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
早自习，班主任在门口冲班里招了招手，林安自觉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
“你爸爸呢？”
冷汗滴落在锁骨。“他、他太忙了。”林安只觉得头皮都紧绷着，撒谎这事他早就做惯了，不知为什么现在倒像是头一次做坏事，心跳得快堵住嗓子眼，说话都难。
班主任看着他，“你爸爸这工作的特殊性，确实，我理解，等他有空了就来，你先回去吧。”
林安点头，动作迟缓又尽力自然。往回踏的每一步，都像是死里逃生。
原来不管在哪里，自己卑劣的根性永远不会改变。
时间长了，科任老师习惯了这个叫起来连句“我不会”都不会说的学生，默认地再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
林安庆幸，可也竟觉得难堪。他想从头开始，有个崭新的人生，可事事尽不如意。
还好，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林安盯着黑板，眼睛却无半分神采，物理课上桌子上除了课本，还有字典。他知道学校里谁都是放弃自己的，原是偷偷放在抽屉，现在也无谓地摊开在桌面上。瘦削的手指摩挲着纸页。
太过出神，下课铃一响，林安吓得手一缩，继而连忙低头看。
终究是一件小事都办不好。
他心疼地将一根蒲公英的种子拼回去，克制自己再想抚摸上去的双手。
家离学校并不远，但因为王浩忙于工作，便给林安办了饭卡，午饭就在食堂里解决。
但林安从未往卡里充过一分钱。他捏着这段时间省吃俭用攒的五百块钱，脚步发虚地往程禾家里跑。
刚出校门，便被王叔叔碰个正着。
“正好，走，跟叔叔回家吃饭。”王浩笑得和蔼。
林安不愿意，但，更不敢拒绝。
王浩并没做饭，在路上买了些卤味和两盒米饭，往饭桌上一摆，就是一顿正经的午饭了。
林安扒着碗里王叔叔给自己夹的鸭血，胃泛恶心。
“你班主任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午叫我去一趟。”王浩边说边吃菜，神色平淡。
林安却一瞬间惊白了脸。
“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跟叔叔说，不要怕。”王浩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鸭血，没注意到之前那块林安丝毫未动。
“没有。”林安答得极快。
也不会有的。
林安再见到程禾，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缩在床的一角，直勾勾盯着白墙上那一个突兀的黑点。这么多天，无事的时候，他就只能做这样的事。
“林安！”
对着墙的身子一震，却没转过来。
“林安！”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喊他。林安起身太急，险些撞到头。
“你…”他没想着哭，可眼泪鼻涕却哗哗地流。
林安抬起手背想抹干净脸，但满腹的委屈叫他受不住地干脆大哭起来。
像个小孩子。
“程禾、程禾…”林安哭得太厉害，还不忘小声喊她的名字。
程禾慌了神，抽了纸巾给他擦眼泪。
“没事了，我在呢。”她将人拉过来抱着，手轻抚着他的背。她也是头一次做这种安慰人的事，耳朵都红了，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我在”之类的话。
林安没敢放肆太久，眼泪止住了，嗝打得停不下来，羞耻地埋在她肩膀上装哭。只是自己腿都跪麻了，她又哄着、抱着自己，肯定更不舒服。
“对不起，我、就这么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林安低头，乖巧跪坐在床上，眼睛又红又肿。
“我也想就这么一次。”程禾见面前人的头又低了几分，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但我还是希望以后你要是难过了，一定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听完这话，林安又想哭，背后直死命揪着腰那块的皮好叫自己忍住。
“恩！”他重重点头。满身脏污早就洗不掉了，就让自己厚着脸皮靠她近一点，苟活着。
林安愧疚地看着程禾肩膀上被自己哭湿的一大片，他的钱都被上交了，再没一分能给她买件新的。
“呐。”程禾去外边倒了杯水给他。“别咬嘴唇了，都起泡了。”
“你感觉不到疼吗？”她笑着问他。
林安傻乎乎地跟着她咧开了嘴角笑，扯得伤口沁出血珠。
“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程禾弯腰和他约定。
“不行！”林安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是说，你能不能…”
求求你，别再妄想了，别再给她添麻烦了。
“能不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程禾最后还是走了，不过应允了自己的请求，说三天后就搬进来和他一起生活。
林安知道自己的要求多过分，但程禾只愣了几秒便爽快答应。也许是因为知晓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是还不知道他是个怎样可怕的人吧。
三天以来的胡思乱想和自厌折磨，在见到她拉着行李箱进来后都值得了。林安主动揽下所有要整理的活，程禾也没拒绝，在一旁坐着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
林安将她的衣物整理好放进早早收拾出空地的衣柜里，看着她的衣服与自己的衣服摆在一处，心里不可遏制地生出见不得光的欢喜来。
没人愿意和一个太监处处在一块，更别说贴身的衣物。
太监多脏啊。
“你这里好冷清啊，一眼看过去都是白花花的。”程禾坐在床边，扫视着房间里。
“你想要什么？”林安立马问，话刚出口才后觉自己多无能。知道她想要什么又如何，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不用啦，这样也挺好的。”程禾伸个懒腰，向后倒，拍拍身旁的被子，“你也休息会吧。”
程禾随口一说，林安涨红了脸。前世为活着苟且，哪里有心思想些有的没的，如今心中恨不得捧着含着的小仙女叫他一同过去躺着，心情怎么能平静？
“不，不了，我不累。”林安紧张地舌头打了结似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随你。”
林安见她闭上眼睛，半天再没话，悄悄移过去，给她盖上被子。
她应该是真的很累了吧。林安知道自己是个没家的人，可程禾有。她是如何说服父母亲的他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他怕再歉疚一分，就真的得去了结了自己，再看不见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