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外深情在》不岑见

6、凑 近

　　这个周六下午，又轮到了萧程俊和叶欣仪他们组办板报。

　　叶欣仪再一次以看热闹的心态拉来了林奕。艾青尔刚好在学校参加文艺队的舞蹈排练，练完之后也被林奕给薅了上来。

　　周六午后，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阴云之下，初春时节的风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所谓春光和煦。夹杂着深冬遗留下的寒意，这风就在这空旷的操场上幽荡着，风力不大，却因为没有人群的阻挡而格外放肆，放肆到一阵一妖娆，还时不时“吹”着口哨。

　　叶欣仪、林奕先到教室一步，艾青尔练完舞后赶到。

　　“我说，今天下午你争取找个机会告白啊。”叶欣仪看着林奕打趣道。

　　“说什么呢，今天我过来纯属就是帮你来画画的，是你说了你不会画那个花仙子的图案，我才过来。”林奕说道。

　　“哎呀，美术课老师说你这次这个花仙子画得好，王老师就让我们组给画板上，所以我当然要叫你出马咯，顺便帮我们把黑板四周的花边也搞定一下呀。”叶欣仪说着，不忘揶揄一嘴：“但是你也不能忘记我的一片好心呀。”

　　林奕心想，这个叶欣仪果然是，明明就是喊她来给出力，还一副要落个人情的样子。

　　她承认之前几次很感谢叶欣仪的帮忙，所以但凡叶欣仪有求于她，她都会答应。

　　可是当自己意识到机会渺茫的时候，她就没再凑热闹跟着叶来办过板报了。这次如果不是叶欣仪央求她，她肯定也是不来的。

　　现在想想，叶欣仪这种人其实很适合当项目总监。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活都不想干，却总能拉来能干会干的人，把任务完成，最后再落个老师、领导的表扬和认可。

　　三个女生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把最后一排课桌往墙边靠，小同学们只有踩到课桌上才能够到黑板的最上方。

　　两位高个子女生分分钟就可以挪动一张课桌，手无缚鸡之力的艾青尔挪个板凳都有点费力。

　　面向墙壁，撸起袖子，正准备好好发力推一张课桌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迸出一股力量，让桌子一下就推到了墙边。艾青尔一个转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邝牧云。

　　那“咫尺”是呼吸都能触得到脸庞的距离。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让艾青尔下意识怔了一下。

　　一起在操场那片玩过那么多次，一起在体育课上吃过那么多次雪糕，一起跟着亚菲、许家琦聊过那么多次天，可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近地靠近过，红领巾上的那股奶香气好像腾地就蹿了出来。

　　转头这一瞬，不过短短几秒，艾青尔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此前从未好好端详过的面庞。

　　这种清晰到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老天爷在艾青尔这把“一瞬间”拉长成了一天。

　　邝牧云的皮肤不算白，但却嫩到Q弹。虽说五年级的孩子人人脸蛋都是吹弹可破，可邝牧云的脸是那种一点瑕疵都没有的肤如凝脂。深色有型的眉毛嵌在这面庞上，一双乌黑有神的眸子，透着光，那浓密卷翘的睫毛简直就如洋娃娃般。

　　邝牧云倒是也没有躲避这恍如一世的“几秒钟”，直直地盯着艾青尔。

　　愣了一下后，艾青尔连忙问：“你怎么来了？”

　　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回：“我哥有张加图索的海报要给萧程俊，他让我给带过来。作为跑腿费，他再给我张贴纸。”

　　“哦。那你也要办板报么？”

　　“我干嘛要在这吸粉笔灰？！”

　　“哦。”

　　俩人正说着话，萧程俊和胡博就打闹着进来了。

　　这风云人物办板报就是不一样。别的组办板报，拖拖拉拉最多也就四五口人，这萧程俊办个板报，你带我我带你，拖家带口来了这么多人。艾青尔心里不免“啧啧”。

　　“我说，叶组长，今天给我们老萧派什么活啊，赶紧的，是抄古诗不？”胡博冲着也叶欣仪说。

　　叶欣仪抿了抿嘴，笑着说：“我要派活也是给我们萧班长说，怎么，你是他秘书吗？”

　　“没功夫跟你闲扯淡，赶紧派活，我来就是替他干活的，早干完我俩好去庆一踢球去。”

　　庆一学校是距离这所家属院学校最近的学校，地方办学，设小学和中学。萧胡二人时不时就过去踢球。

　　“那既然你们今天有俩劳动力，我可得好好用用了。”叶欣仪直接从她背包里拿出她选好的一篇长文说：“今天板报内容很简单，就这么一篇文章，中间配林奕的花仙子配图，你俩看看怎么分工。”

　　“叶欣仪，你没搞错吧，你这文章这么长，拿粉笔抄完我们俩手都得断啊。你不替我们想，你也得为老师们节约粉笔啊。有这些粉笔，够老师们往下丢多少人了。”胡博调侃着。

　　“行了，甭贫嘴了，抄就对了！”

　　“简直就是成心找茬。”胡博嘴里一边骂咧咧，一边把目光投向了艾青尔。

　　要不怎么说，这办板报是个有门道的活呢。搁在平时，胡博这样的二世祖怕是和艾青尔迎面相遇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多年后，胡博这个死皮赖脸的混子把手搭在艾青尔的肩上，灌着他的Petrus回忆，五年级办板报是他第一次和文艺委员艾青尔交流。

　　“这个……艾青尔啊，你今天也在啊，好巧啊，那个，我俩是真着急去踢球，你看这样，我俩抄个三分之二，剩个尾巴你帮我俩抄抄行么？不然等我俩赶到，连那球都沾不上。”胡博舔着脸说。

　　“啊，我……我粉笔字七扭八扭，怕给你们组丢人。”

　　“没事，丢也是丢叶欣仪和老萧的，与我没关系，与你也没关系。哈哈哈哈。”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艾青尔真是很少和这帮自行车帮男生打交道，更别说是萧程俊和胡博。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所以，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你脸这么红干嘛？”

　　站在一旁的邝牧云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没眼力见的话，艾青尔搞不清这个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恨不得一拳头就揍过去。

　　大哥，你就是真看见我脸红了，也不要说出来吧！平时不见你多话，这会儿废话怎么这么多。

　　那一刻，艾青尔只想一头钻进地里。

　　她的确是很容易脸红的人，皮肤角质层薄，稍微情绪有波动，立马红脸。脸蛋“秒红”让艾青尔在之后的工作生活里尴尬了不知道多少次。好像总是会给人留下“玩不起”“兜不住”“死硬撑”的印象。

　　“我哪有脸红！”艾青尔带点慌张地反怼邝牧云，邝牧云斜嘴一笑，顺带瞥了个小幅度白眼。简直就是一脸“小样，你心里怎么个活动，以为大爷不知道么”的表情。

　　被邝牧云这么一搅和，艾青尔这个本就不懂拒绝的人只得应下了胡博派来的活。

　　好了，开始干活。

　　胡博让萧程俊先上。

　　真别说，萧的粉笔字还真不错，不像小学生能写出的字。

　　萧写到一半时，项目总监叶欣仪喊了“卡”，立马拉来林奕开始画图。

　　林奕拿着彩色粉笔一笔一笔地描着。满手粉笔灰的萧程俊跟胡博去洗手间洗手。

　　画完画，林奕也出门准备去洗手，恰恰好就碰上了慢慢悠悠晃回来的萧程俊和胡博。后半段按照计划，轮到胡博来上手了。

　　胡博目无旁人，昂首阔步要拉着萧程俊进教室，叶欣仪一声吼：“你别管人家萧程俊，你个死人赶紧给我滚进来抄！”

　　“得、得，惹不起。”胡博进了教室，留下林奕和萧程俊在狭窄的走廊里面面相觑。

　　萧程俊大概也是思忖着，到底是个男子汉，直接闪人真是不太好看。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想一想，还是提了提脚，准备进教室。

　　“等一下！”林奕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嗯……我有话给你说。”

　　“哦。那快点说吧。我还得进去帮忙。”

　　“大家都传了这么久了，你没反应么？”

　　“传什么？”

　　“传‘我喜欢你’。”

　　林奕的雷厉风行真不是后来才有，很多特质就是与生俱来。平时在这事情上是有些拖泥带水，可真上了场，林大美女还是很果敢的。迟迟不行动，既然行动了就不要扭捏。

　　况且，这可是一堆女生虎视眈眈的萧程俊，慢一秒，可能就没了……

　　“那是他们瞎传瞎起哄的。”

　　“不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哦。”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别了吧。”

　　“别了吧？什么意思？”

　　“就，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这样，我真没想过和谁好。没想过。”

　　“…………”

　　“那我先进去了啊。”萧程俊像个刚刚被释放的犯人，灰溜溜地流窜进教室。留下林奕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头不语。

　　一直站在教室前门附近的艾青尔瞟到了萧胡二人往后门走去，同时又看到了画完画的林奕要出后门，所以凑到了前门跟前，看到了这一幕。

　　她原本想在萧程俊离开后跑出去陪林奕去洗手间，可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给她自己留点空隙缓一缓。

　　林奕倒不磨蹭，挺快就从洗手间回来。想看看她的眼圈是不是泛红，可惜艾青尔站得离她有些距离。

　　胡博不肯干活，和叶欣仪又打又闹，人高马大的叶欣仪直接把胡博给追出了教室。林奕这一回来，教室里就剩了萧程俊、林奕，邝牧云、艾青尔四个人。

　　小五班的教室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尴尬的应该是萧林二人，可这样的局面，倒是让艾青尔也有些不自在。

　　好在邝牧云窸窸窣窣，出了声。

　　“走。”邝牧云冲艾青尔耳边嘀咕了一声。

　　“干嘛？”艾青尔歪头问道。

　　“你傻啊，林奕肯定想和萧程俊单独相处，没准要表白。人家俩是一对的，你在这待个什么劲。”

　　艾青尔不自在的原因仿佛被邝牧云一语道破。

　　心里也顾不上七想八想，“林奕应该……不想表白了吧。”艾青尔小声地说，她踮了踮脚，凑近邝牧云的耳边，把刚刚自己看到的一幕讲给邝牧云。

　　待讲完这话，身子回正，艾青尔自己都有点错愕，“我什么时候和这家伙熟到可以凑耳朵边说悄悄话了？”

　　这距离，怕是比刚刚的咫尺还要近了几分。

　　还在自省这个问题时，艾青尔被萧程俊的喊话给叫回了神。

　　“艾青尔，胡博不知道被追打到哪去了，剩下的估计要麻烦你了，我去找下他，然后就先走了。谢谢了！”萧班长说。

　　“啊……”

　　没等艾青尔说出来，邝牧云喊：“萧班长，今天天这么阴，这么冷，林奕也忙完了，你出大门那条路刚好路过她家，拿自行车把她带回去呗。”

　　艾青尔听到邝牧云说这话，咽了口口水，定了定神，缓了好几下。这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闻不问，一副高冷傲娇的人竟然能想到这么好的招，走心啊！

　　林奕呆呆站在后排，默不作声。

　　“……行啊，但我得先找到胡博，你要跟我一起下去找吗？然后咱仨一起走。”萧程俊看着林奕缓缓地说。

　　林奕没说话，却顺从着点了点头。等萧程俊收拾好东西，俩人就走了。

　　走的时候林奕转头看了看邝牧云和艾青尔，递了个眼神。

　　“真没想到萧程俊能答应。”艾青尔自顾自地嘀咕着。

　　“把人姑娘都给拒绝了，内心肯定有愧疚吧，这会提这么个要求不过分，他也不好再拒绝。”邝牧云又是漫不经心地说。

　　邝牧云平时感觉就是个木鱼脑袋，怎么这会爆发了？艾青尔有点被惊吓到，嘴上情不自禁奉上了溢美之词：“邝老师，可以啊，看不出来你还懂这么多呢……”

　　“看你那傻样。再说了，他拒绝他的，林奕人家还可以继续加油啊。”邝牧云盯着一副呆模样的艾青尔说：“小傻子，你要是再不抄板报的话，你今晚估计要在这过夜了。”

　　“哦对对。”艾青尔从教室前排小跑到后面，邝牧云也跟着过来。

　　她像个小猴子一样爬上课桌，开始抄写。联排的课桌，艾青尔每随着抄写的那一行到头就移动一下，邝牧云和她聊着天，也会动一动。

　　“你这么矮，站课桌上是不是觉得特高，视野特别开阔，哈哈哈哈哈哈。”

　　艾青尔懒得搭理，只想快快抄完回家。

　　等抄到黑板下半部分时，艾青尔跳下课桌，站在地板上，邝牧云就开始把课桌归回原位。

　　叶欣仪这家伙到了艾青尔快写完的时候才回来，觉得不好意思，就和邝牧云一起推桌子。

　　好了，搞定！

　　五点多，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三个人把门锁好，就往楼下走。叶欣仪着急回家见探亲来的表姐，冒冒失失就先跑了。

　　艾青尔和邝牧云并排走到了校门口。

　　“等一下。”邝牧云喊了声。

　　“干嘛啊？”

　　“去车棚取车。”

　　“取车？！你骑自行车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自行车？”

　　“我妈才给我买的。今天你有眼福了，特别帅气。”

　　“有病吧你，你家不就住我们大门口吗，这么近距离你还要骑车？”

　　“我乐意！”

　　“那让我试试。”

　　“试什么试，小矮子你会骑自行车么？”

　　“我小时候骑过，卸了辅助轮之后在院子里骑得飞快。”

　　“行了，我只会给你看看，别骑了。这车座特高，你坐上去脚都挨不着地。回头再把你给摔了，我可负不起这责任。上次你从双杠上摔下来都把我吓坏了，而且……总感觉好像是因为我。”

　　天色虽有些暗沉，可艾青尔依然能看到一副小孩子做错事，低头检讨的模样。

　　邝牧云这话一出，倒是搞得艾青尔有些哭笑不得。

　　“上次是坐我隔壁的女生一胳膊把我忽下来的，与你何干？”

　　“我总觉得，你一个小女生本来都不去那片活动，是跟着我才会过去。”

　　艾青尔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语间，只看到邝牧云推出了一辆大红色的山地车，别说，还真是有点酷，蛮配邝牧云臭屁的样子。

　　“我说，你这车连后座都没有，你是打算在前面骑着，让我跟着后面跑吗？”

　　“哈，小矮子，你怎么知道？”邝牧云得意地卖弄着。

　　邝牧云假模假式先跨上车座，骑了几步，好好炫技一番，然后两个腿就开始拨拉着往前走，艾青尔就走在旁边，俩人就这么慢悠悠地往那条路的交汇处走，上学路上的交汇处变成了此时的分叉路。

　　迎着初春的冷风，艾青尔心想，邝牧云刚才给萧程俊说的还真没错，今天天这么阴，这么冷。好在，她的身边走着一个人，似乎就没有那么阴，那么冷了。

　　不知道回家路上的林奕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你不回家吗？”到了分叉口，艾青尔问邝牧云。

　　“我不回家，我和你一条路，今天从你们院子另一个门出去，到马路对面找我哥哥打球去。”

　　“打球？你不是踢球的吗？”

　　“我是踢球啊，我也打台球。”

　　“啊……感觉又是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我看台球店里的人，都好……小混混啊。”

　　“没错，我就是坏孩子。”

　　天色越来越沉，路灯亮了起来，两小只的背影一会凑近，一会疏远，晃着晃着向艾青尔家走去，在一排排灯影下，留下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