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遥相记》书千秋

7、不老泉·壹

　　太阳落山了。

　　黑色像潮水一样爬满天空，却突逢冷月如弦，被逼退一射之地。万物尘埃，唯此刻星汉灿烂，银河耀眼。

　　你说，在这样美丽的夜色下，倘若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捧着鲜花，拎着裙裾，踏着舞步向你走来，你当如何？

　　 许平生的拇指按上了剑鞘，舌尖抵紧了牙关，连呼吸，也轻悄了起来。

　　“今晚的花儿是芙蓉～天教不趁繁华月的芙蓉。”姑娘笑说，声音带着股奇异的韵律，动听到扎耳。

　　许平生面色冷淡，她的话音刚落，许平生便抱着剑起身道：“月亮出来了，赶路吧。”

　　姑娘被甩在身后，不知道什么神情，只是有愉悦的笑声随风飘来。她的声音微哑且甜腻，一笑一言别有风情，入耳之后如抓如挠，要很久才能抹平。

　　许平生拧了眉心，有一丝躁意。

　　姑娘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世间美好可怜可爱，她只是忍不住要与人分说，她并不需要有回应。

　　她喜爱花，喜爱万物众生，每晚月亮爬上山岗时她就会带着不知何处采来的鲜花出现。夜风里，常常飘摇着她愉悦的歌。

　　许平生抱着剑，在五步外面无表情地前行。

　　许平生是个剑客，刀口舔血的那种。他对姑娘和鲜花都不感兴趣，他只研究杀人和铸剑。

　　此刻，托姑娘的福，他忽然在清汤寡水般的记忆里，捞出了为数不多的关于花的印象——他的母亲。那个美丽又哀愁的江南女子，那份宛如芙蓉半开的风情，是他对世间女子最粗浅的印象。

　　后来这朵芙蓉怎么样了呢？某日他归家，见铸剑庐被人掀翻，母亲死在剑下。他偷袭了来人，三十六招无名剑，招招见血。

　　从此他亡命于江湖。

　　“哇……山坡上有好多萤火虫，真漂亮 。”背后那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许平生脚步如常，神色未动。只是默默把眼睛转了转，果然瞥到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在山坡上飞舞。他冷冷地想，难怪要在夜晚赶路，这招子真够亮的。

　　姑娘不知道他的想法，在美丽的夜色里捧着鲜花，踏着舞步，真诚赞美道：“湖里的鲤鱼真可爱，是红色的。藕也熟了，没人会来这里挖藕吧？”

　　“前面的大树上有鸟窝，雏鸟睡着了，等下我们轻一点，别吵到它了……哦，我的声音不会吵到它们的！”

　　靠近大树的时候静极了，许平生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半个鸟窝。

　　“是白鹭诶！”姑娘激动起来，声音炸响在他们之间这一小片空气里，树上的鸟窝一片平静。

　　她虔诚地望向树上，脸上落满了月光。“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远行的人魂魄会化成月光，在月光明亮的夜里，跟随游子回到故乡。走到家乡那片芦苇荡，白鹭会叼起他们散落的魂魄，带他们回家。那时风里会唱起清丽的歌谣，是家乡的土地在为他们祷告。”

　　在她的家乡，远行的人就是指客死异乡的人。

　　许平生不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也想不到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种姑娘。跟着简陋的地图走了三个晚上，他没有心情多废话一句。

　　他接到的任务是送尸回乡。起先还以为是送哪个魔头或者大侠，接到手却发现，竟是个活蹦乱跳的姑娘。一个能跑能跳，十分聒噪，十分爱拈花惹草的姑娘。

　　这姑娘把自己当具尸体，雇人送自己回乡。

　　“走吧，月亮出来了，我们该上路了。”

　　她这么说了，然后他们走了三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