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荼小白

1、第一章 啊——大海

　　这什么破地方。
　　没有酒吧，没有迪厅，连个咖啡馆也没有。
　　我很烦躁，把耳机里的摇滚放到最大声，踢了一脚挡路的石头，石头蹦出去老远，落在前面的沙滩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跟着节奏来了一个华丽的转身，然后就僵住了。
　　被人看到这幅德性我很不爽，冲后头的小身影吼了一句：“跟着我干嘛？烦不烦？”
　　那个被我吼的立在原地的小鬼，就是我弟弟小沐，从小就被送到这个鬼地方的，一个妈生出来的弟弟。
　　小沐看着我，很小声地叫了我一声：“姐”
　　我懒得理他，跟个尾巴似的，甩也甩不掉，我转头面向大海。
　　啊——大海——你怎么这么大——
　　当然，我不会跟个白痴似的喊出来，不过这地破地方也就能看海了，什么椰子树，太阳伞，冲浪肌肉男，比基尼美女，统统没有。
　　正烦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就笑了：“喂，你还知道联系我呢？怎么样啊，暑假过的爽不爽，有没有跟老K他们出去玩儿啊？”
　　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气，一听就是我那好基友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了：“哎，别提了，还出去玩儿呢，我前两天跟老K约好了出去，被我妈发现了，就着马上就中考这个话题，教育了我有两个小时，我也是服了我妈。”
　　我很开心：“不错不错，听到你出不了门，我就高兴了。”
　　“你什么毛病，信不信回来抽你”好基友对我幸灾乐祸非常不满，“你怎么样？在海边浪的爽不爽啊？”
　　“可爽了，来，姐给你听听这声儿”我举着手机对向大海，大海很给面子的起了一阵浪，拍在沙滩上，发出一声响。
　　“浪的你”基友吐槽我一句，“回来带特产啊，不然别见我了，什么鳕鱼干，鱿鱼丝什么的都来一点，鱿鱼丝要辣的。”
　　“行，给你带特产”我笑了一声，“这边专产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我多给你带点吧。”
　　“滚”
　　我们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聊了有半小时才挂了电话。
　　“姐，你在给谁打电话啊？”小沐蹲在白沙滩上画画，抬起头来问我。
　　“你烦不烦？小破孩别老打听大人的事”我摁着手机，头也没抬。
　　“哦”小沐乖巧的应了一声，接着画画。
　　我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向不远处的码头。
　　码头泊着几只船，有一只船特别大，海鸥在甲板上掠过，蓝色的海，白色的海鸥，白蓝相间的船，还挺好看。
　　那只大船的甲板上，立着一个类似天文望眼镜的东西，架在甲板上，头像子弹一样，末尾呈钩状散开。
　　我又拿出手机，对准那个“天文望远镜”，咔嚓了一下，然后给我好基友发了过去。
　　“那个是鱼炮，用来捕鱼的。”小沐站起来，对我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用得着你来教我？”我划拉着手机，“你们幼儿园老师没教你别乱管闲事吗？”
　　“我幼儿园已经毕业了，过完暑假要上小学了。”小沐仰着头看我。
　　我没理他，小破孩一个，烦得要命。
　　海边起了风，稍微有了点凉意，我低头看着手机，拉了拉衣领。
　　“姐，我们回医院吧，爷爷还等我们”小沐跟我商量。
　　“要回你自己回去，着急回去干嘛跟来啊？”我继续玩儿手机，谁愿意回那个破医院，病房里家长里短的，听了就烦。
　　小沐没再说话，又蹲了下来，继续玩儿他的沙子。
　　“姐，爷爷他老疼，他没说我也知道。”小沐没来由地说了句。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爷爷心脏出了毛病，奶奶半夜叫救护车送他去了医院，老爸接了电话就带我飞来了，我不知道爷爷的病严不严重，我怕知道。
　　小沐有些闷：“你说爷爷会不会死？”
　　“不知道”我心沉了一下，更加烦躁，“你老问我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神”
　　小沐低下头，用小手一下一下拍着沙子，头发被海风吹起来，我小时候经常摸他的头发，毛茸茸的，很软。
　　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愿意理他了呢，可能从他们离婚起？还是从小沐被送来这里起？谁记得清呢，我谁也不爱理，反正也没谁在意我理不理人。
　　“姐，我渴了”小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渴着”我划拉着手机，说完沉默了有半分钟，才抬起脚往回走。
　　小沐跟了上来，在我后面，依然像个小尾巴，安安静静的小尾巴，不远不近地走。
　　回医院的路上有一条街，街上有许多商店，卖些日用百货，冷饮汽水之类的，我走进一家百货店，打开冰柜拿了两瓶汽水。
　　汽水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很透明，像一颗薄荷糖。
　　玻璃瓶口有个弹珠，瓶上是日文，大概是日本汽水吧，我边想边打开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啊，爽！
　　“姐，我打不开”小沐捧着汽水瓶，眼巴巴看我。
　　“我跟你说陈予沐，也就是你”我拿过汽水，拧开后递给他，朝他飚了一个刀手“要是别人，我——”
　　“谢谢姐”小沐舔着瓶口躲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我仰头喝汽水，眯起眼，转身朝前走去。
　　路过一家药店，我停了下来，小沐也跟着停下来，边喝汽水边看我。
　　我进了药店，买了一盒止疼片，装进口袋里。
　　医院不大，却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我本来很喜欢这种味，但是现在压制不住的烦躁。
　　病房里有三张床，爷爷在最靠窗的那一张，他躺在床上，吊着盐水瓶，身上贴了许多根线，旁边有一台电脑似的仪器，显示屏的线条起伏有致。
　　姑姑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老爸和奶奶在另一边说话，我一进来，另外两床的陪床家属就又开始了。
　　“正雄，这是你家大女儿吧？”隔壁床大妈笑着问老爸，“这么大了，小时候经常考第一来着，以后要考清华还是考北大？”
　　这座城市真是小，住个院都是街坊四邻，真烦！考哪儿关你什么事。
　　老爸干笑了两声：“考哪儿算哪儿，我也不强求。”
　　“看你说的，这么好的苗子，怎么能考哪儿算哪儿，以后拿个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给阿姨看看，怎么样啊汐汐？”
　　我耐着性子把玻璃瓶砸在桌上，老爸冷着声音说：“跟你说话呢，你那是什么态度，跟阿姨好好说话。”
　　奶奶把我拉到床边坐下，对老爸说：“行了，你少说两句，在家还没说够呢。”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开始玩手机，一句话也没说。
　　奶奶摸着我的头发，对隔壁大妈笑着说：“我大孙女长大了也认生了，不爱说话，跟她爸小时候一样。”
　　大妈给床上的大爷倒了杯水：“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人家正雄正茵还知道回来看爸爸，你看我们家那仨，一个个都说工作忙，谁也不来。”
　　另外一个陪床大妈说：“老陈真是好福气，俩孩子大老远跑来，在旁边端茶倒水，还带了那么贵重的营养品。”
　　说着就戳了自己儿子一下：“你看你，就知道玩手机。”
　　她儿子抬了下头：“哎呀我这不陪着呢嘛，我爸也没陈伯那么重啊。”
　　一句话出口，病房瞬间安静的没了声。
　　姑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和小沐，我接过来扭头看向床上的爷爷，爷爷却很平静，看着我笑了笑，举起苹果咬了一口。
　　我有些心酸，也朝他举了举苹果，笑着咬了一口。
　　我啃完苹果，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止疼片，放到了桌子上，什么也没说。
　　“你拿出来的是什么？”老爸看着那盒药，“你是不是又乱买东西？”
　　姑姑拿起药看了看：“这是止疼片，小汐给爷爷买的吧？”
　　老爸语气这才缓了下来：“你心是好的，但爷爷不能乱吃药，以后别乱买了。幸好不是上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像上次一样......”
　　我冷着声说：“我花的是她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爸压着火：“什么她她她，那是你妈，你看你成什么样了，你让你妈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陈正雄，你没资格管我，她也没资格管我。”
　　在老爸发火前我冲了出去，一路狂奔，我觉得我像是一架着了火的火箭，跑的耳边生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家还完整的小时候。
　　“跑在最前面的是五年级三班的陈予汐同学，陈予汐同学不仅体育很优秀，在德智美方面处处都很优秀，是当之无愧的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
　　我停了下来，想起那个校广播站甜美的声音，那个广播员好像是六年级的，还扎着马尾，广播时永远那么有激情，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笑。
　　我笑地弯下腰来，蹲在地上，长长吐了口气，眼泪就流了出来，我舔了舔，有点咸。
　　要是让我基友知道，我哭完舔眼泪，她得笑疯了。
　　“姐，你没事吧？”温暖的小手搭在我背上，是小沐来了。
　　我转过头使劲擦了一把，看着他：“你干嘛？你怎么又跟过来了？陈予沐你不知道自己很烦吗？你离我远点。”
　　我站起身往前走，前面是海，我要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