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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 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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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料店的灯光明暗交替，错落有致。
灯光设计师在为食物营造画龙点睛的环境时，也为这一个一个小包厢里的红男绿女烘托出了暧昧的氛围。
北方城市换季中的这场大雨让周遭终于有了些许湿润，室内仿佛也就着些氤氲水气。
主打新鲜渔获的日料店里，本就少了几分烟火气。侘寂清冷间，每个人身上的味道好似都被无限放大，闻起来，一个包间就有一股独属的味道。
“不好意思，稍等下下就好，我把这稿子过一遍，发给编辑就行了。”
及肩的头发别在耳后，小小的耳垂上，单钻耳钉点衬得刚刚好。白色衬衫显得人利落干练，可衣服上的褶皱让人能看得出这是多么奔波的一天。
此时此刻，紧盯着MacBook屏幕的艾青尔满脑子只有deadline。显然，这位电影杂志记者的画风和日料店有些格格不入。
“不急，你慢慢来。”
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余光一瞥，艾青尔看到她喜欢的马粪海胆还有其他几道刺身、小菜都已上桌。一双手不慌不忙地在为她调整筷子的位置，在她的小瓷碟里倒好酱油。
这种被人周全照顾才会有的心安多久没有了？艾青尔脑子里琢磨着文章标题，心里却在念着这双手和它的主人。
“口味还是那么冲吧？喜欢更辣的芥末。”
“嗯……”
邝牧云还没听到这声“嗯”，就已经把辣味wasabi放进艾青尔的碟子里。
不多不少，总量控制得刚刚好。就像此刻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不会变的，艾青尔的口味不会轻易改变，没有谁比邝牧云更能记住艾青尔的口味和性子。
等待着艾青尔的邝牧云没有丝毫要打扰她的意思。
记者身边的人就是这样，当deadline靠近时，所有人都会以她为中心，一心只想让她快些交稿。
轻轻向后倚靠，邝牧云快速回复了几条短信后就把手机放下，不想让太多事情分了自己的神。
慢悠悠地拿起了iqos，一只手闲搭在另一只胳膊上。盯着正在飞速码稿的艾青尔，一双瞳人剪秋水，黑曜石般的眼珠衬得邝牧云这双眼满是深情。
侧身对着邝牧云的艾青尔感受到了包间里暖黄灯光下的那股灼热。她知道邝牧云正在看着她。艾青尔只能以专心致志的码字状态来回应那具有穿透力的眼神。
“嚯，电子烟对身体也不好啊。”
“无所谓了，尼古丁都吸了这么多了，谁还在意。好了，不抽了。”
话音刚落，艾青尔电话就响了，只见她在电话这头频频点头：“是，明白了，头儿，明天我就去活捉这个大咖，一定争取拿下个专访。”
放下电话，艾青尔用手撑着脑门晃了晃脑袋，难啃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急稿子一篇又一篇。难得可以回到自己家乡城市出差，她本想趁机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谁料想，城市主办的电影节行程安排紧密，请来的嘉宾也颇有质量，让一帮电影媒体挤破头想要多抢点独家，多攒点料。
要不是今天活动结束得早，她根本没空能在此时此刻坐在高级餐厅里，见一个她原本应该好好收拾打扮再见的人。
这个人值得她留出几天的时间来聊天，而不是，只一顿简单便饭的时间。
“呼……搞定。”
给编辑交了稿子，艾青尔深深喘了口气，两手交叉，朝着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任凭对面那双盯着她的眼神再怎么锋利，她都知道，这是一个可以接纳她一切小动作与瑕疵的眼神。
知道艾青尔下午活动的地点距离自己公司不远，邝牧云一直等着她的消息。
活动快要结束时，艾青尔发了短信给邝牧云，没一会儿，大雨滂沱中，一辆黑色的GLS450就停到了她的面前。艾青尔难得回来一次，又是日料粉，邝牧云没怎么多问就直接把她拉到了这家城中新开的店里。
“吃吧！”
邝牧云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却很是有分量。老友的难得再聚，两小无猜的叙旧，仿佛都沉淀在了这朴实无华的两个大白字里了。
“你今天约我吃饭真是吓我一跳。平时同学群里不见你说话，我真以为你是要彻底和我们玩失踪了。怎么想起来找我吃饭了？”艾青尔淡淡地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吃饭么？看你在群里说回来出差，多少年没见了，就……约下看看。亚菲本说也要来，结果临时加班。”邝牧云缓缓地说，声音很是软糯。
“是挺久没见了……”
二人相视一看，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
真的是“没事找你吃饭”吗？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心里清楚得很，实际上，俩人有太多事可以找对方吃这顿饭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样启这个话头儿。
“上次我们一帮人聚会时听林奕说你辞职了，自己开始做翻译公司了？”
“那你们这聚会也是够久了，自己干都两年了。”
“哦……我觉得，高三毕业之后，你的生活我就有点跟不上了。前些年你来参加聚会，还能听你说说，这几年就完全没信儿了。”
“年纪大了，烦了，还不如一个人在家打打球。”邝牧云有些打趣地“卖老”，“14年了吧，14年来，除了大学时寒假的同学聚会匆匆一面，咱俩还真没两个人一起吃顿饭。”
“对啊，所以，你要不要抓住机会，让我好好了解一下你近来的生活，比如……你的感情生活。”艾青尔说着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没个正形的孩子。
两个人要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彼此面前肆无忌惮，艾青尔不知道，但她知道，在相识了25年的邝牧云面前，她可以。
“哟~你还好意思关心我这个。”邝牧云用着一贯满不在乎的口吻笑着说：“我的感情生活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被一个人给凉透了。”
呵，你以为分量有多沉的话，时间都能帮你给削薄几分。
邝牧云大概自己都没想到，攒了十几年的话就这么云淡风轻、不经意间，一句就给“吐”了出来。
原以为要配上多么凄凉的BGM，加上多么有仪式感的气氛烘托，情感得酝酿得多么到位，结果呢？二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寒暄之中，戏谑之间就给“蹦”出来了。
“喂喂喂，这话可得说清楚，我怎么凉你了？！”筷子拨弄着邝牧云夹给她的刺身说着。问都不用问，艾青尔非常自觉地就知道邝牧云说的这个凉了心的人就是她。
“你说呢？14年前，你要出发时，我原本都计划好去机场送你，或者在你临走前那天再见你一面。结果呢？大中午我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我妈直接推门进来说，你飞机马上飞了！你能想到这给只有18岁的小孩带来的打击有多大吗？”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柔，只是略带抱怨的情绪让说话的节奏比刚刚快了少少。
14年了，邝牧云终于把心里的委屈和苦闷吐了一通，可是单这一通远远不够，内心里还想知道更多为什么，想知道更多艾青尔当初为什么那样选择。比起二人的感情，这段话真算得上是轻描淡写了。
经历了那么多，时间过了这么久，情到深时反淡然，一切都罢了罢了。说这话时，邝牧云竟然一侧的嘴角还有些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不知道是早先电子烟的功劳，还是艾青尔主动戳破了玻璃纸，挑起了感情生活的话头，邝牧云明显比刚坐下时放松了不少。这一松下来，身上那股小小的痞气也透了出来，有意无意地开始带起了节奏。
“18岁的小孩？哎哟，阿姨真是对不起你哦。快，小朋友，喝一口你的可尔必思。”艾青尔嘲讽着，又郑重地说：“听你这样讲，更加坚定了我当初不打招呼走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是，没错，你的决定是正确的。”邝牧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你在我这做什么决定都是正确的。”说这话时，邝牧云心里还真没有不服气，25年来，自己能被艾青尔拿得死死的，就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性格。
“你这趟能待多久？”邝牧云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赶紧从刚才那道历史遗留下的“无解题”中爬出来。
“不知道，看日程估计得再待个三四天。干嘛？要再约我出来声讨吗？我告诉你，你可别约我，我怕你家那口子找我干仗。”
“说到这”，艾青尔正了正身子，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邝牧云，我也真是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你总说我伤了你，我的天，对！我伤了你，你没伤我，但是从高三到大学再到现在，你的女朋友们可是替你把仇都给报了啊！”艾青尔说完这话，自己就吞了半杯清酒：“大学那会，那是你第几任来着？好家伙，我看连泼我硫酸的冲动都有了吧。我和你们都不在一个国家，也根本不和你联络，这都不合她心意。你知道，她当年那条骂我的短信有多难听，关键是，她短信一发来，我前男友直接看见了，以为我不守妇道又和你怎么着了似的。”
“没办法，谁让你是艾青尔，你就算什么都不干，我的历任女朋友听到你名字就怒了。”邝牧云痞笑着回道。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儿，艾青尔提起来心里虽然没起多大波澜，嘴上是越说越气：“也真不是我说你，你祥林嫂啊，怎么见谁都说，跟谁好就要把咱俩事儿提一遍，不嫌烦么？！”
你一句我一句，俩三十多岁的人在高冷的日料馆里，像小学生一样开始翻旧账。
怒气中没有怨气，倒是带了不少释然和笑意。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暴脾气，我跟历任女朋友一吵架，经常就会吼‘我就是还惦记着我初恋，怎么着了，你就是比不上。’你说说，女孩听到这话谁不火大？！”邝牧云眉眼一挑，冲艾青尔来了个“你自己品品”的神情，而后露出那标志性的坏笑说：“所以啊，回头要安抚人家美女情绪的时候，我就得如实道来啊，她们也就个个都知道咱俩的情感历程了。”
“呵，你可真行，你怎么不出本书呢？！还有，你给我打住，谁是你初恋？！”艾青尔突然有点窘迫，略显尴尬地挪挪身子。
微醺的脸庞因为害羞，在黄色的射灯下更显红彤。
原以为自己早可以坦然面对邝牧云，说起话来可以来者不拒、荤素不忌，谁想到，说到“初恋”这俩字时，心里还是有点绷不住。
咀嚼完金枪鱼寿司，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么多年里，我可不记得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你女朋友……”
“是，你说得对，我是从来没问过，自作多情了。那我现在问你，你就能答应吗？！”嬉笑之间，邝牧云根本不指望艾青尔回答，因为不指望，所以诘问中带着几丝无奈。
邝牧云被艾青尔抓得死死的，同样的，艾青尔也被邝牧云握得死死的。这么多年，邝牧云总是以“威逼利诱”让她这个乖乖女一步一步就范。
“你能答应做我女朋友吗？”这个问题，是艾青尔在邝牧云这一辈子的软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