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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贡院 ...

  •   刘思齐曾暗地里感慨,罗敷生性机敏,要是生为男儿身,绝非池中之物;或者出身好一点,言行举止再雕琢一下,也绝对是大家闺秀。她现在这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全露馅。命运往往如此,姿色平平但家里有钱的姑娘,嫁的都是好人家;美貌的贫家女,说不定可能要沦落风尘。

      “你今天又跟罗敷在一块啦?”刘母不满。
      “对啊!”刘起答得麻溜,“怎么,你们担心我和她在一起吃亏?”

      “一男一女在一起,男的会吃亏吗?我担什么心?”刘思齐不以为意,夹了一块鲤鱼肉。

      ***

      女官开考的日子来了。
      这次女官选拔借用的是乡试的考场,巳时开考(9点),申时结束(17点)。可天还没亮完,罗敷就候在平阳贡院外边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消散,凉意侵肤,罗敷裹了裹身上的单衣,口中念念有词:“睢园绿竹的睢,底下没脚,关关雎鸠的雎,底下有脚...”完了,这姑娘快考试了,还在记字,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罗敷手头上就一本《诗经》和《论语》,还是从刘起那里骗过来的。白天看书不现实,呆在家里,随时会被叫过去干家务活,呆外面看书非议更大,晚上在家看书呢,又被骂废灯油。所以她每天能看书的时间没多少,看的书里边又有不少是没营养的杂书小说,比如《劝学良言》和《二十四孝》。

      刘起经常跟她解释,这两本是正经书籍,罗敷一直不信,坚持认为《劝学良言》是话本小说。里面所说的“囊萤映雪”和“凿壁偷光”她已经试过了,全都宣告失败:抓萤火虫来看书不行,萤火虫的荧光太弱,而且都放在小袋子里容易死;在雪地里看书也不行,雪地里的光倒比萤火虫强一点,但刺眼睛,(不然后来怎么会有雪盲症一词);凿壁看书就更加鬼扯了,家里墙壁多了个洞还不被知道,这家人眼得多瞎。

      至于《二十四孝》,她又坚持认为是志怪小说,因为她看的时候是胆战心惊。看到郭巨“埋儿救母”时,她就想,家里一有困难,就要埋自己小孩,看来郭巨的脑子有问题,他的儿子说不定也随了爹,脑子也不好,埋就埋了呗!

      看到王祥“卧冰求鲤”时,她又想,大冬天躺冰上,王祥是傻子没跑了,山东的冬天,冰可不算薄,怎么就被他卧融了?鲤鱼生活在水里中下层,怎么突然又跑上去找王祥了?是冰有问题,还是鲤鱼有问题?

      正当罗敷在书院门口跺脚御寒时,一架檀木轿子无声无息地在院门口停下,旁边亦步亦趋的老妈子一撩帘子,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个眉尖若蹙、鬟凤低垂的人儿来,老妈子心疼地说:“黛姑娘何必来这种腌臜地儿,这牌匾上写的是贡院,其实里边就是窝棚,那些考举人的一进去考,就要在里面窝个两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味儿黛姑娘怎么受得了...”

      黛姑娘轻咳了一声,泪光点点:“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诗书,究竟读到了什么程度...”

      又有一辆轿子停了下来,一个脸如银盘的姑娘径直撩开帘子,落了轿。“呦,许黛儿说话可真隐晦,考试不就是图个诗名远扬,嫁个好夫婿吗?谁还真的图进宫当女官了?”还真有一个,这不正在门口跺脚呢!

      见到许黛儿羞赧了脸,王宝眉挑眉哧笑起来,她转眼瞧见院门口站着个素钗布裙的姑娘也跟着笑,便冷哼一声:哪里来的野丫头,当我丫鬟都不够格,还学人考女官?

      巳时钟敲过,一个穿碧色官服的老头站在门口喊:“请各位考生在门口登记后入考场——”

      罗敷排在第一个登记。登记官问:“何方人氏?”
      “平阳城,罗敷。”

      登记的官员听到后,抬起头来,见眼前人肌映流霞,绰约可爱。“罗敷?这名字是不是出自‘秦氏有好女’里面的罗敷?”
      “正是。”

      登记员写下名字,颔首一笑,“那就祝愿姑娘前途似锦。”罗敷笑着接过考牒。
      罗敷?爹妈也真会取,只可惜白瞎了这么个好名字了。王宝眉跟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罗敷的背影。

      贡院就是考场。自古以来考场都是这么回事:考生多了就给考生分座位号,考生少了,就叫他们随便坐。这次女官报名稀稀拉拉的只有二三十人,考官直接说了:“天字区六十个座位你们随便挑吧!”

      姑娘们进去一看,所谓的座位,就是一排排的小隔间,每个考生坐在不同的小隔间里,以防作弊,隔间里面只有两块板,里面除了一股尿骚味混着汗臭味,其他什么也没有。以往考生一考就是三天两夜,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怎么会没有味道?王宝眉皱着眉头说:“原来臭男人是这么个意思,别看平日里穿戴整洁,一考个试浑身都是臭味儿。”

      其他姑娘纷纷点头称是。

      无独有偶,一群书生刚巧从外边经过,见这些钗鬟巾帼们簇拥着进了贡院,无一不在叹息:“贡院自古以来都不让妇人进,这是开了先河了...”
      “看来平阳贡院的风水从此不行了吧”...

      考棚的条件都差,但是人总得矮子里拔高个,屎里边捡金不是,不少人都看中了最后一个隔间:天字癸亥房,因为那一间稍微宽敞一点,光线也最好,墙皮也新,没有尿渍。许黛儿由丫鬟扶了进来,娇喘连连:“这几排的考棚都是随便挑?”

      “正是。”
      许黛儿也瞄准了最后一间,颤颤巍巍朝癸亥房走去,不料身边一阵风刮过,罗敷直接跑了过去。

      许黛儿的丫鬟气急地对她家小姐说:“你看看这是谁家的野丫头,真不像话!哪有人这么跑的?”丫鬟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敲敲罗敷面前的桌板,双手往腰一插,盛气凌人地说:“真不懂规矩,这是我们小姐的座位!”

      罗敷奇道:“你家小姐的座位?这座位写了名字了吗?”
      丫鬟没法回,又气鼓鼓地说:“我们家小姐身子骨不好,要是考试过程钟晕倒了,你可担当得起?”

      罗敷杏眼一瞪:“要我怎么担?你家小姐要嫁给我不成?”周围的姑娘暗暗窃笑。

      丫鬟气急败坏地骂她:“你这是强词夺理!”
      罗敷回:“你这是狗仗人势。”

      丫鬟又骂:“你这是冷血无情!”
      罗敷又回:“你这是脑子不行。”
      ...
      许黛儿悄悄地拉着自家丫鬟的衣角,叫她别说了,一旁的王宝眉快笑跌了。

      考官叫住登记员,跟他使了个眼色。登记员嗷嗷了两声,说:“这姑娘我看好她,骂人都骂得如此对仗工整,日后必成大器...”

      考官差点踹他一脚:“我是叫你上去劝阻!别给我扯这些淡。”考官也是第一次监考女人,头疼得很,往年考了这么多场男考生,都没见过这种纷争,女人啊,真是麻烦!

      登记员屁颠颠地跑过去,朝罗敷和丫鬟揖了揖手,还没等丫鬟说话呢,就开始长篇大论:

      “大行不顾细谨,大力礼不辞小让。每间考棚可能点细微的差别,但是大同小异,有文采的人不在乎这点区别,也不应该在乎这点区别。再说了,我们贡院一向对各位考生一视同仁,更不会在考棚上区别对待。反倒是贵府小姐是唯一一个带丫鬟进场的,我们这次考女官已经宽松很多了,以往男考生进了贡院门可是要搜身搜个遍的,我看这位小姐就别讲究那么多啦!你还是快点差遣你家丫鬟到贡院外头候着吧!”

      许黛儿没见过这种套路,只能眉尖微蹙地点点头。

      考卷发下来,罗敷一看,冷汗都下来了。原来要以春夏秋冬为主题,各作一首七绝。她本以为这次考诗文,只要解一下诗而已,没想到一上来直接要作诗,还要求四首。她可从来就没作过诗,这下子抓首挠腮,想破了头。

      其他考棚里的小姐倒是胸有成竹,刚发下考卷没多久,就已经有人下笔了。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一天到晚不是吟诗,就是女红,春夏秋冬这种题材也是老掉牙了,她们只消把平日的存货拿出来,就能应付,因此整个考场只有罗敷在唉声叹气。

      在这些姑娘里边,又以许黛儿最负诗名,许黛儿七岁熟读唐诗,十三岁就会作诗,平阳城里不少有公子的人家有意向和许家说媒。无出意外的话,至少在这场考试的这个考场里,应该是许黛儿拔得头筹。

      许黛儿拿帕子捂住口鼻,不去闻周遭的尿骚味,开始落笔书写,才写了一两句,就看到最后头的罗敷匆匆交卷了。

      怎么有人作诗比我还快?看来之前还算低估了她了。许黛儿伸头细瞧,只见这位钗裙简陋的姑娘也不行礼,直接递了答卷给考官,显得自信满满;考官接过答卷,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神情陡变。

      许黛儿心里一急,肯定是她的诗文写得又快又好,都惊动考官了。眼下自己还没作完一首《春》呢!她不由得放下帕子,一时间尿味涌鼻,再加上心神方乱,竟然星目半闭,晕倒在考案上。

      她这么一倒,把巡检的和主考的吓得够呛:以往考个一两天,总会有一两个考生晕倒,这也正常,毕竟体力不支嘛!这才开考了一刻钟不到,怎么就倒了一个?而且男女有别,我们又不敢抬又不敢背,只能叫几个婆子来把她抬出去了!哎,女人考试真的太麻烦了!

      这还不算最糟的,刚才那个提前交卷的丫头片子,她究竟写的是什么鬼?不是说好四首七绝的吗?怎么就随便写了一首打油诗叫上来了?

      冬来遛冰戏,
      春来发百花。
      秋天分月饼,
      夏至切西瓜。

      这写的是啥?这算哪门子的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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