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只小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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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着眼睛，心神飞向遥不可见的虚空。
隐约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和含糊不清的呓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
有办法的哦！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个不重要啦，你先听我说，很简单的。只要细心观察他们的表情，留意他们的动作，试着揣摩他们的心理，根据这些摆出相对应的姿态，眼神、语气、手势、神态，一个都不能错。只要你能做到，就可以被他们所接纳了。
听起来很困难呢……
的确很困难，那你要试一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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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早就注意到跟在身后的谷崎润一郎了。特别是两人坐在同一个车厢里时就更明显了，真当他耳朵是摆设，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吗？
否则直面爆炸时，接电话时和逃跑的这一路上怎么会有那么丰富的表情，他一个人时都是习惯面无表情的，因为这样最省事。至于窃听器，他跑得腿都软了心跳能不快吗。
真厉害啊，那个男人，太宰治。
如果他是真正的安藤飞鸟，这会已经被吓得能力暴走，把所有关于“安藤飞鸟”的记忆从相关人士的脑海中彻底清除掉了吧。
但他不是。
他是攻略者安藤飞鸟。
虽然，现在直接坐地铁去警察局自首就可以通过入社考核。
可他并不想这么平平淡淡地了结这件事呢。
被人坑了怎么可以不坑回来呢。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巩固一波自己的人设，引着他们去调查一下安藤飞鸟的档案，把所有察觉到自己异常的情感对此感到疑惑的人一网打尽。
于是他坐在那里戏精了一会儿后，一脸焦躁地咬着手指走出了地铁。
然后坐在路边，开始给中岛敦打电话。当然，电话不是真的给他打的，而是打给敦身边的江户川乱步的。
这么一想小老虎真可怜，完全被他当做工具人了呢。
电话接通，听见那一头传来中岛敦犹犹豫豫的“飞鸟？”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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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来电显示时，中岛敦手忙脚乱，差点摔了手机，还是乱步帮他接住，在想假装自己不在来逃避接电话的小老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摁下接听键的。
长着娃娃脸的天才侦探面色沉郁，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东西，翡翠色的瞳孔里似乎在汇聚一场风暴。但他只是噘着嘴嘟囔着“真是糟糕的大人和糟糕的孩子”，然后拉着敦到一家半露天的咖啡店外的桌边坐下，强硬地在敦的手机上摁下免提，气鼓鼓地拆开一包膨化点心吃起来。
“是敦吗？”
“啊，是的，有什么事吗？飞鸟？”
“你知道吗，敦，记忆是会骗人的。”
“什么？什么意思啊飞鸟？”
“你的记忆啊，不管它最初是什么样子，你想它是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
“我……我有点听不懂诶，飞鸟……”
“敦，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啊？”刚才不是还在说记忆的事？怎么忽然又要讲故事？想是这么想，不过直觉系动物还是按捺住问问题的欲望，努力听下去。
“从前啊，有一对夫妻，他们很相爱。他们有一个儿子，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又小又穷的家里。
“虽然他们很穷，穷到只能三个人挤在一个阁楼里，但他们彼此珍惜，两个大人每天努力地工作，努力给家里的其他两个人更好的生活环境。孩子也很努力地学习，他成绩很好，三个人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有一天，这个家里的爸爸试着做一些小本生意，意外地赚了不少钱。他和他的妻子都非常开心，于是妻子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孩子，全心全意地支持丈夫。
“后来，他们搬出了阁楼，住进了大房子。再后来，房子变得越来越大，房子里伺候他的人越来越多，吃的食物越来越美味。与之相反的是，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妈妈越来越暴躁。
“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能做的事只有比从前更努力地学习，希望这样能让爸爸妈妈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像从前一样，三个人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那天，小孩看到爸爸回家了，开心极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挽着一个漂亮姐姐的手。那天他的爸爸和妈妈恶狠狠地吵了一架，最后妈妈推着那个漂亮姐姐将她推出了门，然后爸爸就打了妈妈一个耳光，妈妈倒在了地上以前爸爸从没打过妈妈。
“妈妈哭得很伤心，爸爸没有去安慰她，以前妈妈哭了爸爸都会去安慰她，扮鬼脸，学青蛙跳，动作浮夸地装死，做各种好玩的事逗她开心，不过，以前的妈妈也很少哭就是了。
“小孩从楼上跑下来，钻进妈妈的怀里，学着爸爸以前的样子，想让妈妈笑起来。
“妈妈打了他。
“那之后，小孩再也没见过爸爸”
“……”
中岛敦就是再迟钝这会也意识到了，这大概率是飞鸟自己的故事。于是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后来呢？那个小孩子怎么样了？”
“故事到这里为止，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有钱就变坏，抛弃糠糟之妻的故事。可是，这位被抛弃的女性实在太脆弱，也太敏感了，因为被丈夫这样对待，导致精神上出了些小毛病。
“被丈夫抛弃的妻子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被丈夫丢下了这件事。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也不觉得这是自己丈夫的错，所以，一定，一定是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的恋人讨厌她，以至于丢下她的。
“她把发生在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幸，全部归罪于那个仅仅六岁的孩子。
“每天反反复复地对他说着，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你的父亲才会把不要我，把我丢下。都是你的错，你的父亲才会怨恨我，离开我去找了别的女人。这都是你的错，全部，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这句话没能像之前一样平静地藏住讲述者的情绪，尾音尖锐地上挑，在耳膜爆炸。
“她以母亲的身份向几乎所有自己能见到的人，亲人、朋友、邻居，向他们说，我家孩子是个坏孩子，他顶撞老师，和同学打架，和父母争吵，用刀子划破妈妈的裙子，用打火机烧毁爸爸的书籍，他是个坏孩子，无可救药的坏孩子。连我的丈夫都放弃了，因为他而丢下了我，离开了我。
“谎话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真话。
“靠着在心理上打击、蔑视自己的儿子，她终于摆脱了被丈夫抛弃的心理阴影，走出家门，找到了第二个丈夫。
“孩子的新爸爸带来了一个弟弟。
“弟弟喜欢剪刀，也喜欢用剪刀去剪其他的东西，剪出一个个‘V’形的伤口，尤其喜欢和自己的新哥哥玩这个游戏。每次见到那孩子手臂上和腿上流血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孩子哭着去找妈妈，妈妈让他乖一点，和弟弟好好玩，不要惹弟弟和爸爸生气。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坏孩子的话，一个相信的人也没有。”
中岛敦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用力抓紧，抓破了，流出血来。
他是见过的，在孤儿院的孩子们统一洗澡的日子，见过飞鸟身上的伤口。一个个弧形的V字伤疤，像一片片大小不一的鱼鳞般错落分布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
“再后来，我觉醒了异能力，我让他们三个忘记了我，什么行李也没有带一个人走了。走了很远还远，才找到一个孤儿院，留下了。”飞鸟忽然转换了人称，但听故事的五个人没察觉到一点突兀。
“然后我遇到了你，敦。记得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我哭得很凶，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只有你，在我的人生一片荒芜时找到了我，相信了我，安慰了我，救赎了我。”
“飞鸟……”中岛敦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这时该说些什么，安慰吗？担忧吗？怜悯吗？好像都不对，飞鸟并不需要这些。所以最后，他凭直觉对电话另一边沉默的少年说出一句话：
“飞鸟，我会在你身边。”
江户川乱步切了一声，心想，直觉系动物真的太犯规，太无敌了。
“去警局等我吧，敦。我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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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远远就在警局门口看到了侦探社的中性美女医生，与谢野晶子，飞鸟走上前跟她道歉。
“实在对不起，这一路一直在胡思乱想，所以来晚了一点，幸好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是吗，那就好。”与谢野看向自己身后为了躲避正午的阳光进警局坐着吃点心的两个——敦是被乱步拽进去的——人“喂，敦，乱步，快过来，带上新人，我们一起回去了。”
“不是说要做笔录……”
“你还真信了那个太宰的话啊！”女子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温柔的摸了摸飞鸟的头，因为那过于良好的手感多留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要学会适当依靠一下我们这些大人啊，爱逞强的小鬼头。”
江户川乱步先中岛敦一步走出来，他的视线停留在飞鸟右边眉毛上方一点的位置，然后忽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谷崎快来！我不要敦送我了！你来送乱步大人回去！快点！”
谷崎润一郎不明所以的解除了异能力走过来，发挥助手的职责任劳任怨为不知为何发起脾气的江户川乱步带路，临走时还不忘向与谢野晶子点点头打个招呼。
敦站在飞鸟的面前，刚要说些什么，惊讶地看向小伙伴的右侧眉毛——
“飞鸟！你受伤了！”
在安藤飞鸟秀气的眉峰正上方半厘米左右的位置，一道伤口横亘在那里，大概是被大楼爆炸时飞溅的碎片划伤的。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尽管渗出的血液被眉毛阻挡，依旧执着地漫过厚重的阻碍，流淌过眼皮。视野里一片猩红，一缕迟到的疼后知后觉地沿着痛觉神经传至大脑。
飞鸟丝毫没把这道伤当一回事：“敦帮我吹一吹吧，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中岛敦没有一点怀疑，按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靠近，停在一个几乎要亲到的距离，以这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向伤口吹气。
“好多了！谢谢阿敦！”
“是吗？那就好，与谢野医生，麻烦你来帮飞鸟看一下伤——”
“我还要！”
“诶？”
“接着给我呼眼睛嘛！我还要！”
“好的好的。”
一旁想提醒他们吹气对伤口痊愈没半点用处的与谢野晶子露出了与先一步走掉的江户川乱步同款的牙疼表情，别开了头。
远处的侦探社，太宰治忽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摘掉耳机捂住了嘴。
“怎么了太宰？那副表情……你牙疼吗？”
“啊，对啊。”太宰治低着头，大半张脸被头发掩着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出的半边嘴角牵起一个不明其意的笑。
“这算报复吗？真是个坏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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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来到孤儿院的第一天晚上，他以一个不太舒服但能最大程度避免压到身上伤口的姿势躺在床上，隔壁床上躺着的就是他的攻略目标。
隔着身上粗糙的孤儿院统一配发的衣服小心碰了碰伤口，轻轻地嘶了一声，让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泪水。视线仿佛能穿过被子看到隔壁床上那个没睡着的攻略目标，飞鸟嘴角噙着一丝笑，低低地抽泣了几声。
果然听到那个心软的小孩子掀开被子滚动了一下，把耳朵转了过来，在听他这边的动静。
这么好骗真的没问题吗？
他按着手臂上的伤口，哭泣的音量大了一点。
啊直接下了床走过来了。
脚步声在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的被子卷外停顿了一会，然后就是小孩子软绵绵的声音：“你不要哭了，好不好？”，隔着被子传进耳朵。
继续哭——
“你不要哭啦！”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哭——
“不要再哭了，如果哭着睡着了，明天早上睡醒时会头痛眼睛痛，特别难受的。”这次直接上手来推他了。
受不了，这是哪里来的傻瓜啊。眼睛揉红假哭几声就上钩了吗？
黑发黑眼的小孩子停下了哭声，从被子里探出乱糟糟的头，看着那双写满担忧的紫金色眼睛，顶着朦胧的泪眼一点不愧疚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我只要一想起爸爸妈妈就……今天我已经哭了很久了，现在眼睛就很痛，怎么办啊？”骗你的，其实眼睛一点也不疼。
白发小孩看起来也要哭了，不过他勇敢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努力想办法安慰飞鸟：“实在眼睛疼的话，我帮你吹一吹吧？”
说着，他把自己的脸凑近了些，对着飞鸟“哭红的泪眼”轻轻地“呼——”起来。
“飞鸟，摔到哪里了？疼不疼？要不要妈妈给你吹一吹？”
白发小孩子说的话，与那温柔的仿佛远在上一个世纪的呼唤重合了。
“你叫什么名字？”
“诶？我吗？我叫敦，中岛敦。”
“敦，我要你帮我吹眼睛。”
“啊，好，好的！”
“我叫飞鸟，姓氏不记得了。”骗你的，其实我只是不想被冠以那个男人和他的儿子的姓氏。
“眼睛还痛吗？”
“嗯，很痛，涩涩的涨涨的，难受死了。不过敦帮忙吹过后有好一些，我还要。”骗你的，一点也没有好，该疼的伤口还是在疼。
“那我接着给你吹。”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能感受到眼睛被断断续续的凉风呼着，飞鸟闭着眼睛也能看到趴在他床边鼓着腮帮一脸认真地吹气的白发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淌着，以汹涌的，一往无前的姿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感觉，意外的并不讨厌。
被这从未有过的温柔包裹着，飞鸟蜷着身体，仿佛回归母亲子宫的婴儿，安详地睡去了。
中岛敦看着呼吸渐渐绵长的飞鸟，刚松了一口气又憋回去，捂着嘴退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才把这口气松出来。
晚安，飞鸟。
祝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只小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