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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 崔季舒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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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天地间仿佛被罩上了灰蒙蒙的帷幕,看不清远处的景物,雨势虽然不大,但就是阴绵不绝,闹得人心惶惶的,不得安宁。
黄门侍郎崔季舒办完事,打丞相府前走过,正巧被刚要准备进宫探望太后的冯翊公主元仲华瞧见,想着高澄去晋阳已有些时日,却没有任何消息,便忍不住叫住了崔季舒,“崔大人请留步!”
“哦,原来是公主殿下,微臣参见殿下!”
“大人快快免礼!”
“殿下是有什么事吗?”崔季舒低首询问,脸上却有不同往日的神色。 “呃……其实……本宫就是想问问,不知大人何时回邺城?”
冯翊心里不经意地泛起一丝轻如轻烟般的伤感,一晃而过,是啊,身为人妻,却连自己丈夫的行踪也无法了解,其实是无权了解,这不是一种悲哀么……
“呃……回禀殿下!大人,大人不日即将回府了。”崔季舒身上透露出一股隐晦的不安来,但心思缜密的冯翊却觉察到了,心头不觉得一震,“本宫知道了,多谢崔大人相告。”说完便登上了宝马香车驶向魏皇宫。
目送车马离去,崔季舒这才抬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古怪,停歇了才一盏茶工夫,天上又飘落起了零星雨点,崔季舒眯着眼,伸出手掌感受这绵绵细雨,“这鬼天气!”
目光望向遥遥的天际,灰朦一片,看不真切,口中喃喃道:“不知道这次会是个什么局面。”正遐思着,迎头兜了一脖子的冷风,冻得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叹道:“唉,风大了,该回府了。”
邺城高澄的偏邸中。
一个孩童扒着门槛,眼巴巴地瞧着远处的青石道路,那条平坦的道路一直延绵到拐角处,一连几个星期,这座宅邸的门口总是会准时出现这个四、五岁孩童幼小、单薄的身影,就这么痴痴地望着那个平日里马车一定会出现的方向,任是谁也劝不动。
“夫人,让奴婢再去劝一劝小公子吧!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年轻女子的言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痛惜之情,
“哎,”陆琳琅轻轻叹了口气,“不用了,这孩子的脾性我知道,谁说也没有用的,秀云,你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分寸的,去忙吧!”陆琳琅语气温婉,态度柔和。
“可是……,”名唤秀云的丫鬟抬眼望去,门口那个倔强又瘦小的身影实在让自己放下不下,刚想再说什么,却瞧见陆琳琅眉头微蹙,心中似乎有无限心事,浓得化不开去,心里一阵心酸涌上来,便把要想说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不忍心再烦恼小姐,只好独自走开。
“哎,”待到走到远处,秀云这才忍不住蹙眉叹息道,“也真不知道这贼老天爷有没有长眼!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这些老老实实、一心只想过太平日子的人。”说着,恨恨地剁了下脚,使劲踩了踩地上的一块青苔,一头扎进厨房,一时间厨房里传出了“啪啪啪”砍瓜切菜的声音。
纷繁树荫下,黄金般耀眼的太阳已经失去了晌午时的温暖力度,现在渐渐西斜,挂在西边的水平线上。原本金黄的阳光变成了橙黄色的夕阳,参差不齐地洒落在绿油油的树梢上,开满了橙黄色的枝叶。
阳光隐隐照在陆琳琅那张精致、不惹一丝凡尘的脸颊上,别有一番风韵,只是那张漂亮的脸庞,似乎有着几分忧郁,尤其是当陆琳琅把目光投向门口那个小小身影的时候,眉头更是一皱,一副“欲将心事谁人说”的无奈和伤感。驻足很久以后,陆琳琅微微吸了口气,仿佛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似的,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好了,孝瓘,别再等了,天色已经暗了,跟你说过了,爹爹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句话会让孩子伤心,也让自己心痛。
那个守望在门口的孩子听得母亲这么说,也不争辩,只是轻轻“哦”了声,神情沮丧的转身进屋,正在这是,忽听得远处传来急急的马蹄声。那不就是自己最熟悉的声音吗?!
拉着母亲的小手忽然挣脱开去,撒开小腿就忘门外冲出去,弄的母亲一头雾水,直在背后喊道:“孝瓘!怎么了?”
待到陆琳琅赶到门口,只见一辆马车停下,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含笑挑帘,披着一路风尘下了车,步履稳健地走到这对母子的面前。
“爹爹——!”
小孩子欢天喜地叫喊着,一头扎进了弯腰下来欲抱儿子的高澄怀里。
陆琳琅微微吃了一惊,这孩子的耳朵还真是尖,自己怎么就没听到呢?
“哎哟!咱们的小孝瓘又重了!”高澄高高举起孝瓘,兜了好几个圈,直逗得孝瓘“咯咯”笑。一番逗弄后,这才看到一直站在旁边的陆琳琅,放下孝瓘,声音柔和、脉脉情深地叫了声“琳琅”。
看着父子嬉笑的场面,陆琳琅的眼眶早已润湿了,听到高澄叫自己,心里虽有许多话,这时却硬是答不出一句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天色已经晚了,该吃饭了,进去吧,”三人便进了府。
吃过晚饭,一番玩闹之后,众人便各自休息去了。
主屋中亮起了烛光。
高澄随意地歪在床榻上,陆琳琅依偎在高澄温暖的怀抱中,高澄轻柔地拍着琳琅的肩膀,温柔地说道:“我知道,我很长时间没来看望你们母子了,你肯定有些不高兴吧?”
怀中的美人浅浅地一笑,“没什么,我知道子惠你政务繁忙,我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你抛下正事来陪伴我们母子,更何况,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大丈夫本就应该志在四方的,怎么能被家庭束缚住手脚呢?”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体贴和识大体,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高澄轻轻地呼唤道:“琳琅,”双手更是紧紧环抱住了怀里的可人儿,“但是,琳琅。我刚刚下车的时候,明明有看到你不高兴的,到底怎么了?还是在怪我么?”高澄关切地询问到,内心还是觉得十分歉疚。
琳琅摇了摇头,叹道:“你多心了,都说不是了。要说生气的确是有点,不过不是为我自己。”
“不是为自己?那是为了什么?”高澄听陆琳琅这么一说,更觉得奇怪,不觉直起来身,目光炯炯。
看着高澄望着自己期待答案的眼神,陆琳琅缓缓答道:“是因为……,”
“等等,先别说,让我猜猜!”高澄忽然起了玩心,“恩……让我好好想想,”高澄用手摸着下颌,假装用认真的态度忖度道:“莫非……是小孩子淘气了,惹你生气?”不等陆琳琅回答,高澄径自猜测道:“不不,咱们的孝瓘虽然活泼好动,有时候确实也调皮了些,但却十分听话。不至于让你这个做娘的伤心难过。那到底会是什么事情让咱们的陆大美人暗自神伤呢?”高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瞧向身边的人。
看着高澄半天猜不出来,琳琅开口道:“你说对了一半!”
“恩?怎么是一半呢?”
“因为……,”陆琳琅犹豫了一下,缓缓讲出这两个月来的事情。
原来自从高澄前往晋阳处理公务后,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头一个月孝瓘还静静地等候着父亲能够早日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母亲就告诉他,高澄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回来,起先孝瓘还听话,每天在院子有母亲和丫鬟陪着玩闹。但日子一久,小孩子的耐心终归是有限的,于是不再听劝,一个人硬是从早到晚站在门口瞧着来往的车辆,就怕错过了见到父亲的第一眼。起先以为只是小孩子的一时心血来潮,坚持不了几天的,等不到人,自然会放弃的。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从日升到日落,除了吃饭睡觉,这个孩子就这么粘在了门口似的,不肯离开一会儿。起先大人们并不在意,但看着孝瓘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软硬兼施,想哄得他忘记这件事,安心等着父亲来看望自己。但任凭旁人怎么劝,孝瓘还是坚持每天在门口张望。看着孩子这个光景,母亲心疼不过,但又知道孩子的性子,知道再费唇舌也是没有用的,只好拿了一个小凳子让他坐着等。小孩子笑眯眯地接过之后,照旧等在门口……
说到这里,眼前又浮起了那翘首以盼的小小身影,陆琳琅的心里又难受起来,鼻子一阵发酸。高澄听得竟也呆了,原先脸上还笑嘻嘻的,现在却是满脸难过、歉疚和其他许多复杂的神色来,许久,才开口道:“琳琅!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高澄神情激动,“我是说从前竟没想到孝瓘的性子这么倔强。那你怎么不写信来告诉我呢?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会立即快马加鞭赶到邺城的。什么政务、什么公事,统统见鬼去!”高澄满是歉疚,“你别难过了,都是我不好。”
“我不是难过,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
“恩。你想想,孝瓘才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现在的性子就这么倔强,以后还怎么得了!”
高澄听得琳琅在担心这个,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只能说明这孩子有恒心、有毅力,将来准是个干大事的料!”言语之中掩藏不住的赞誉之色。
“你们这些男人啊整天就知道什么天下大事,我才不在乎呢!我只希望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就够了!其实我不写信告诉你,就是怕你乱来,要是真从晋阳扔下大事不管,跑马回来,别人会怎么想啊?”琳琅小声说道,
“别人?哼!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我只在乎你们!”高澄想也不想地立即答道,
“真的?那……你的那些妻妾、儿子们怎么办啊?”
“他们?呵,我知道你一向大度,你绝对不会吃这种干醋的,”
“其实……其实有时候,我也是会小心眼的,”琳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是吗?那么,告诉你个秘密,”高澄笑着,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啊?”
“其实……,”高澄低下头,贴到琳琅的耳边,“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啊?”琳琅的脸上飞过一抹霞红,娇羞地低声问道。
“就是……吃醋的样子!“高澄忽然一抓琳琅的手,大声说道。
“讨厌!”
“哈哈哈——,”
一阵亲昵的吵闹后,两人又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了?”琳琅察觉到高澄的神色有些不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刚刚对我说的事情。听你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孝瓘。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高澄自责道。
听高澄这么说,琳琅劝慰道:“你别这么说,你是这样的身份,要随时陪在孩子身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况且,你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
“是啊——,“想起每天缠绕着自己的政务,高澄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样,以后我会尽量多抽出点时间来陪你们,你说好不好?”
“恩,”琳琅微笑着,可她知道,身为东魏的大将军、大丞相,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时间来照顾自己和孩子呢?心中一涩,脸上却只能笑着。
琳琅忽然想起一件事,“子惠,你信上不是说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吗?”
“按日程是如此,只不过……,”高澄原本温柔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凶狠、凌厉的眼神,声音陡然一变,“只不过有些变数,某些人趁我不在就有些不老实,看来得好好教训一顿才可以了!”一低头,看到瞧着自己的琳琅脸上现出几分担心的神色,急忙岔开,“对了,你还记得我临走前对你说的话吗?”
“什么?”
“就是要送一份大礼给你们,”
“哦,是这件事。我记得,当时你还不肯说是什么,”
高澄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来,“很快你就知道了,就在这几天了。”
那笑容仿佛是一个技艺精湛的猎人要去捕获猛虎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只是琳琅看着这份自信满满的笑容心里却隐隐的有几分忧虑在心间盘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