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载着梧桐影》芑

4、第4章 方舟搬行李

　　方舟搬行李到 302 宿舍时，戚悄正在阳台给野菊浇水。塑料水壶的水流细细的，顺着叶片滴下来，有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

　　“新舍友在忙呢？” 方舟把行李箱往空床上一放，拉链 “刺啦” 响了一声，惊得郑嘉年手里的习题册 “啪” 地掉在地上。

　　江文推了推眼镜，弯腰捡起习题册，指尖在书脊上理了理褶皱：“你好，我叫江文，他是郑嘉年。” 他朝戚悄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位是戚悄。”

　　戚悄没回头，把水壶放在栏杆上，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方舟身边时，对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刚才问王富贵，才知道昨天逃课的学霸就是你。能让老班捏着粉笔念叨半节课的人，肯定不一般。”

　　戚悄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接话，拉开抽屉拿书时，却见那片梧桐叶从课本里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野菊花盆边。叶片边缘的泥土蹭在花盆沿上，像谁把陌生的好奇，轻轻放在了熟悉的旧物旁边。

　　郑嘉年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上还凝着水珠，放在桌子中央时，溅了两滴在桌布上：“方舟你运气好，戚悄种的花快开花了。上次开花时，整层楼都能闻到香味，连宿管阿姨都来问是什么花。”

　　方舟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目光却落在戚悄的抽屉缝上 —— 那里露着个铁盒的边角，盒身上贴着片干树叶，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吗？” 方舟咽下西瓜，笑起来时眼里有点亮，“那开花时，能借我一片花瓣吗？我想夹在笔记本里当书签。”

　　戚悄翻书的动作停了停。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花盆里的叶片轻轻晃了晃，像在替他回应。

　　戚悄没回答，指尖却在书页上顿了顿。窗外的树影投在练习册上，忽明忽暗的，像谁用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下。

　　方舟也不催，把啃剩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很轻：“我老家院子里也有种花的，我妈说花草跟人一样，得常照看着才肯长。” 他蹲下身，膝盖差点碰到床腿，指尖悬在花盆上方半寸，没敢真碰，“你平时会经常给它浇水吗？”

　　戚悄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个画面 —— 有人蹲在院子里，对着花盆絮絮叨叨：“今天悄悄又被老师夸了，说他作文写得好。” 阳光落在那人发梢上，像撒了把金粉。

　　“不关你的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像被晨露浸过的布料。

　　郑嘉年突然 “哎呀” 一声，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长痕：“光顾着聊天，数学卷子还没写完呢。” 他撞了撞江文的胳膊，“走，去自习室？那里灯亮，看得清题。” 江文推了推眼镜，收拾习题册时，临走前看了眼方舟，又看了眼戚悄，嘴角悄悄弯了个浅弧。

　　宿舍里只剩两人时，方舟突然从行李袋里掏出个东西 —— 是个巴掌大的木质小牌子，边角被砂纸磨得圆滚滚的，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刻着 “小花之家”。“我爸刻的，他说挂在花盆上，花就知道有人惦记了。” 他把牌子往戚悄面前递了递，指尖有点发紧，“不嫌弃的话，给你的花挂着？”

　　戚悄的目光落在 “家” 字上，那里的刻痕格外深，像刻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劲。他没接，却在方舟垂手准备收回时，忽然开口：“放旁边吧。”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对方听见，像怕惊散了什么似的。

　　方舟的眼睛亮了亮，连忙把木牌立在花盆边。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刚好落在 “小花之家” 四个字上，木屑在光里飘着，像把细碎的星光撒进了花盆。

　　戚悄重新翻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字。余光里，方舟正蹲在对面的书桌前整理东西，茶褐色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却在偷偷摩挲刚才被野菊水滴过的手背 —— 那里还留着道浅痕，像被花瓣轻轻吻过。

　　“对了，” 方舟突然回头，“晚自习要不要一起去？王富贵说三楼自习室的灯最亮，适合做数学题。”

　　戚悄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以前晚自习，他总一个人去顶楼的空教室，那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像念念还在的时候，会趴在窗边等他回家。

　　“不去。” 他低头在练习册上划了道线，笔尖却没对准题目。

　　方舟 “哦” 了一声，没再坚持，只是整理书包时，把两本数学练习册摞在了一起 —— 其中一本封面上，用铅笔描了棵大树，树下画着株没开的花，线条还带着点生涩，一看就是刚画的。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戚悄抱着书走出宿舍，看见方舟正站在楼梯口等他。对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见他过来就往前递了递：“食堂阿姨说你不爱喝甜的，这是淡茶水，泡了点薄荷，能提神。”

　　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像尹易常递来的温豆浆，又像被人特意焐了半天。戚悄没接，却在擦肩而过时，听见方舟小声说：“三楼自习室真亮，能看见操场的老梧桐。”

　　脚步顿了半秒，他继续往前走，却在走到二楼转角时，悄悄转了方向 —— 三楼的楼梯口，方舟的背影还站在那里，像株刚栽下的树，带着点笨拙的执着。

　　自习室里果然亮堂。方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操场的老梧桐，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影子投在桌面上，忽明忽暗。戚悄在他对面坐下时，看见自己的练习册旁多了块干净的橡皮 —— 是方舟的，上面印着只抱着向日葵的小熊，边角还带着点新拆包装的毛边。

　　“你看，” 方舟把数学题推过来，红笔在辅助线上画了几个小短线，“这道题的辅助线，像不像你种的那株花的茎？”

　　戚悄抬眼扫了一眼，没说话。笔尖落在纸上时，忽然想起有人以前总把算术题里的数字比成花瓣，说 “3 像花苞卷起来，5 像花瓣张开”，声音甜津津的，像含着颗糖。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像谁在低低地笑。戚悄低头演算，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弯了弯。

　　自习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戚悄的练习册上。他刚解完一道函数题，就见方舟把自己的草稿本推过来 —— 上面画满了花，有的打着花苞，有的舒展着花瓣，最底下那朵的茎秆旁，歪歪扭扭写着 “戚悄的花”。

　　“画得怎么样？” 方舟的指尖在草稿本边缘蹭了蹭，耳尖有点红，“我妈说我没画画天赋，以前画向日葵总被说像卤蛋。”

　　戚悄的笔尖在 “答” 字上顿了顿。草稿本的纸页很薄，透着后面演算的字迹，像把花种在了数学公式里。他想起有人以前总在他的作业本上画小太阳，说 “写累了就看看，像我在给你加油”，铅笔的痕迹浅浅的，却暖得很。

　　“一般。” 他把草稿本推回去，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方舟却笑了，把草稿本叠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那我明天再画，总能画得像点。”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个透明笔袋，“给你的，我看你笔总散在桌上，容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