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沙与泡沫

1、第1章

　　在如盖的绿荫下，李静正在吃冰棍儿。
　　四分钱一支的豆沙冰棍儿，仍带着一股轻微的豆腥气。未煮化的豆粒集中在顶端，咬起来有些硬度。她却很享受地吃着，坐在石凳上等同班的周红。
　　升高中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周红说她表哥家里有《上海文艺》，可以借给她看。所以今天，她就按约定，坐在这棵正对学校大门的老洋槐树下等她。
　　几棵高大茂盛的洋槐树后面是一座普通的六层水泥教学楼，前面不远则是学校大门，水泥的门柱上是“***街中学”六个掉色的白底红字的牌子。
　　吃完冰棍儿，周红却仍然没有来。
　　李静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头皮忽然一松，用来扎马尾的橡皮筋断开弹了出去。李静慌忙用手握住还未全散的头发，转过身在地上寻找。
　　因为物质匮乏，女孩子扎头发的都是黄色的橡皮筋。外圈缠上毛线，不会拨头发还很美观，可以用很久。李静的这根皮筋，缠了她最喜欢的深紫色毛线，已经用了一个长长的升学暑假。
　　她的头发颜色不是很黑，却很细很顺。色泽是深棕，夹杂了零星的金红色发丝。这在当时一片乌黑的头发中，很有些显眼。张小英说，长这种发色的人，爱情之路会很坎坷。她听了，只觉得茫然。十六岁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找了一阵，居然找不到，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李静有些丧气地直起腰，准备去找孙小华。
　　孙小华是出了名的孙大妈，最喜欢帮助人，热心得有些像大妈级人物，所以才得了这个流传极广的外号。有时老师急了也会忘记她的大名，而是直呼“大妈”。
　　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洗得干干净净的蓝上衣，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皮肤白晰，清秀斯文。男同学正在默默地看她，乌黑的眼睛清澈安静。
　　李静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注视，跑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在闲聊、打闹，不时暴发出尖叫、笑声。孙小华果然正在擦闲置了一个假期的桌子，忙得脸蛋都有些泛红。
　　李静问她有没有多余的皮筋。孙小华注意到她抓头发的姿势，连忙大声说有，有，你等一会，马上就好，我给你扎上，梳子也有。
　　孙小华数不清的爱好之一，就是帮别人梳头。现在听到有头发可梳，桌子擦得更有动力。
　　李静完全不明白，孙小华为什么会在新学年第一天，带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不过，这种情况是她乐于接受的。
　　孙小华很快忙完，洗净手，拿出工具，给李静梳头。
　　门口进来两个男同学，个子高的那个五官端正，满脸阳光的笑容。矮的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蓝上衣，面孔清秀，正是刚才见到的那个陌生男生。
　　“大妈，你认识那两个同学吗？”李静小声地问。
　　“哦？他们？知道。他们是**中学的，因为他们中没有高中部，所以到我们中来上。”
　　孙小华和李静都是***街中学附属小学的毕业生，理所当然地直升这所中学念书到高中。对于外校同学都有些好奇，她早向老师打听过，现在很高兴贡献这条消息。
　　“……”李静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个男同学。
　　那时，男女生基本是不讲话的。因为都要表明自己是认真学习的好孩子，不是有外心思的问题学生，所以在异性面前分外凛然。几乎所有学校，男女同坐的课桌上都划着“三八线”，以示郑重其事，阵垒分明。
　　旁边座位的张小英，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接话：“他们**中学的男生，和咱们中的男生不太一样噢！那个，脸真白！我要象他一样白就好了！”
　　其实张小英人长得很漂亮，皮肤虽然有点黑，但细腻光洁，是个远近闻名的黑美人。
　　孙小华笑笑，没有搭腔。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张小英平时衣着时髦，大胆泼辣，是全校唯一一个敢于和男同学讲话的女学生。她与众不同的个性和行为，很让一些同学侧目。孙小华和李静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和她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因此才比较接近。
　　李静默默地听她们又聊起其他的事，张小英讲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同学们都向她们看过来，那两个男同学也扭过头。高个儿的男同学脸上显得有些吃惊，他凑到蓝衣男同学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蓝衣男生和李静的目光一对，很快转回头，继续他们刚才的谈话。
　　李静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那天，周红并没有依约带来杂志，可是李静也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生气。
　　那天，她认识了许多新同学，知道蓝衣男同学的名字叫周斌，另一个叫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