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姜王

1、第一章

　　正是夏日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温犹存，茶楼里人声鼎沸，三两一桌，吆五喝六。

　　靠近里间的楼道边搭着一个不大的平台，朴素结实。
　　平日里有那父女搭档唱小曲的在上面卖艺讨赏，今日则是个说书人端坐在案台后，正摇着折扇口沫横飞。

　　“……话说近些年来三国鼎立，天下太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却不知往前几十年，三国由于领土问题战况不断，边境条约是签了撕，撕了又签。
　　最近的一次战争还是二十年前北夏和西壑在豫川山的那场战役，那场仗整整打了五年，战况惨烈，双方均损失惨重，最终停战讲和，约定以豫川为界，暂划楚汉。
　　但另人称奇的是，不知为何，那西壑大汗突然愿意割让豫川以西的三座城池，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啪”的一声，众人正听到关键处，只见那李铁嘴收起扇子往左手一搭，端起小几子上的茶盏凑到嘴边，看样子是要喝上一口润润嗓子。
　　“嘿，李铁嘴，你倒是接着说啊！”
　　有那急性子大汉大着嗓门嚷嚷，“那西壑大汗提了啥条件了？”

　　“这个嘛……”被唤作李铁嘴的说书人嘿嘿一笑，“你看，老朽的茶盏都见了底，实在是口干……”
　　“小二，赶紧给先生来壶上好的碧螺春！”立马有人意会。

　　李铁嘴赶忙朝那请茶之人拱了拱手，清清喉咙开始往下说：“条件嘛就是——和亲。”
　　台下哦声一片。

　　“十六年前，西壑皇帝正当壮年，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他肩宽腿长，虎背猿臂，虽不能说相貌多么俊美，但想那自身的王者气质还是颇能虏获众多女子的芳心的。
　　可他寡居多年，自不是那贪恋女色之人，不想这次却主动请婚，求娶的还是大夏皇帝最为心爱的昭华公主，那昭华公主虽刚刚及笄，却人如其名，昭昭如玉，一派芳华。

　　更难得的是她不似其他公主被养在深闺，因皇帝偏爱，自小就拜了高人为师，习文弄武，丈剑天下。
　　大夏皇帝自是舍得将如珠如宝的公主嫁到那边塞苦寒之地，但也舍不得那地域广博的三大城池。
　　正左右为难之际，不料昭华公主却点头应下，连近在眼前的婚期也没有异议，只是点名要了表妹倾姝郡主陪嫁……”

　　“哈，这大夏公主莫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有人疑惑道。
　　“这可难说”，有人接腔，“说不定这公主和那西壑大汗早就相知相许，正乐得答应咧！”
　　台下一片哄笑。

　　李铁嘴摆着扇子压了压，接着道：“婚期如期举行，送亲的队伍一直绵延数里，直送到大夏边界。
　　却不料那昭华公主却突染恶疾，半路香消玉陨了……"

　　死了？
　　这转折也太大了，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一片唏嘘。

　　“眼看和亲不成又要开战，亏得当时的送亲大使六皇子左右周旋，最终达成协议。
　　西壑奉还那三座城池中的两座，改立陪嫁的倾姝郡主为妃。
　　如此，两国勉强算是结下秦晋之好，战火暂息，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算是一段史说了，讲到这算告一段落。
　　台下众人正感慨那红颜薄命的昭华公主，忽听一个娇嫩的声音问道：“先生，你可知那倾姝郡主现在如何了？”

　　众人齐齐转头，这一看竟纷纷愣住。
　　刚才还在脑海里的昭华公主似是有了载体，想象中的公主不就长这模样吗。
　　不，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那坐在角落的少女十四五岁，身着浅绿色夏衫，身姿婷婷，明眸皓齿，如白玉般精致的脸庞因着暑热泛着粉嫩的红。
　　见大伙都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乌灵灵的眼睛便弯成两只弯弯的月牙儿。

　　众人皆被这笑意盈盈的眸子闪到了眼，顿时回过神来。
　　“咳咳！”
　　李铁嘴作势清了清嗓子，饶是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甚少见过姿容这般清丽的女子，咳嗽着掩饰刚才的愣神。

　　“哦，这个，倾姝郡主就是现在西壑大汗的皇妃，据说西壑大汗与她感情甚好。十几年前为找医治她气虚之症的草药，曾派兵寻遍三国，这世人皆知。”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对答案满意，从腰带里掏出一角碎银丢在桌上，便起身出去。
　　也不见她怎样动作，愣是从左拐右拐的走道里迅速挤了出去，旁人却未碰到她半片衣袖。

　　众人直着眼睛目送她离开。
　　然后茶楼里似炸开了锅，喧闹声更上了一个高度。

　　唐初出了茶楼，就着夕阳漫无目的地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其实她是出来找人的。

　　两个月前的一日，师父和袭云一如往常，大清早就上了山。
　　原本傍晚时分就该回来，可她做好了晚饭左等右等，直至天黑也未见他们的人影。
　　她连夜冒雨找上山，闲置多年的道观大门敞开，可她里里外外找遍了整个山头，却空空旷旷的，寻不到半点踪迹。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置身在午夜清凉的空气里，唐初心急如焚，更让她心慌的是那弥漫在空气里散也散不开的血腥味。
　　唐初真的害怕了，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师傅武功高强，袭云的剑术也很厉害，他们一定没事，说不定早就下山了。

　　唐初自我安慰，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下。
　　没一会儿竟收到一封信。

　　信由一只信鸽送来，看得出那信鸽训练有素，被拆下信后就展翅往回飞了。
　　唐初急忙打开信筏，信很短，只有六个字：
　　兄暂安，来康城。

　　字迹虽潦草不似往日，但勉强能辨认出是袭云的手迹。
　　唐初将那六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就嚎啕大哭。

　　这个臭袭云，她快被吓死了好吗，等找到他以后，看她不捶死丫的。
　　宣泄了情绪，唐初擦擦眼泪，复又展开信纸认真看了一遍。

　　康城，能被称作康城的只有南祁的国都康阳城了。
　　唐初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前十六年连玉山县都没有走出去过的人，突然一转眼去了千里之外的他国国都？
　　还有师傅，去哪了，她不是说要一直不在这等人吗，难道她已经等到了要等的人？

　　脑子里的问号一个连着一个冒出来，唐初兀自摇摇头，等找到人谜团都会解开了吧。
　　她当即便将小院里外收拾妥当，关上院门，起程往南而去。

　　此时天真烂漫的唐初还想着，等找到袭云和师傅后，定能很快回来，然后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
　　她不会知道往后这一辈子，她再也没能回到这个小院。

　　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县城，唐初如放飞的小鸟，一时欢心雀跃。
　　去康阳路途遥远，她一路也只当游山玩水，领略各地风土人情，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康阳城。

　　康阳不愧为南祁的国都，其繁华程度比过往都城皆胜。
　　青砖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街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耳边不时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

　　唐初在这康阳城里已经转了三日，却仍旧摸不清地形。
　　一条条街道一样的宽阔，一座座楼阁一样的宏伟，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水马龙，那川流不息的来往行人，都晃的她脑袋生疼。

　　她有些想念淳朴简单的玉山县了，只想快快找到师傅和袭云回去。
　　可是近来她再也没有收到袭云的音信，在偌大的康阳城找个人难如大海捞针。

　　今日她转得实在累了，就进了间茶楼歇歇脚，结果就坐在角落听了一下午的书。
　　此时出来，天色渐暗，看来今日也没什么进展。

　　唐初抬起头往街道两旁看了看，不知具体身在何处，不觉叹了口气。
　　以前不出门不知道，她原来竟是个路痴，之前一路从大夏来到南祁竟然没走丢，也算是烧了高香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趁天黑前找到昨日那家客栈吧，要不然今晚她连住哪都是个问题。
　　又转了两条街，唐初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驾！”
　　愣神间，忽闻身后马蹄奔腾，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一瞬间，唐初只来得及侧身转变身形，那马车堪堪擦风而过。

　　夏风微拂，掀起车窗上帷幔的一角。
　　电光石火间，唐初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