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豆花甜酒

1、第一章 容安的夏天

　　容安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初便是没完没了的烈日炎炎。

　　傍晚的七中门口人很多，林乔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蹲在路边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她长得漂亮，又穿着一身名牌，来往的学生都忍不住看她。

　　也有人过来搭讪，看着她一副社会姐的样子，还不怕死地叫她“姐姐”，被林乔西一瞪，立马逃之夭夭。

　　余弥的电话打来时，林乔西正在打开第二颗棒棒糖，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冷笑了一声按了挂断。对方倒是锲而不舍，又重新给她打了过来。

　　“林乔西，你能耐了。”余弥的声音隔着一个屏幕，都能让人感到冷气。

　　林乔西倒是不怕，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事？”

　　“明天T市有安排，让你去踩点。”

　　“不去。”林乔西拒绝得很干脆，还没等那边询问原因，她就将电话挂了。嘴里还嘟囔，“万恶的资本主义吸血鬼，余扒皮。”

　　她和余弥从小一起长大，再加上对方和她的母亲一个姓氏，从小时候起，她就称呼余弥的父母为舅舅、舅妈。其实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还白白让余弥捡了便宜。

　　林乔西等得有些不耐烦，拿出手机给余女士打了电话，对方接得也很慢，“喂？西西。”

　　“余女士，”林乔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您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了，请问您卑微的女儿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尊贵的您？”

　　余女士在电话那头被她逗笑了，“西西，我这边有点事，你先回家，路上小心点儿。”

　　“……”林乔西无言以对，刚想说话，听见电话里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余老师，你还没走啊？”

　　紧接着，余年就挂断了她的电话。

　　林乔西其实能够理解，余年这学期当上了高三的班主任，她也经历过那段时间，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用。她只是觉得余年太久没回家了，想找她谈谈心，好好休息一下。

　　餐馆位置都定好了，没想到余年还是没有来。

　　想到这里，林乔西有些难过。那时七中门口已经很少学生了，三两成群，看起来似乎和几年前的自己差不多。林乔西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站起身那一刻，林乔西仿佛在自己的小腿部位感受到了电视上的雪花屏的味道。她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吊儿郎当地，含着棒棒糖往家走过去。

　　她家离七中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可是余年担心晚自习之后不能全心照看学生，就干脆搬进了七中的教师宿舍。也正是这样，林乔西最近看到余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林乔西是在转角发现不对劲的。

　　七中门口有一条滨河路，紧挨着河道，一旁是栽种的柳树，而另一旁，由于法院和七中的间隔，就空出来了一条三人宽的小巷子。林乔西也知道这个地方，她以前在七中读书的时候，这里可没少出过打架斗殴的事。

　　那时候她还和徐卓感叹，在法院旁边打架，真的是熊心豹子胆。不过林乔西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居然还没被堵上。

　　她捏着糖棍转了转嘴里的糖，悄悄靠在一边，想看看热闹。

　　从林乔西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群人围堵着一个少年。典型的以多欺少，林乔西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于是她默默掏出了手机，点开相机，将眼前这一幕录了下来。毕竟她骨子里，还是有些侠肝义胆的。

　　那个被围殴的少年从一旁的台阶上站了起来，眼睛懒懒散散地望向她这边，眸子正对着她的摄像头。冷不丁地被这么盯着，林乔西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就是感叹。

　　感叹这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好看的人，手机屏幕里似乎还能看见他漫不经心的眼神，眼尾微微翘起，额头上只有几根发丝被汗水打湿，薄唇抿成一条线，侧着望过去的鼻梁高挺，林乔西想起办公室的同事追星时总说的那句:想在哥哥山根上滑滑梯。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抬头对上少年的眼睛。

　　因为挨了揍的原因，那人的眼角上还有淤青，看起来狼狈又好看，林乔西捂脸。

　　可能是被忽略了有些不满，将他围着的那些少年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怎么？小白脸，就凭着自己有着一副好皮相，四处勾搭女人？”

　　那少年皱了皱眉，显然对他说的话有些不满意。

　　旁边有其他人搭腔，“哈哈，柏哥，这小白脸怕是怂了，到现在为止都没还手，看样子真是除了长相一无是处。”

　　“我看也是，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另一人顺着他的话接着。

　　林乔西这才看了看其他人，眼睛挨着数过去，不多不少，刚好七人。再加上那些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一个个还人高马大，被围在中间的小漂亮虽然也高，但是看起来没几两肉的样子，有点可怜。

　　她心里感叹:这可真是葫芦娃大战蛇精的经典场面。

　　葫芦娃们被说得哈哈大笑，更有人说出更恶心的话语来:“哥儿几个，有尝过男人的滋味吗？”
　　林乔西被他们一口一句说得有些反胃，她正准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时候，余女士的电话来得很巧。

　　突兀的手机铃声将几位葫芦娃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巷口，露出个脑袋的林乔西将余女士的电话挂断，一口咬碎了棒棒糖，转了转糖棍，理直气壮地站了出来。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可是表面上还镇定得很。

　　“校园欺凌？”林乔西斜着眼望过去，样子倒是挺不好惹。

　　被叫“柏哥”的那人估计是葫芦娃的头头，看见林乔西出现之后，他也不恼，慢悠悠地看过来，“哟？这是哪家的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就来管你柏哥的事？”

　　“呸。”林乔西啐了一口，脸上还保持着微笑，“黄毛丫头？你西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不错，气势很足，确实是个不好惹的主。

　　林乔西将手里的糖棍扔了出去，顺手捡起旁边的木棍提在手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擦过鼻尖，“要跟你西姐决斗吗？说吧，是留半条命还是直接……去见上帝？”

　　大娃朝她走过来拍了拍掌心，“不错啊，是有几分样子。”顿了顿，“不过小姐姐，你干嘛要救这个小白脸啊？他可爱四处勾搭女人了，你不觉得……”

　　“呵。”颜值为第一的林乔西冷哼一声，忍住将木棍砸他头上的冲动，“你们自己丑得惊世骇俗，还嫌人家小朋友帅得惊天动地？”

　　“……”

　　林乔西看到靠在墙边的少年好像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似乎还弯了弯唇角。

　　她将木棍挡在身前，腾出一只手趁其他人不注意，一把把少年拉了过来，语气还很凶:“现在这哥们我罩着，要欺负他，除非先打我。”

　　葫芦娃里一个穿着绿色T恤衫的男孩子朝她吹了吹口哨，“小姐姐，我们不打女人。”

　　“行啊，”林乔西挑眉，“那我们就走了。”

　　对方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大娃站出来，对着她轻笑一声:“你他妈谁啊？少多管闲事！”

　　急了急了，他终于急了，林乔西笑了笑，“不好意思了，西姐这辈子最爱的，”她一字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就、是、多、管、闲、事！”

　　况且林乔西心里门儿清，管他谁对谁错，打架不对，斗殴不对，校园欺凌更是犯罪。她虽然心里有些顽性，也爱用拳头解决问题，但是很讨厌这种以多欺少的行为。

　　葫芦娃几个摩拳擦掌准备过来揍人，林乔西余光里看见，她救的那位少年，将手里的外套往肩上一扔，不知道从哪儿来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就这么……蹲下了？

　　林乔西:“……”

　　对方的人显然也看见了，笑嘻嘻地勾了勾林乔西的下巴，“怎么样？小妞，看见没，这小白脸弱不禁风的，你难道还指望他能帮你？”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林乔西了，她刚才其实也没指望小漂亮能帮她，她心里想的是，这么漂亮的小孩儿，伤着了是真可惜。所以她已经做好了抗揍的准备，却没想过这小孩子倒挺心安理得。
　　不过小孩嘴里倒是念念有词，含着糖说得很小声:

　　“三……”

　　“二……”

　　为首的大娃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手里的木棍扯走，林乔西感觉他的巴掌都快落到她脸上了，她顺势将眼睛闭上。

　　“一……”

　　伴随着这一声落下，是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林乔西竖着耳朵听了听，估计警车已经到了桥头。大娃的手愣了愣，最后还是没落下来，他目光狠狠:“你他妈报警了？”

　　林乔西也不甘示弱:“我倒是想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
　　她话说完，有人在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扯了扯，林乔西低头看过去，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白净净，只有指甲上有些许粉色。林乔西想了想自己常年扛着摄影机，因此留下不少白茧的手，有些自行惭秽。

　　她对上少年的眸子，他有些青肿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大白牙:“姐姐，是我报的。”

　　林乔西开始有些佩服他了，默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看向一群不知所措的葫芦娃。她“呔”一声，做出了个应战的姿势，左手伸出食指，向内一勾:“你过来啊！”

　　少年在她身后忍俊不禁，拍拍裤腿站了起来，这时正巧警车就停在了巷口。几个警察下了车，看见这幅景象皱了皱眉。

　　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虽然一时间用肉眼并不好辨认。但是这两伙人，一群彪形大汉毫发无损，另外两个瘦瘦高高的男女生，一个受伤挂了彩，一个腿都在发抖。

　　谁是弱势群体不言而喻。

　　那几个不良青年被拉上警车之后，林乔西走上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或许是拍到了受伤的地方，他眉头一皱。林乔西倒是没注意到，话语间都是不可置信:“可以啊，小老弟，酷极了。”

　　“一般酷。”他笑了笑，眉眼弯起，伸手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

　　林乔西歪着脖子凑到他眼前，对方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抬着一看，只能看到他睫毛下的一片阴影，以及瘦削的下巴上那块破了的皮。林乔西眨眨眼睛:“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朋友皱了皱眉，低头看了她一眼，一只手拿出嘴里的棒棒糖，一只手朝她伸过去，“段屿舟。”他笑了笑，“深海岛屿一小舟的意思。”

　　“哦～”林乔西尾音拖长，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林乔西。”

　　对方挑眉笑道:“嗯，我知道，西姐牛批。”

　　警官走着过来，还有些煞风景，林乔西看见他拍了一下段屿舟的肩膀，像位长辈教训小辈一样:“小段啊，你可真会给老子找麻烦啊。”

　　小段挑了挑眉，露出一口大白牙:“哪里哪里，承让承让。”语气嚣张又欠揍。

　　“走吧。”那警官朝他指了指警车，笑了笑。

　　“……”段屿舟皱眉，随即将白净的手扣上林乔西的手腕，语气软软的:“姐姐，陪我去警局。”

　　林乔西愣了一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我怕……”

　　段屿舟这两个字说出来，旁边的警官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怕个球，这家伙去派出所就跟回家一样常态，在被打之前还知道给他发个短信，语气跟他现在的模样一样欠揍。

　　“常叔，滨江路法院旁边，多派辆车，人有点多。”真是丝毫不会为他节省警力资源。

　　就他这性格？还能有怕的？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常警官不吃这套，可是林乔西吃啊，她看着段屿舟皱起的眉头，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她就忍不住心疼，颇有些母爱泛滥的感觉。林乔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姐姐陪你去。”

　　她其实是有些讨厌别人叫她姐姐的，不过这小孩声音甜长得帅，她也就默认了。

　　毕竟，颜值至上。

　　到了警局做笔录时，林乔西才算知道了全部真相。

　　罪魁祸首果然是段屿舟这张脸，他在七中有些出名，一是颜值，二是成绩。那个叫柏哥的大娃，是城南那边职高的学生，因为女朋友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段屿舟，这才不服气地跑来七中想跟他决斗。

　　段屿舟说到这里的时候，双手举高，眼角翘起:“不过几位警官放心，我没有早恋，也没有见过那个女生。”

　　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因为被打，来派出所的次数，多到警局里好几个警官都对他很熟悉了。林乔西想起刚才，她和段屿舟从门口进来到审讯室的途中，还有几个警官拍了拍段屿舟的肩膀，笑着打趣:“小段，又来了？”

　　语气熟稔到，像是段屿舟在回家路上碰到了邻居一样。

　　警官笑了笑，算是结束了对段屿舟的询问，这才把目光转移到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女孩。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一身牛仔，看起来倒也不像个好惹的。

　　“姓名？”

　　“林乔西。”

　　“……”

　　两人一问一答好一会儿，从家庭住址到毕业院校，才算把林乔西的“户口”询问结束。林乔西本来态度还挺端正，后来回答问题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

　　直到对面的警官问出那句:“林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在她发火之前有一个人比她动静更大。她看见本来敲着桌面漫不经心的段屿舟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受伤的嘴角，语气依旧欠揍:“博哥，这问题跟这事有关系吗？”

　　“小段，你那么紧张干嘛？”对面的警官笑了笑，用手上的中性笔敲了敲桌面，“林小姐，我确实要问个题外话……方便告诉我一下你的微信号吗？”

　　林乔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扯了起来，“苏博，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你别问些有的没的，也别假公济私，小心我去常警官那儿告你的状。”

　　苏博听着，双手环胸也站了起来，斜靠在椅背上，“这里是警局，段屿舟你给我规矩点。”
　　“你也知道这是警局？”段屿舟笑了笑，把林乔西拉在身后挡着，“就你他妈刚刚那句话，还让我以为在酒吧呢。”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拉上林乔西，另一只手抓着外套，头也不回地往警局外头走。

　　临走之际，林乔西听见了苏博那句话:

　　“这小子，我还以为他能一直装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