林家政见不合，可使他丧命的那一箭并非是林家的手笔。

　　当年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景帝就已经有帝王者的心思计划。

　　林惜又吐了血。

　　那日景帝又来看她，她咳嗽得厉害，好久才出声问他，“云若，告诉我真相，当年苏一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比她小一岁，她自幼跟着林父进出皇宫，陪着他长大，只有她会唤他的表字“云若”。

　　景帝想去抱她的手停在看到她空洞无神的眼神时，他背对着她落了清泪，“小惜，就一直这样恨着我吧。”

　　他宠爱王良娣，不过是因为她会害怕，会娇娇柔柔的和他讲话，会因为他而嫉妒，会因为他的恩宠而肆无忌惮……

　　那原本也该是她本来有的小姑娘模样。

　　可诡异政权风云，竟把她变成如今一副病弱的模样，他的心，莫名的很疼很疼。

　　“皇权终是你一个人的了。”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他脚步微顿，在她最后一句“我祝你孤身坐拥河山”中抬起脚走了出去。

　　7

　　兴和三年林惜禁足被免之后，两人“谋害皇嗣”的计划就在等待时机了。

　　初春的新人入宫就开始了计划，事已至此，可那日林惜见景帝晃了神，只一刻她就笑了，“既然帝君舍不得就换一个吧。只是她多少要受些难。”

　　然后那批新人中最受宠从王良娣慢慢成了她同宫里的沈姐姐，最后怀了皇嗣，被封为充媛。

　　林家被灭，林惜唤王璇前去，她转身离开时，林惜心念一转，就出了声，“他无心的。”

　　林惜告诉王璇，景帝是没有心性的凉薄。

　　看见王璇的停顿，林惜又咳嗽起来，她成了恶人了。

　　既承认景帝对王璇的恩宠是真，却又当头棒喝，景帝对少年情分的自己尚且如此，他怕是最没有心的。

　　8

　　林惜走后，景帝只有看见王璇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就好像她并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人来陪他。

　　可渐渐的，王璇行事越来越像林惜，说话的语调，脸上的表情，就是林惜经历过的事她也重演了一遍，只是她对他的喜欢好像也越来越少……

　　兴和七年新人入宫，他一个个临幸新人，一次又一次的去陇翠宫。

　　桌子上是被迷晕的人，景帝看着宫门，却再没人闯进来……

　　他娇宠着，心心念念的人再回不来了。

　　9

　　王璇出宫那日，景帝终是丢下手中的奏疏大步跑出御书房。

　　身后的内监宫女被他甩在身后，开口唤他的念头才出来就歇下。

　　福安门外的宫廷大道上一辆马车由慢至快，越远离宫门行驶得越快，车窗帷幔随着车轮起伏。

　　景帝放在城郭上的手抓紧墙面，身体一直往前倾，却再看不见马车内的人。

　　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如林惜所愿，身边却再无人相伴。

　　林惜是在林家满门被灭之后听到苏一被杀的另一个真相。

　　哦，苏一是林家的门生。

　　也是林惜唯一爱过的男人，是她唯一想要嫁的英俊少年郎。

　　更是骗了她感情的骗子。

　　林家作为辅国公府辅佐幼帝，野心膨胀，林惜自幼便感觉的到林家的野心。

　　一个是她的母家，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人，林惜不忍心景帝孤零零一人，总是给他通风报信，她想着这小打小闹似的，林家也没有什么损失。

　　她就是那个去书房偷听的下午遇到的苏一。

　　少年郎青丝束发，长衫垂地。

　　那一眼便入了心。

　　可就在兴和二年，林惜亲眼见血染了他的长衫，他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身后的人，却在吐出来一个“云”之后就倒下。

　　她一直以为是林家杀了他，他喊景帝是想说护住他，却在这一刻得知他原来想要告诉她的只是——云若，你竟然要杀我。

　　苏一其实是景帝的人，是他派去林家当间谍，是他派去引诱她的少年儿郎。

　　马车远远消散成一个点，景帝突然想起了见林惜的最后一面。

　　林家满门抄斩，终是他亏欠了她，她靠在软塌绒丝锦被里，咳了好几声才完整问出他一句。

　　他看她良久，说，“小惜，你就一直这样恨着我吧。”

　　如果知道真相的她能靠恨着他活下去，那何尝不是一种良方。

　　可就在他踏出熙和宫的宫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匆忙赶回去，只见红墙下，青丝披散，她静静的躺在那里。那根簪子插入胸口，红了一片。

　　景帝收回视线，一声“回宫”后率先下了城郭。

　　王璇一直以为林惜是他局里的弃棋，她信了他无心。

　　局中局，棋中棋，他最后也不能开口告诉她，他算计林家算计林惜，而她才是他和林惜局里的棋，唯二之一弃过也重拾过。

　　如他少时所愿，万里江山，终成了他一个人的，他该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