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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忘,思念,追寻 既然要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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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他们在看,他与他们之间相距了数千丈,目光却在一处遇上。
峰下是一席方桌,书生们踏青远足,发现稀罕之物,于是就地欣赏,举杯共饮。
一书童插口道:“它很黑……要怎样才能够让它从头到尾是一样的黑色?”
书童最常做的事情是磨墨,墨汁尽了,毛笔要再沾墨水,书写上务求每个字颜色均匀整齐。书童好奇极了,有了这样多的墨水,他岂不是可以偷一整年的懒?
“究竟每一个字要花费多少墨水,又用的是什么毛笔?”
笔是扫地用的拖把,墨则是用万年松枝炼制碾磨成的万年深,遇水不化,经久不衰。
“笔?墨?你啊!”书生连连叹气。
他们发现的稀罕物是竖在山峰上的排字:假若天下大乱,则世间万物皆可为妖。这一排字从峰顶一直蔓延到跟前,洋洋数千丈,仿佛接天连地般浩浩荡荡。
“就是,我们看的明明是这样的好字,正要深究其中的道理,你这书童却追究它用什么笔,什么墨写的,真是大煞风景!”
这么说其实不对,为写这一排字,花在墨上的时间远比书写的时间更长。
“我说这字够张扬!够霸气!常言,字如其人,不知写下这幅字的神人是否同他的字一样,既高大又嚣张?”
高大?且不论身材,他,的确待人嚣张……
在肉眼无法涉及的仙峰之巅,有人呼出一口感怀的叹息,音色喃喃,不知究竟是忧伤还是气恼。
唯是一双通明冷澈的眸子直接陷入了怅然若失的迷蒙中,待他回过神来,偏巧对上下方一双惊恐的眼睛。
传信的弟子胆战心惊,真不知是哪里招惹了这位冰清水冷的飞流峰主,他试探道:“峰主,我方才可是说错什么话了?”
“……”谢缇面色微沉。
失态!
他在与旁人的谈话中走了神——此举有失礼数!
但,他端的是飞流峰主的身份,岂可轻易向一个小辈致歉或是袒露心声?
故而,谢缇·飞流峰主干脆板起脸故作严肃,见状,传信弟子直接吓破了胆,几欲给他跪下。
谢缇凤目半沉,余光不自觉越过传信弟子,又落到秋见峰上。
令堂堂飞流峰主失态的原因——只不过是方才传信弟子随口提及的三个字“秋见峰”!
那是谢缇压在心头的巨石。
秋见峰,是异数,是后来居者!
它不属于历史悠久的七绝峰,古时,七绝峰是刚刚好的七座。
秋见峰则是近千年,一位奇人从别处移来的,因为放置在七绝峰境内,所以亦被归入七绝峰。
由于这种种原因,眼下的七绝峰事实上一共有八座!
这座常理之外的高峰正如那人一般,不能用常理推敲,像是一阵轻风,忽如其来,却又无端无状,教人难以捉摸。
谢缇目光微散,心神紊乱——这股动人心扉的轻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见了整整五十年又一个春天!
这时,台下的传信弟子终于耐不住,惶惶地试探道:“飞流峰主在看的可是秋见峰?”
“……”
“弟子曾听闻,在一千前,七绝峰出了一位不世奇才,单凭一己之力移来一座绝峰,在七绝门传统的七支之外独树一支,更于几十年后飞升上界,那当真是一代传奇。
只是——秋见峰这一支全系于他一人之身,他本人便等同于蚍蜉依附的大树,在他飞升之后,由于再没有出现他那样的奇才,秋见峰自然而然地树倒猢狲散了。如今的秋见峰除了那刹那辉煌的传说,便只剩下一片狼藉。任它再灿烂,终归也只是一时烟火,比不及我们七绝门正统弟子。”
说这话时,传信弟子挺直了胸膛,目光烁烁,仿佛对自己是正统七绝峰弟子一事十分引以为豪。
谢缇抬眸瞧了传信弟子一眼,欲言又止:“……”
言不符实!
秋见峰的奇才不止一个,除了一千年前那一位不世奇才,五十年前那个同样出类拔萃。
而且,纵然移山者余秋见再绝无仅有,也还是另一人更令他——铭记在心。
江南楼!
谢缇心中一凛,仿佛徒然被人泼了一身冷水。
“……本座对秋见峰毫无兴趣。”谢缇冷冷道:“继续你方才的话罢,说到哪里了?”
“呃,可是……”刚刚峰主看秋见峰的眼神宛若要将人生吞活剥。
“本座说了,对秋见峰毫无兴趣,所以,你不必再提!”
谢缇冷冷瞥了传信弟子一眼,吓得他噤若寒蝉,愣了好一阵才将方才的话接下去。
“弟……弟子方才说到,近日,落石镇外有妖兽出没,镇民或有患上离魂症,师尊怀疑是迷幻妖师君月枯所为,欲前去惩治,想到峰主原来有言在先,但凡与迷幻妖师相关的消息,都要先向峰主支会一二,故特派弟子前来。”
“落石镇的镇民是何症状?”
传信弟子挠了挠头:“据说是连自己的姓名也忘了,双目凸起,瞪着一双眼睛,成天晃晃悠悠地甩着双肢,分不清东南西北地四处乱撞,就,就好像喝醉酒那般……”
听到这里,谢缇出言打断道:“回去告诉你师尊,此行本座亦一同前往!”
“……是,弟子回去一定禀告师尊。”
传信弟子深深一揖,趁这当口,偷偷抬头瞄了谢缇一眼,只见后者目光冰冷,面无表情,便仿佛一块毫无感情的绝美冰雕。
偷瞥一眼,传信弟子匆匆低下头,暗暗忖度,这飞流峰主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冰块脸,但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小道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据闻,昨日有一闲散长老吹牛同飞流峰主相熟,说这飞流峰主系出名门,却没有半点高大矜傲之气,待任何人都谦谦有礼,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可眼前这个分明冷若冰霜,如皓月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这时,谢缇抬眸用“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的眼神淡淡扫了传信弟子一眼。
“你可以回去了。”
“是是是……弟子这就告退。”谢缇冷眸倒映威严,传信弟子如一只滚地葫芦般撒腿跑了。
“……”
见传信弟子跑远,谢缇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目光直直地放在那座秋见峰上。
“假若天下大乱,则世间万物皆可为妖……”谢缇面色扭曲地念出这句话。
旁人看这字,或许难免心生敬仰之情。
峰下一个书生亦道:“难得!这作者心系苍生,写出这样的句子告诫世人莫坏了世道,实在用心良苦。”
谢缇:“……”
事实绝非如此!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句话并非什么告诫后人的警世恒言。
江南楼落笔时大约也没想过什么苍生……
谢缇记得清楚,江南楼在写完这几个字后,扛着笔笑嘻嘻地对他说:“锅碗瓢盆都变作了妖怪,漫天乱飞,厨娘大叫着没锅做不了饭,却不成想米也成了精,满地乱跳,那场面岂非有趣极了?可惜老师傅差点被我气病,不然我可真想叫这天下乱一乱?无奈之下,只好笔走偏锋,凭这句话来点醒‘有志之士’。”
回忆到这里,谢缇胸臆微动。
他记得,再后面一句话是:“缇公子,若我真的这么做了,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要来阻止我?”
谢缇的眉目拧成一团,当时他答的是“妖孽横生后,必然生灵涂炭,我身为七绝门弟子,有降妖除魔之责,若你非要当这个始作俑者,我亦绝不姑息!”
“哈哈哈,缇公子不愧是缇公子,果然就算是我,也不会多给半分面子!”
“……”我唯独不想与你为敌,所以,你千万不可那样胡闹。
当初,他应该说出口的——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江南楼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怎样看待他的。
谢缇闭上眼睛,脑海中萦绕的是江南楼的笑声,挥之不去。
蓦地,他又睁开眼睛,目光冰冷而锐利。
命牌之火未熄!
江南楼还活着!所以,他一定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他们——同为七绝门弟子!不错,正因为他们同为七绝门弟子,所以他一定要找到江南楼,他不能再看着秋见峰这么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只是这样而已!
他所感怀的只不过是昔日同窗之情——仅此而已的私心!
……
不知是谢缇的执念终于传达,还是冥冥中自有主宰,在秋见峰的某处,终于出现了谢缇寻觅之物。
不是很完全的寻觅之物。
因为,严格来说,肉眼所能看到只有一部分,至少肉眼看来,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那是一只手——它毫无征兆地由地下冒出,又快又准地抓住一个人的脚踝,更由此引发一阵凄厉的尖叫。
“啊!红叶师兄!有什么东西扼住了我的脚,你快帮我瞧瞧!”
秋见峰没落已久,但峰上仍有为数不多的弟子,寥寥数个而已。
“这看着像是一只魔手!你等等……五雷猛火,妖孽速退!”
名为红叶的弟子飞快地点燃了一道符咒,掷向那只手。
嘴上大喝一声“猛火”,其实出手不过是一簇方寸大的小火苗。
威力便如同它的大小一样微乎其微,只烧掉了一层外皮——包裹在那手上的枯叶渣滓,至于那浸在火里的肌肤根本分毫未损。
火光过后,再细看那手——犹如镀上了一层玉色,指节分明,长而匀称,若以品级论之,必然是手中极品罢——这极品力大无穷,好似一个难以摆脱的枷锁,死死锢住那只脚。
被抓住脚的弟子张皇失措,慌忙中,红叶抬腿冲那手猛踹了两脚,那手才终于肯松开。
一阵摸索,无法抓到攀附之物的手:“……”
“朱原师弟,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这个似乎是人的手——莫非是诈尸?”
“……道场底下不可能埋着死尸啊!”再者说,哪个尸体的手会像白玉一样清润?
这莫不是个活的?
正想着,两人眼前的那只手骤然变换了姿势,由四处乱抓转变成二指竖直,三指紧握的姿态。
剑指!
骤然间,只听到“啵”的一声,似白虹贯日,一股磅礴的剑气由地下往上冲。
“轰隆”一声,一个身影破土而出。
他如一阵扰乱秋意的风,翩翩然带起一阵飞尘,“踏”地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待到两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已拂去一身污泥,披上一件深蓝色的广袖。
“你你……你是什么人?”红叶哆哆嗦嗦地护在朱原身前,腿肚子不住打颤。
这个人好像非常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