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黯重霄》小圃花开

4、清风明月

　　自从来到重霄宫，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母亲。
　　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打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总是病卧在床上。
　　虽然如此，每一个夜晚来临时，母亲却还会搂着她轻轻的哄着。
　　母亲身上的味道是她最爱最依恋的味道。
　　所以她害怕母亲离去。
　　可是每每见到母亲活得那般艰难，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头。她便在心里想，也许死去对母亲来说可能会更加好。
　　直到那个早晨，她如平常一般醒来，却再听不见母亲沉重的呼吸。她紧紧依偎着的母亲，也早已冰冷。可是母亲那手却放在她的脸侧，想是离去的最后时刻，仍然在爱怜不舍的抚摸着她的脸庞。
　　巨大的悲痛狠狠的攥住了她的心，疼痛的她几乎难以喘息。大颗大颗的泪水涌了出来浸湿了母亲身上破烂的衣裳。流了整整一天之后，她终于疲惫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又温柔的拥着自己，那熟悉的味道又环绕着她。而且母亲的脸那般健康，呼吸那么的轻那么的顺畅，竟然是摆脱了病痛。她惊喜莫名，欢快的想要高喊。
　　然而瞬间醒来，身边仍是已经僵硬了的母亲。她那在梦中被喜悦涨满的心，即刻又疼痛起来。
　　可是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突然想通，母亲此刻确是已经摆脱了病痛！她不过是去了一个自己无法看见的世界，却仍然在看着她，陪着她。
　　如此一想她才不再那么的悲痛。开始为母亲安顿后事。
　　也就是在那之后，她遇到了那个仙人一般的师傅。知道了世上还有重霄宫这样一个人间仙境。
　　可是今天，她才恍然原来重霄宫也有这么阴暗的地方，直如她与母亲容身多年的小屋。
　　黑暗，潮湿，有着阵阵腐臭气息。
　　墨璃抱膝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回想刚才押送她的师姐露出的不屑厌恶的神情，心里就难受的像灌了铅。
　　此时整个重霄宫上下都以为她是个可耻的小偷了吧。其他人的想法她并不在乎，她只怕师父回来也这么看她。
　　想到此处，她更是伤心的想哭。
　　可是从小到大，除了母亲过世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哭过。
　　“丑丫头，是不是在哭鼻子？”
　　有个声音突然从屋顶传来。
　　她惊讶的抬头，竟然见到小屋的顶上破开了一个洞。一张少年的面孔露了出来。
　　“师兄！”她惊呼。少年正是肖月黯。
　　“怎么你竟然没有哭鼻子？”少年看清了她的脸后，似乎有点失望的道。
　　“其实我是有点想哭。”她起先是有点想哭的，可是此刻见到肖月黯，便觉得不再孤单，那一点泪意也没了。
　　“是因为害怕吗？”肖月黯在屋顶上躺下身子，双手枕在头下，惬意的直视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
　　墨璃也透过洞口看见了浩瀚的星空。
　　“是啊。我怕师傅回来会不高兴。”她道。
　　肖月黯收回目光，微有吃惊的侧身往下看去。那个女孩身影单薄，蜷曲着双腿，双手环住膝盖，仰头向上看着。
　　她竟是怕这个，而不是害怕受到责罚？
　　“师兄，你是相信我的，对吗？”墨璃问他。
　　肖月黯没有说话，他当然不相信她会偷三师伯的珠子。
　　“我没有偷三师伯的珠子，你相信我吗？”她又问。
　　“哼，你要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偷，那你也太笨了！”肖月黯轻飘飘的说，“所以我不相信。”
　　她才不管什么原因，她只知道，他信她。这就够了。
　　所以她无声的笑了。
　　可是很快笑容淡去，犹豫复又笼罩。
　　肖月黯看也未看就道：“师父若这都不信你，当初也不会带你来重霄宫。”
　　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她正是在想师父回来可会如他一般信她。
　　“你可知那李若水为何害你？”他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调子虽清冷，却极好听。
　　她愣住了。她一直在琢磨师父回来信不信她这个问题，却根本没有去想是谁在害她。
　　肖月黯侧脸朝下面看了一眼，月光从屋顶的洞中射入将那小姑娘笼罩。她仰着小脸，脸上尽是惊讶，像是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一阵异样的颤动，他赶忙别过脸去。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墨璃半晌才似回过神来，轻声道：“你怎么能直呼五师叔的名讳？”
　　只听屋顶上一声轻嗤，少年冷冷道：“我只知这世上有个师傅而已，什么师叔师伯的？”
　　经过几次的接触，墨璃已经知道他的脾气，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误会吧。”她道。自己从未想过要让三师伯和五师叔都喜欢自己，可也没有想到自己被他们这么讨厌，心底一阵沮丧。
　　“她喜欢师父，所以嫉妒你。仅此而已。”少年道。
　　她不解，问：“嫉妒我什么？嫉妒我是师父的弟子？”说道这儿又觉不可能，复又疑惑的摇摇头。
　　“哼，她只是嫉妒师父对你与众不同。女人们的心思向来如此不可理喻！”少年还嫌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老练，“你还是个毛孩子，不懂！”
　　她显然不懂。不过她也不敢多问。
　　于是两人再不交谈只是无声的注视着头顶共同的星空。
　　“咕咕”一阵轻微的响声打破了如雾般的静霭。
　　墨璃尴尬的捂了捂肚子，自己自被关进着面壁室还没有吃过东西，早已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屋顶上的少年一声轻笑。屋顶的瓦片一阵细微的响动之后，一切恢复宁静。
　　墨璃见他离去却未将屋顶的洞盖上，心里一阵忐忑。要是明日被别的师兄师姐看见，怕不又怪到自己的头上了吧。
　　正胡思乱想呢，屋顶忽又一阵细响，她惊喜的抬头，他又回来了！
　　果然那飘逸的少年正立在洞边。随后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布包落在了她的身前。
　　她疑惑的打开，里面竟然是两个馒头，伸手一摸竟然还有着余温。
　　她的眼眶一阵温热，抬眼看时屋顶的洞子早已合上了。
　　四周寂静无声。

　　师父仍旧未归，她亦好像被遗忘在了面壁室里。
　　每日也没人来送饭送水，直把她饿的头昏眼花。
　　唯一的期盼就是夜晚的到来，因为每到夜晚，肖月黯会给她带来吃的东西和水。
　　终于又到了明月高悬，她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她急切的等待着。终于听到屋顶一阵细响，她高兴的笑了，师兄总算来了。
　　果然头顶的一小片瓦被揭去，银白清辉落入小屋。
　　“丑丫头，饿了吗？”一张俊俏冷淡的面孔露了出来。
　　“师兄，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她高兴的问。
　　想是仍然不适应她的亲昵依赖似的，肖月黯不答一词，只将一个篮子用绳子放了下来。
　　墨璃接过来一看，竟然很是丰盛。令她吃惊的是竟然还有一个小壶。
　　她拿起一闻，竟然是酒！
　　“师兄，我不会喝酒。”
　　“喝酒有什么难的，每个人都会。”少年仍然是冷冷的。
　　“可是我听说重霄宫的弟子是不许喝酒的。”
　　“如今师父又不在，守个什么破规矩？”少年不悦道。
　　墨璃怕他生气，再不敢多话。再说也饿得很了，于是低头将饭菜吃了。
　　肖月黯仍是仰卧屋顶，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执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
　　“想上来吗？”少年冷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墨璃被关了许久，早就腻了，如今自然愿意出来。于是高兴道：“可以吗？”
　　少年放下酒壶，起身扯住吊竹篮的绳子。“你顺着绳子爬上来吧。”
　　墨璃果然照办。
　　“把酒壶带上！”少年在上面吩咐。
　　“哦”墨璃不知不觉间已经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了。

　　“啊！”长舒了一口气，墨璃兴奋的说：“这里真美啊！”
　　少年复又恢复仰卧，悠闲的邀月对饮。
　　“师兄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墨璃在他身边坐下，轻声的问道。小时候母亲曾说过，一个人有了不高兴的事情才会喝酒。
　　肖月黯低垂了眼帘，情绪难辨。
　　墨璃不敢多问，遂也学肖月黯仰卧了下来。极目仰望天穹。
　　肖月黯举起酒壶啜了一口，闲闲道：“谁道只有不高兴才可以喝酒？酒可是个好东西。喝了酒之后月亮都会变漂亮。”
　　墨璃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真的？！”
　　说着举起酒壶看了看。
　　他并不答话，知道她必会听他的话。
　　果然墨璃对着酒壶，瞅了半天。终于还是拿到了嘴边，喝了一大口。
　　“咳咳。。”她从未喝过酒，自然被涩辣的酒液呛出了眼泪。
　　肖月黯侧过头来看她，扯起的嘴角充满了嘲弄。
　　墨璃咳了一气之后，侧脸看见了他的表情。怕他不喜，终又提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一个八岁的孩子何曾喝过酒？不过两口而已，她便觉的脸颊发烫，心口发热。再抬眼看那月亮，赫然发现它似乎大了一圈！
　　于是即刻兴奋道：“师兄！月亮变的好大啊，真美！”
　　肖月黯看她两颊发红，知她有些醉了。哧道：“小毛孩儿！”
　　墨璃早已习惯他的冷嘲口气，故而也不辩驳，只是痴迷的看着仿似近在眼前的月亮。
　　“娘亲会在月亮里吗？”她低声喃喃，像是在问他，也像是自问。
　　“哼，月亮里的不是嫦娥吗？又怎会是你娘？”肖月黯看了一眼月亮道。
　　“以前我总怕娘会死，娘就对我说，若是好人死了，就会到月亮里去的。”
　　“那是你娘骗你的！”肖月黯不屑道。
　　“我知道，娘是怕我伤心。不过，我娘是个好人，也会去个好地方的。无论她现在在哪，我都一样会想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竟是睡着了。
　　肖月黯颇为震惊，侧过脸来看着墨璃，后者长长的睫毛覆盖，小小的嘴角微翘。似乎很是满足。
　　他始终不明白这个小女孩。
　　九天明月，光明皎洁。“母亲？”
　　突觉有人轻触他的胳膊，他低头一看，却是她睡梦之中挤到了他身边。
　　山间夜凉如水，看着小女孩冻的蜷缩在自己身边。他犹豫片刻，伸出手揽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