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载着梧桐影》芑

2、第 2 章 “她……”

　　“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会不会…… 不想见我？”

　　楼梯上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更密了，噼里啪啦打在梧桐树叶上，又簌簌落下来，在院子里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戚程喉结滚了滚，拉开门。一股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乱晃，也吹得檀木桌上的照片轻轻颤了颤。照片里的念念还在笑，小虎牙亮闪闪的，仿佛在说 “爸，你怎么才来呀”。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 一声，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积水上。

　　戚悄站在楼梯转角，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楼下的动静渐渐远了，他后背沁出薄汗。刚才听戚程说 “他最喜欢百合花了” 时，喉咙里像卡着根细刺，不疼，却扎得人发紧。

　　雨还在下，9 月 15 日的天，阴沉得没有一点转晴的意思。院子里的梧桐树又落了些花，粉淡的花瓣泡在水里，慢慢发胀，像被谁揉皱了的信纸，写满了没说出口的话。

　　“戚悄，你还是在怪我是吗？” 戚程离开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戚悄没有应声，弯腰绑好鞋带，拿了鞋架旁的雨伞直接开门出去。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平时喧闹拥挤的城市安静下来，街道也显得宽敞了许多。他撑着伞往公交站走，上了车后选了个偏僻靠窗的位置坐下 —— 目的地是离市中心隔着五站路的郊外。头靠着车窗闭上眼，车窗外，小贩们顶着半湿的衣服来回穿梭招揽生意，出租车忙得不可开交，从光滑的路面上呼啸而过，碾起一片银色的水雾。

　　戚悄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坐下，睁开眸子斜斜看了一眼。入眼是棱角分明的侧脸，碎碎的刘海盖下来，遮住了眉目。男生低着头，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信息。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钻了出来，阳光从车窗撒进来，落在男生层次分明的茶褐色头发顶上，泛着柔和的光。

　　可能是感受到了戚悄的视线，男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黑曜石般的眼睛带着柔光。他眼眸如墨，薄唇微抿，面容清俊，一件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普通的纯白色 T 恤。戚悄淡淡瞥了眼他左胸绣着的蓝紫色校徽，目光便错开，落回车窗上。

　　玻璃上的水汽正慢慢褪散，刚才被雨雾糊住的街景渐渐清晰。阳光斜斜切进来，在男生茶褐色的发梢上跳着碎金似的光，倒衬得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更亮了些，柔光里像盛着半捧融化的蜜糖。

　　“去郊外那站下？” 男生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像被晒暖的溪流漫过鹅卵石。

　　戚悄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一道细缝。那道缝该是常年被雨水浸泡的，边缘有些发潮，摸起来涩涩的，像心里那道磨不平的疤。

　　男生也不尴尬，自顾自收起手机，转脸看向窗外。公交车正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涨了些，浑黄的浪卷着几片梧桐花瓣，晃晃悠悠往远处漂。他忽然笑了笑，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柔和许多：“那边有片野菊，这个时节该开了。”

　　戚悄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 9 月，念念也是这样笑着说：“弟，下周我们去郊外摘野菊好不好？听说能泡成茶。” 那时念念还叫他 “弟”，总爱揉他的头发，笑他比女孩子还文静。

　　阳光忽然晃眼，戚悄抬手挡了挡，指缝里漏进的光落在手背上，烫得像那日医院走廊的白炽灯 —— 就是在那天，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喊他 “弟” 的姐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前行，每到一站，那带着几分沙哑的电子报站声便会响起。戚悄心不在焉地听着，从 “人民广场站” 到 “幸福小区站”，再到 “市图书馆站”，这些平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站名一一掠过。他的思绪却始终飘在九霄云外，直到那一声 “冬至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突兀响起，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现实。

　　男生已经站起身，灰色外套的下摆扫过座位边缘。他回头看了戚悄一眼，眼里的柔光还在，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我也在这下。”

　　戚悄没动，看着他下了车。男生站在站台边，转过身朝车窗里望了望，见戚悄没看他，便抓了抓头发，转身往郊外的方向走。茶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背影很挺拔，像株迎着光长的树。

　　公交车重新启动，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戚悄终于挪开目光，看向窗外 —— 刚才男生站过的地方，落着片梧桐花瓣，被风吹得打了个旋，慢慢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枚被遗忘的邮票。

　　五站路很短，车到站时，阳光正烈得晃眼。戚悄下了车，脚刚沾地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草木香。不远处的坡上果然有片野菊，黄灿灿的，被晒得微微低着头，倒比记忆里的更艳些。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鞋底碾过潮湿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前面的岔路口，那道茶褐色的背影正站在一块路牌下，像是在等谁。

　　戚悄的脚步顿了顿。

　　风忽然卷着几朵野菊瓣飞过来，落在他的鞋边。男生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身，看见戚悄时眼睛亮了亮，抬手朝他挥了挥。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落在戚悄脚边的草叶上。9 月 15 日的风里，终于有了点不那么滞涩的暖意，像谁藏在时光里的一声轻唤，轻轻拂过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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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碑区里，幽幽的阳光斜斜照在一排排冰凉的石碑上。蟋蟀凄切地叫着，墓碑像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远处怪石影影绰绰，愈显幽暗，树影在风里轻轻飘动。山谷中的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荡。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恍惚间又想起家里的檀木桌 —— 不知哪个酒瓶没放稳，轻轻晃了晃，最后 “咚” 地撞在另一个瓶身上，才彻底停了。

　　戚悄站在刻着 “念念” 名字的墓碑前，看着石台上的花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个人…… 也来看过你了，是吗？”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层薄汗，还黏着几粒潮湿的泥土。指腹蹭过掌心时，能摸到一点粗糙的颗粒 —— 像很多年前，念念蹲在梧桐树下捡花瓣，他凑过去，姐姐就把沾着土的手心摊开，笑着说：“你看这花瓣上的纹路，像不像小裙子的褶皱？”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的，透过梧桐叶在念念手心里投下碎金，连泥土都带着草木的香。

　　戚悄把带来的野菊轻轻放在石台上，花瓣上还沾着阳光的温度，和记忆里念念说要泡成茶的那束，好像隔着时光，又好像从未走远。

　　“野菊开了。” 他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很轻，“比你说的好看。”

　　石台上已经有一束白百合，花瓣舒展着，沾着些水汽，该是戚程刚放的。花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写了又改，最后只留下 “念念，爸爸来了” 几个字，墨迹边缘有点晕开，像被眼泪浸过。

　　戚悄的目光在百合上停了停。他记得，当年念念总说百合太素，不如野菊热闹，却会在花店蹲很久，手指轻轻碰百合的花瓣 —— 后来才懂，姐姐是觉得爸爸总爱送百合，选这个，他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