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语璇玑

23、第 23 章

　　这是她和林醒常来的一家。

　　位于图书馆后门，自然光不算太好，所以永远开着灯，是温馨的昏黄色调。人流量适中，总是恰如其分的热闹又不会太吵。

　　两个人喜欢吧台后面角落里那张隐秘的桌子，如果吃完饭时间充裕，会相依在一起花很久时间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分享一小块芝士蛋糕。

　　不过林宁大概是抽烟的，所以她选择坐在冷飕飕的室外。

　　颜颜握着钱包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林宁已经找好了位置，正气定神闲的透过玻璃窗观察着她，见她往外看立刻点头示意。

　　不同于万娜那种小女生情绪化的蛮横无理，林宁给人的感觉并不像学生，眼神中总透着一种俯视芸芸众生的倦漠无情。

　　颜颜觉得现在应该给林醒打电话了。

　　刚要摸手机，却想起来手机在包里，而包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被林宁“体贴”的要过去先放在座位上了。

　　“May I help”

　　轮到她了，颜颜按照林宁的要求给她要了冰美式，自己则点了热红茶。

　　不确定对方要跟自己谈多久，又加了两块提拉米苏。

　　拿好找零的硬币，端着东西往外走。

　　林宁坐在户外区最远的一个位置，两把巨大的黑色太阳伞收拢在她身后，像两个无声矗立的保镖。灰白色非常有设计感的包被她随意放在脚边地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颜颜一路走来。

　　直到颜颜把托盘放下，杯子递给她，才伸手去接。

　　“谢谢嫂子。”

　　鉴于最近和林醒的感情热度，颜颜没在称呼上跟她耗费口舌，只是简单地回应：“不用客气。”

　　林宁把杯子拿在手上，轻轻摇动里边的冰块，低头一笑。

　　“小嫂子，林醒已经跟你提过我了吧？”

　　“嗯。”颜颜点头，也拿起杯子暖手。

　　“可我还不知道你中文叫什么名字？”她把目光投向颜颜。

　　“我叫颜景韵，大家一般喊我颜颜。”

　　“…好名字。”林宁莞尔一笑，接着问，“是严肃的严吗？”

　　“不是，是颜色的颜。”

　　“噢…那就更有诗意了。”

　　对方应答自如，看人的眼神清澈，林宁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更亲切了一些：“那小嫂子你是哪里人呢？”

　　“伊市……”

　　“伊市啊，巧了，我二伯在那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林宁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看向远处，若有所思，“伊市山清水秀，是个不错的地方。”

　　“谢谢。”

　　这样的问题，到此本来是可以用一句“那你是哪里人”引回到对方身上的。

　　可林宁是自己男朋友的双胞胎妹妹。

　　她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生日和籍贯。

　　搜肚刮肠般飞快地想着怎么把问题抛回去，林宁已经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你父母在伊市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颜颜的脸在那一刻终于绷不住拉了下来，之前积压下来的怒火和委屈一下子窜上了大脑，手已经不客气地把红茶放回了玻璃桌上。

　　“你是林醒的妹妹，本来我对你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但如果你来是为了替别人打听我的底细的，那你还是自己去问林醒吧，他什么都知道。”

　　颜颜拿起包准备走人。

　　林宁玩味地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跟你开玩笑的，小嫂子。”

　　她伸手扣住了颜颜的手腕起身把她按回座位，又从另一边拉了张椅子，挨着颜颜坐了下来。

　　“可能刚才跟万娜一起过来让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有些用力地攥了攥颜颜的手腕，然后放开，紧接着从自己包里拿出了烟和打火机，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介意吗？”

　　颜颜摇头。

　　林宁抽出一支女士香烟，微微侧头，扬起优美的下颌角弧线，以非常优雅颓废的姿态准备点燃。

　　“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因为对于我，对于我们家，那些根本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你是林醒喜欢的人。”

　　她将香烟点燃，有些自嘲地笑着，夹着烟侧身换了下坐姿，缓缓吐着烟圈，眯起眼仔仔细细品味着林醒的审美。

　　“事实上，我很喜欢你，我妈妈也很喜欢你，而我父亲嘛……”

　　林宁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嘴上要强内心忐忑的颜颜转头看过来，忽然失声大笑。

　　“他大概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颜颜有些懊恼地收回目光，默默捏紧手中纸杯的底部。

　　“只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单纯还要弱。”林宁轻哧一声收了笑容，“我们家是怎样的社会地位和背景，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以后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大众视线中，心里最好也早点有数。”

　　她把烟灰弹进桌上绿色的烟灰缸里，浅浅地喝了口咖啡：“我不知道林醒有没有告诉过你，万娜的父亲，当年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学生，千千万万没有家庭背景的应届司法毕业生中的一个。他能有今天，靠得全是我父亲的提携和影响力。”

　　“一个掮客的女儿罢了，还是最没脑子的那种，仗着林家的势，就能狐假虎威把你挤兑成这样儿，就你这城府，就你这手段，等以后你们一起回了京市，你天天要怎么面对林醒身边那一群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善男信女？”

　　“我觉得你们想得实在是太远了。”

　　终于理清对方的态度，颜颜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也许对于那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林宁今天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够平易近人了。

　　但颜颜作为两个大家庭中第一个出生的孙辈，听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夸奖和肯定，她不缺乏安全感，更不敏感自卑，从小到大一直是在长辈们的呵护乃至是骄纵中成长的。

　　她不挑剔别人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挑她？

　　颜颜放松了挺直的脊背，不卑不亢地阐明自己的立场：“我和林醒，才刚刚开始交往。能不能平稳地走下去，完全取决于他作为一名男朋友表现的够不够卖力，能不能一直把我哄得很开心。至于再往后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截止目前为止，我还没想过把跟他的事情告诉家里。”

　　“你还没告诉家里？”林宁先是不可置信，转而大笑起来，“本来我这次来，是想刺激他直接在英国跟你注册结婚的，结果你竟然还没想过跟他做长期打算？”

　　她弯下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林醒这个人，向来求什么得什么，一帆风顺了二十几年，听到你刚才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轻沾了下眼角防止妆容花掉，许久才缓过劲来，品着颜颜刚才的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摸出第二支烟，架起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中。

　　“可你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林宁点燃香烟，悠悠地转向颜颜，“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小时候抓周，排场摆的很大。各种物件儿摆了一地，明明没人学生物，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个显微镜在那儿。听大人们说，我还原地打转看挨个人脸儿的时候，林醒已经跌跌撞撞径直朝那个显微镜走过去了，整一场宴席不管谁拿什么换他都不肯撒手，后来他也不要什么别的玩具，整天就是摆弄那一样东西，直到现在那显微镜还在京市他房间里放着。”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每个孩子日后的发展方向都是一早规划好了的。那时候爷爷奶奶希望我们两个学物理，外公外婆希望我们学建筑，父亲嘛自然是希望我们学法律。其实不管学什么，最后我们两人中必然有一个要踏上仕途。林醒学习那么好，这个担子自然就落在他肩上了，从小就是被他们往哪个方向培养的。可真正长大以后，不管是打亲情牌还是晓之以家族利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得动林醒，谁也左右不了他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长居海外做他的医药研究……”

　　“With you.”

　　林宁挑挑眉加了句英文，听起来有种幸灾乐祸又无可奈何的羡慕。

　　颜颜皱起眉看过去，林宁飞快地闪了一下眼帘，再抬眸的时候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所以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林醒这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旦认准，就绝不会撒手。”

　　林宁抬腕看了下时间，随手灭掉才抽了一半的烟。

　　“到底是林正岳唯一的儿子，你不会真以为他十全十美，身上没有人性的贪婪和自私吧？”

　　“宁宁！”

　　远处从校外进来的大路上，走过来一个金发的日耳曼男生。他身高接近两米，皮色健康，随意地套着一件白色Polo衫配深蓝色休闲短裤，看起来很像年轻时候的克林斯曼。

　　附近路过的英国女生们发出一阵阵疯狂的尖叫，他始终微笑地望着林宁。在距离她们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下来，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林宁的眼神突然不可抑制的温柔起来，不忙不迭地收起烟盒和火机，从容起身跟颜颜告别。

　　“好了，我的金毛犬来了，拜拜吧，林醒的波斯猫。咱们，京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