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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庸之貌 何苦重来 ...

  •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孔老夫子曾站在岸上,面对浩浩荡荡的河水感叹:“时间就像这奔流的河水,不论白天黑夜不停地流逝。”是呀,时间就如奔流的河水往前而不后退,消逝而不回转。

      偏生有一个幸运儿打破了圣人慨叹,回流了岁月之河。她就是兖州府领属下泗水县县令之女宋时晚。

      宋时晚看着昏黄的铜镜,上面浮现一个平庸无奇的稚嫩面容。“嘭”得一声,她把手中的梳子扔向镜面。然后伏在梳妆台上,双肩抖动,呜咽地哭起来。

      有什么意思,怎么不叫她死个彻底。她原已经嫁为妇人,只是夏日午睡一觉,就回到了十三四的未嫁时候。

      可是宋时晚没有一丝欢欣雀跃。盖因出在这个容貌表皮上。

      前世她因这副平庸无奇的面容,纵使后来高居富贵之位,也是吃尽了冷嘲暗讽和轻视。

      婚后更是被自己的夫君冷落讽刺,鲜少踏入自己的房内。偏偏自己还要为着他前途官运着想,在太后和娘亲面前与他演绎相敬如宾的恩爱。

      重来一次是要自己再受一遍这些委屈吗?

      进厨房端点心的冬灵看到哭泣的小姐,立马放下点心,小跑过来急忙问:“小姐您怎么了?”

      宋时晚抬首,看到陪自己从娘家到夫家的丫鬟,心中更加悲痛。冬灵的容貌都比她好,被夫君赞“清秀”收入帷中。

      她性子实在是个温和软实的,对自小跟着的冬灵发不出什么脾气,但心下又憋闷难受。她忍住哽咽和心中苦涩,说:“你且出去,我是看了诗词本子难受,不是什么大事。”

      冬灵偶尔见夫人对花落泪,对月低头的,也不愿旁人在一侧,以为小姐也跟夫人一样。虽然容貌不一样,到底是母女,血脉相承。她转身打帘出去了。

      “晚晚,你哭什么?”陈夫人掀开女儿内室的帘子,望见她脸上的泪珠儿,本就不甘的心现下更是碎了一地,“可是丫鬟下人怠慢你了,还是老爷说你了。”

      不管哪个她不会罢休,自己落到这草芥地步已是可悲,怎能再让女儿受委屈。

      “是冬灵?我方才见她行色匆匆地从你屋出去了。”陈夫人抽出袖中手帕,温柔地轻拭宋时晚脸上的泪珠。

      宋时晚摇摇头:“和别人没关系,爹爹也素来待我温和。”李氏正好三十岁,那张有岁月痕迹的脸依然秀美,气质清幽雅韵更添风姿。她望着母亲的脸心下复杂不已。

      她的母亲李芸,原是镇国府忠勇将军的嫡女,可惜将军被人构陷造反,一府家眷男子充军女子流放。

      李芸就是在流放途中被那时的穷秀才陈明所救,二人合计卖了她偷留下的首饰细软,巧用钱财造了新的户籍,结为夫妻。

      整个改头换面的过程虽是她父亲出面操办,实际出主意的却是她母亲。

      李氏不安于当乡野村妇,鞭策其夫努力进取,勤奋读书。自己又从旁指点官场规则、人情世故。最终父亲一路险胜取得同进士出身,外放做了地方县官。

      比起她那些流往偏地,不知何处的同族姊妹好多了,但母亲的人生到此并未完止。波澜起伏的瑰丽人生才进行了一半。元丰四十三年,外祖父造反一案被当今太子平反,皇家为此补偿封母亲为郡主。

      也因此宋时晚开启了富贵繁华,却受人暗嘲排挤的京师生活。

      平凡无奇的容貌,浅薄的才华,凋零的家族,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处境,却妄想京都俊才。怎么能不受众人嘲笑?纵使后来婚事上如愿,婚后生活也不尽人意。

      若她能遗传母亲半分好颜色就满足了,就算得了父亲的清隽也好,但是什么都没有。她曾经不止一回暗中听到他人叹息自己不肖母,甚至有人竟调笑自己或许不是母亲所生。

      还有比这还可悲的吗?被外人怀疑自己不是母亲的女儿。

      若是母亲的身份不变,不带她入京,一直做个县官的夫人。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了?

      李芸见越给擦泪珠落得更多的女儿,心中有些慌,女儿虽然娴静内敛却不是悲悲戚戚的性格:“晚晚,可是有了什么心事,说出来为娘给你参谋一二。”

      母亲经历亦是坎坷,却护了自己一生,怎么能对她心有怨气呢?但宋时晚心内郁结不得脱解:“娘,你容貌若花,爹爹方端,怎么就我……”

      李芸舒了口气,她望着女儿仍显稚嫩的眉眼,抚上去,笑说:“你还小,脸没完全张开。待张开我家晚晚必是美丽动人。”

      宋时晚自己擦擦眼泪,露出笑容,却是不语。母亲这话是哄她,她日后面容依旧是平庸无奇。但是何必说出来徒惹母亲不开心。

      “晚晚别不开心,娘今晚就叫厨房加餐给你补一补。”
      宋时晚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点点头。

      “小姐,夫人吩咐厨房给您炖鸡熬鱼呢。”冬灵兴奋地说,“您还有什么想吃的?”

      宋时晚随冬灵到后院厨房闲逛,两三个忙碌的下人,灶上咕嘟嘟冒泡的沸水。

      她随母亲入京后,见识了什么叫钟鸣鼎食之家,富贵豪奢之族。一顿饭海参鲍鱼,龙肝凤髓,吃个茄子都是杀了二十多只鸡秘制而成,如今一些普通鸡鱼肉有什么好激动的。

      冬灵兴奋是今日能跟着小姐吃顿好的。

      “小姐靠边站些,这烫水不长眼。若是烫着小姐贵体,老奴心都碎了。”说话的是她家厨娘,卢妈妈,已经五十多岁,却仍旧显得精神抖擞。因做饭好吃,被父亲请来给她们母女烧饭开胃。

      宋时晚点点头,微微侧身后退,离土灶远些。忽然,她的视线被脚旁的盛水的木桶吸引:一条八、九寸长,背部呈青灰色的鲈鱼,拼命地跃出圆形水面。鱼尾溅起条条浪花,与其他悠闲吐泡浑然不知生死的草鱼形成对比。

      卢妈妈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堆积在一起,双手抹抹马面裙,说:“小姐今个儿有口福了。这吃鱼万万不能漏吃了鲈鱼。这鲈鱼肉嫩鲜美,刺少还没土腥味。”

      宋时晚自然是吃过鱼中佳品鲈鱼的,只是没吃过卢妈妈做得鲈鱼。

      卢妈妈前步凑近她说:“是张员外送给老爷品尝的,夫人疼您,上午吩咐下来让老奴提前做一条给您尝尝鲜。”

      这府里的大老爷,威风凛凛的父母官却对自家夫人言听计从,十分尊敬爱护。不过想想县令夫人那身段模样,通身气质,在卢妈妈四十年的人生里确实没见有人能比上的。

      宋时晚望着扑腾不已的鲈鱼,忽的一道水浪溅到自己脸上裙角。冬灵赶忙抽出袖中汗巾子给她擦水。

      卢妈妈脸色变了,气愤道:“这鱼怎得这般不识好歹,不分贵贱。老奴原想先炖鸡,让它活上一会子,既然这畜生溅到了小姐,奴现在就将它煮了去。”说罢就伸进水桶捞那条鱼。

      这鲈鱼离开了水,在卢妈妈手里拼命摇头甩尾。

      宋时晚转身对厨房内的一个粗使丫鬟吩咐道:“你去把旁边的小桶盛上半桶水。”又让卢妈妈把手里的鱼放到水里。却心内闷意更甚,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待招娣手提装了一半井水的小桶回来后,她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把鲈鱼放进了小木桶内。说来也奇怪,这折腾狠的鲈鱼在宋时晚手里竟是十分乖觉,不再摇头甩尾,只默默吐泡。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鱼既然这么不想死,那我便放了它,为吾父母积善德。”

      卢妈妈和冬灵等人都有些愣,没想到宋时晚要这般做。只觉得她这语气神态话语,不似一平日见到的少女,有了种从前没有又种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卢妈妈等人产生这种感觉也不奇怪,宋时晚女凭母贵,也被封为了县主。见识了许多大场面和接触许多贵族雅士,入京后在吃穿用度方面奢雅无穷,和原先的七品县令之女毕竟不一样了。

      盖因容貌平庸一时半伙也叫人瞧不出来什么。这番言语谈出来就凸显不俗的阅历气质了。

      宋时晚放鱼一事在随后几天被其母推波,在泗水县传开。一时间博得了“孝女善德”的美名。此事暂且不提。

      冬灵手提木桶,摇摇晃晃,跟着宋时晚来到了县城的护河城旁。陈府离这河不远,但一个小姑娘提小半桶水走路还是很累的。

      宋时晚接过冬灵手里的木桶,道:“你歇一歇,我去放。”

      冬灵知道自己小姐素来心软,当下便倚在一颗老树旁歇息起来。

      宋时晚提着水桶,走到河边,捞出一路乖巧的鱼儿,将它放入河里。鱼儿尾巴打了个圈跳入水中,游散不见。她如上辈子,把这条一条鱼放生,还是吃不成卢妈妈做得鲈鱼。

      她抚摸河面映照出的一张平凡无奇的脸,鱼都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偏生她这个人已经没有。

      倏忽河底一片模糊的黑影,跃上河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平庸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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