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周生平》禾田不知秋

2、先来后到 顾娴和楚沅

　　【听说梦见一个人，是遗忘的开始。】
　　【那她忘记我的时候，也如此频繁地梦见我吗。】
　　顾娴在凌晨两点惊醒，伸手在枕边摸索到手表，借着微茫的荧光看清时针的指向后左手无力地搭在脸上。良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她翻了个身，下一秒却再次沉入梦境中。

　　期末考是市里统测。从前和数学不过相看两厌，坐进了文科班的教室后终于成了不死不休。顾娴冲过一条长廊，迎面是高一九班的教室门口。前门正对着的第一排第二列的桌上相依偎靠着两个笔袋，一个透明白网纱，一个透明黑网纱。顾娴忍不住地皱眉，从心尖儿上细细密密地泛着酸，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酸奶啊……】
　　场景倏忽一晃，教室里突然坐满了人，临窗不远的第六列第二排座位上一个红黑格子衬衫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亮得几乎要刺痛顾娴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又反复眨了眨，顾娴才看清那个女生面朝着教室门口斜坐着，往常总要和周围熟知的同学聊上两句的漂亮嘴唇微微勾着个笑，她右边一个蝎尾鞭的女生看着她手中的纸条一脸戏谑。
　　顾娴很清楚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毕竟是自己在高一下学期分了班后第一个市里统测的大考第二场数学前的那个中午跑到校外的便利店买的酸奶，并在上面附的便签。
　　『考试加油! hia hia
　　考完数学喝鸭
　　冲鸭!必胜!
　　相信自己!』
　　顾娴觉得那个女生笑得比自己画的笑脸灿烂多了，纸上一个发着光的小太阳远不如她璀璨——感觉自己要瞎了。那个已经开始升温太阳逐渐毒辣的六月末，顾娴还记得自己遗憾了后来许多年，这一切都被这个梦补全了。
　　六月二十六下午一点四十，班级里考生来了大半，顾娴苦苦等待的那个身影迟迟没能出现在九班门外。还有三分钟发卷，她最终将酸奶放在了桌上，匆匆从后门出去往旋转楼梯走——她知道那个女生喜欢这个旋转楼梯。
　　【转角遇到爱】
　　剧情老套但是足够惊喜。在从二楼通往一楼的转角迎面而上一个笑意盈盈的高马尾女孩，微微低沉带着些沙涩的嗓音一声“好姐姐”听得顾娴软了腰。高马尾女孩右手两指随意地捏着透明白沙笔袋的一角，和一个扎着蝎尾辫的女生有说有笑地上二楼朝九班走去。头忍不住垂得更低了些，顾娴脚步匆忙，一刻不停地往十班考场去，脑海里迟迟不能抹去那抹笑容，只可惜看不到她见到那瓶酸奶时的反应了。
　　场景再次转换的时候顾娴总感觉世界在晃动，她强迫自己专注精神，隐约察觉到梦境的走向，可她已经沉溺其中了。上午语文考完便是中饭一群人熬过收卷自知真楼蜂拥而出，飞快奔向食堂的少男少女们几乎在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六月晴空万里的天，太阳亮成一个光点，偶有一阵微风推搡着树叶沙沙作响。校外十字路口对面的便利店，站在货架前拿了果茶后顾娴突然想起上午下楼时看到的那个眼熟的身影——擦肩而过引起自己一阵心悸，对方却只是无动于衷，缓步走远。不可避免地愣在原地，下一秒被身侧的好友轻拍一下又快速地回神继续往前，被问起也只是说在回想知识点。
　　顾娴忍不住又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拿起冰柜下一层的酸奶。还记得对方是个甜食爱好者，尤爱巧克力。可一想起那张桌子上相依偎的两个笔袋，顾娴微闭了眼，还是拿了瓶原味儿的，最保险，最不会出错。
　　梦里最后一抹亮眼色彩是在当天晚饭时的食堂，再见到那个女生的时候她手里紧紧攥着那瓶仿佛尚带着冰柜裹挟而出的凉气的酸奶。她单手端着餐盘，拿着酸奶的左手的大拇指时不时摩擦一下酸奶瓶身，却叫不远处目光追随她的顾娴心头涌上丝丝甜意。只是不见那个透明白纱的笔袋，她身边那个酷盖女生也是如此——手中端着餐盘而没拿那个透明黑纱笔袋。
　　【所以那两个笔袋依然靠在一起，瘫在她的课桌上是吗。】
　　顾娴又垂下头，专注面前的饭菜，突然失了胃口。

　　一场梦充斥着夏季热潮，时而烈日高温蒸腾，时而暴雨倾注一池疯狂。再睁眼，重复摸手表看时间的动作，四点多些。大梦一场一日三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两个多小时。瞪着眼死死盯着雪白的天花板，顾娴再难酝酿出睡意。朦胧间天色步步亮起，脑海里突然浮现一点别的什么，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轻扣床沿，顾娴想起了一个又一个黄昏窗前那架被银杏树映得金黄的钢琴和其上轻巧跳跃的纤细幼嫩的手指。
　　区文化苑学艺六年时，某个盛夏中午，顾娴背着小提琴从琴房走出，脑中回想起刚刚老师交代了要将谱夹中的《辛德勒的名单》的乐谱交给钢琴班的楚沅乐——不同于众人所想，那才是他们第一次遇见。
　　楚沅乐，这对顾娴来说实在不是个陌生的名字，却又实在是个陌生的人。六年间不知何时全苑流传起一个响亮的名号——文苑双姝。第一回听到时顾娴大概也才八、九岁，也忍不住为这个傻里傻气的称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现在再想想应该说是充满了中二之气。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课外补习班还未大肆铺张，当时仍是兴趣班的时代，随便往人群里扔块儿砖头都能砸出一片孩子个个多才多艺，更何况顾娴当时所处的区文化苑。
　　琴棋书画，君子四艺，她顾娴和楚沅乐都是大忙人，每个周末两天四节课，两人加一块正是四艺齐全。楚沅乐周六下午素描和跆拳道，周日下午书法和钢琴。顾娴周六上午国画和写作，下午则是小提琴和围棋。文化苑中人来人往，根据课程不同学生间也分为不同的小圈子。因为课多而圈子大的不在少数，但像楚沅乐和顾娴这样四门课且跨度不小而走廊溜一圈招呼打一路的人却也不多。学习范围广而学艺精的俩人是各科老师的心头好，竟渐渐地成了文苑的我活招牌。可巧俩人的圈子竟是完美错开，鲜少有人知道她俩其实连面都没见过，何况熟识。
　　就好比眼下，顾娴拿着谱夹，愣是在音乐馆门前风中凌乱了。今日课已毕，她是从棋艺馆又拐回音乐馆拿的谱子。明儿楚沅乐钢琴课正要用，老师特意为她标了注意点的今儿还必须给她。真真奇了怪了，明明自己不认识她，偏是被老师托了带谱子，竟也答应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发了条消息，提步向跆拳道馆走去。很快看到一个身着白色道服腰系绿腰带的小少年走出来站在道馆门口，见顾娴走来抬手朝她挥了挥。
　　“姐，你来看我考级吗？”盛宇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微笑，接过顾娴背上的琴盒，带着她往道馆走去。
　　“嗯…对，来看你考级，然后一起回家。”顾娴忍不住用左手摩挲了下右手腕，再次开口道:“顺便找楚沅乐有点事，她还没走吧？”
　　“师姐当然在啦，她今天素描还调课了，一天都在道馆帮着操持考级的事儿，上午是她带低段的学弟学妹复习的。”申宇扶着单脚站立脱鞋的顾娴，然后弯下腰将两人的鞋整齐地码在柜子里，隔壁正是一双湖蓝色的板鞋。顾娴记性可好，一眼认出是上个礼拜偶然路过时见楚沅乐和别人提到的的新鞋。
　　进门窗边俩红黑带倏地抓住顾娴的视线，一见楚沅乐身边那个少年楞是平地上绊了一下。
　　“怎么了姐？”盛宇伸手很快地扶了一下顾娴。
　　“……没什么事啦。”顾娴飞快转头，“什么时候轮到你，看看你小子都练了啥。”
　　“这会休息完马上就是我。”盛宇引着顾娴往右边场走。【明明说要找师姐，为什么……商师兄？】眼底的光暗下一分，将姐姐安排坐下，转身欲走时被扯住了衣角。
　　“小宇，帮我给……”顾娴正说着，手上的谱子突然传来一阵力道，抬头一看，却正是楚沅乐，似笑非笑地把着谱子另一端。
　　“顾娴……姐姐好呀～”楚沅乐挑挑眉，嘴角扬起一个拉满的弧度。
　　那个笑太耀眼，面无表情地坐在机场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清晨的阳光投射在脚边，偶然经了什么反射进顾娴眼底，愣是把她刺得泪水上涌。明明没见楚沅乐已经三年，此刻却比这三年来任何一天都要思念那个笑得明媚的女孩。
　　【如果她还能醒来看我一眼，也许她还能对我笑上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