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遥相记》书千秋

8、不老泉·贰

　　十晚。

　　走了十个夜晚之后，他们还没走到她的家乡。山和路早已经不可分辨，只能靠月亮跟与星斗来辨认方向。许平生在歇脚时拿出地图查看，看得眉头紧皱，他们才走一半的路！

　　 “今晚的月色真是美，明天一定是晴朗的好天气。”背后，那活着的尸体又念叨起来了，赞美的语气极其真诚，许平生翻了个白眼。

　　“走吧，月亮出来了，该上路了。”

　　许平生说完照常起身要走，不料姑娘忽然按住他问：“你闻到百合花的香味了吗？”

　　“那是一株野百合，她一定是长在山顶上的阴凉地方，根芽深入地底，花叶却被风吹得贴紧了石壁。”

　　她咏叹的调子像山歌一样。闭着眼，随意地踩着拍子，忽地飘落到月光下，许平生的面前。

　　许平生不解风情，只盯着她的脚，思索她刚刚飘渺的步法。

　　“你闻到了吗？百合花的香味。”姑娘笑着问许平生，眼里落满了星芒。

　　许平生闻到了，来自她身上淡淡的味道，清爽，隐秘，像是看不穿的大山一样。

　　他摇摇头，心中疑惑。

　　姑娘笑嘻嘻地闭上眼，又退回到他背后。

　　隔了一会儿，他们走过山涧时，姑娘忽然侧首，头点向高高的山峦，道：“百合就在那个山头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必。”

　　“哦！”

　　姑娘笑嘻嘻地点头，没有再提。

　　许平生注意到，今晚她的手里没有花朵。只是到底背后没有长眼睛，所以他看不到身后的姑娘望向世间所有一切时，贪婪不舍的目光。

　　一路上很平静，基本没有人烟。没有人烟，就更没有什么土匪强盗，寻仇报复。但过分的平静也让人不适，尤其是与世隔绝地赶了十个夜晚的路之后！现在但凡路过个活玩意儿，就得能到许平生稍含温柔的注视。

　　路过的活物不多，所以他看兔子洞的眼神最温柔，兔子肉嫩，宜食。

　　可惜今晚的山里没有兔子洞。冷月高挂，映着无数峰峦，杜鹃鸟的凄啼在群山连绵中回响。

　　“常平春天的夜里，常有杜鹃鸟的啼叫。”那姑娘又开口了，嗓音带着一贯的笑意。“若我死在路上，若你日后在哪个山头听到杜鹃的叫声，就把我埋了，杜鹃鸟会带我回到故乡。”

　　许平生回想了下，她上次说的分明是白鹭。

　　女人的嘴里……呵，没一句实话。

　　不过常平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姑娘。

　　说来滑稽，他并不知道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他只是接了一个任务，得到一个地图，送一具还没死的尸体回家。

　　奖励是五百金，已交付，他回去后就能到楼里领。

　　他装好水囊，又一次在月夜出发。

　　——————…

　　世界是在第十二个夜晚发生变化的。

　　时逢月初，天上那轮明月却被撑得又胖又圆，远山之上勉强散落着几颗寒星。四野树枝的黑影，草木的腥味，都在惨白月色下生出狰狞的意味，像是化作鬼刹修罗，要挣脱枝叶奔啸而来。

　　许平生的手没有离开过剑，剑在鞘中嗡嗡清鸣。

　　草木的腥味，比起鲜血少了一分甜，多了一点苦。许平生看了眼背后，连自己的影子都冷冰冰像是在与自己对峙，他甚至疑惑自己此刻走的还是不是人间路。

　　他看向雇主。那姑娘仰望着月亮，月光像尘埃一样覆上她的脸庞，冰冷而暗淡，她的表情却温柔而沉迷。

　　她含笑呢喃着：“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