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沙与泡沫

6、第6章

　　琪琪看到她的表情，很得意，转而和她谈起剧组的人员。说到钱导和周编，琪琪八卦地说：“他们两个单身的美型，一定是耽美！虽然年纪有点大，可是仍然很有魅力。听说中学时他们就是一个班的，后来又一起工作过十几年。说他们不是一对，实在是可惜了！”
　　窗外有人哈哈大笑：“小琪琪，又做梦了？你是见个美少年，就盼他搞同性恋吗？我和周编都过了不惑，你还歪歪？”
　　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走进门，正是刚才踢足球的那两个中年人。他们T恤衫的袖子都撸到手肘，头发半湿，坐倒在沙滩椅里喊渴。
　　“那叫耽美！不叫搞同性恋！钱导你口好粗！”琪琪忿忿地说，一边递给他们绿茶。
　　钱导仰头喝下半瓶茶，抹抹嘴，笑她：“美少年都当小受了，你们女孩子嫁给谁去？”
　　“嫁给同人男啦！同人女配同人男，绝配！”
　　李静听得莫名其妙，这些耽美什么的新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什么话到你这儿，全成有理的了。”矮个儿的男人斯文地喝几口茶，看着李静说，“小琪不介绍一下客人吗？”
　　“哎呀，忘了！都怪钱导，引人家说话给忘了。这是孙老师的同学，这两位是钱导和周编。”琪琪连忙给他们做了介绍。
　　李静和他们打过招呼，不知道再说什么。钱导和周编客气地和她寒暄几句后，转而和琪琪讨论起化妆的事。李静不懂，只好拿一本娱乐周刊看。
　　头上一松，盘起的长发搭到后背，才用不久的发带又断了。现在的发带品种虽然很多，质量却不敢恭维。李静叹气。为了不失礼，她用手握住头发，转身到镜台上想找根替代的发带。
　　背后正在说话的周编忽然有片刻停顿，马上又继续了下去。李静找到一根松紧带，仔细地扎好头发，坐回座位喝茶。周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不露痕迹地打量她。
　　又等了一会，李静看看表，这个点钟无论如何得回去了。她起身告辞，周编热心地在钱导和琪琪诧异的目光下坚持送她。
　　李静不好推辞，和他一起向校门走去。
　　走到那棵有纪念意义的老洋槐树下时，周编停下脚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试探地问：“你是那个李静吗？”
　　“嗯？”李静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我是周斌，和你在这里上过高中，你不记得了吗？”周编的声音里有些失落和苦涩。
　　李静慢慢地打量他，轮廓有点像，可是依然陌生。从前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现在内敛复杂，白晰的皮肤也变得粗糙。可是浑身上下仍旧干净整齐，不像那个钱导，踢过球后，像只花脸猫。
　　忽然有一阵哽咽涌上李静的嗓子。她怔怔地站在树荫里，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爱过、也爱过她的男同学。
　　“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周斌有些不解地问。并不是耿耿于怀的激动，只是想解开某种心结的疑惑。
　　刚上大学时，周斌曾经给她写过几封信，在信中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可是当时，李静以为他和张小英在谈朋友。所以她并没有理会，只当他在开玩笑。
　　“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李静找到镇定，低低地反问。
　　“是啊，有意义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周斌的脸上浮起一个释然的微笑，那种心结打开后轻松的笑，“可我那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非要找到答案。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我们找答案，只是不能接受现实。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初恋。从那后，我……”他的话戛然而止。
　　李静惊讶地擦去不慎流下的眼泪，心里一片茫然。
　　从那后，怎么样呢？她是从那次元旦后，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哪怕是在生女儿那样剧烈的阵痛中。现在的泪水，让她忆起了少女时代刻意遗忘的全部。那个穿蓝色上衣的男同学，干干净净的脸，干干净净的眼，干干净净的笑……
　　“你……过得好吗？”长久的沉默后，周斌关心地问。
　　认真地想了想，李静轻轻颔首。工作轻松，收入稳定，女儿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挫折。虽然仍有许多不快和遗憾，可是比起更多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
　　“你怎么染了头发，刚才我都没有想到会是你。”
　　李静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因为想给同学们留下个好印象，来之前，她特意去锔过油，掩盖头发里早生的银丝。红色的头发白得特别快，棕发却要慢得多。
　　两人的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会儿，直到琪琪来喊周斌吃盒饭。在她好奇的注视下，周斌请李静一同用餐。李静说要回家做饭。周斌理解地笑笑，给了她电话号码，说有事再联系。
　　李静点头，目送他走回板棚。她慢慢转身，眯起眼睛看那幢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教学楼。
　　夕阳将洋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楼面上。破败的灰水泥六层楼，殘存的旧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金光。缺失玻璃的窗口，张着黑色的空洞的眼睛，向着殘阳如血的天空。
　　秋风呜咽地吹过槐树，响起哗哗的摩擦声，偶尔有几片落叶坠到她身上。
　　李静站在暖暖的斜阳里，想到，半生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