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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户 ...

  •   赤乌元年,时维六月,商国大部分的疆土都入了夏,太阳开始迟落早起。
      卯时刚到,天边就像洒满了红棉絮一样,隐隐露出霞光;还没到午时,大地上的暑气就蒸腾上来了,农夫都脱光了上衣,躲在树荫下眯着眼,所以每棵歪脖子树下都是臭烘烘的汗味一片。这才刚刚到六月,就有了三伏天的气派,事后大家都说这是兵戈之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罗敷就起床了。小妮子才十八九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洗漱梳妆都特别仔细,洗漱完了后,她把唯一一根簪花木钗稳稳当当地插进乌鬓,长满锈斑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

      罗敷抖了抖衣袖,挎过小篮,正要出门去,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马上缩回来。“哎呦,差点忘了,丢脸丢脸!”罗敷嘟哝了一句,又跑回房间去,换上一对不露脚趾头的绢面鞋。

      “小罗敷,这么早买菜去啦?”
      “这不是走到集市还有段路嘛!”罗敷温婉一笑。
      过路的陈伯公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地一笑,走了。

      集市在西边,罗敷却往东边走去。走到东湖书院的后墙跟处,左瞧右瞧确定没人,才倚着墙站定。过了一会儿,晨钟响了,书院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下面的书生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念,先生从左往右摇头,书生也跟着从左往右摇头。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教书先生拖长声调,摇头晃脑地问,下面的书生从左到右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先生摇头晃脑地说,“读书百遍,其意自见。这其中的真义要你们自己体会。明白吗?”下面的书生从右到左地摇摇头。

      墙外的罗敷一听,“说一半不说一半,这教的是什么狗屎玩意?这教书先生,还不如说书先生呢!”不过她还是直直地跟着念了一遍,还好没染上摇头晃脑的毛病。

      罗敷在书院外墙偷听已经三年多了,从《诗经》听到《论语》,再到《大学》和《中庸》,全都听了个囫囵吞枣,半懂不懂。

      书院里,徐生伏在桌上,偷偷跟邻座的张生说:“你说现在罗敷是不是躲在墙外偷听咱们讲课?”
      “我觉得是,只要天不下雨,她都会来偷听。”

      王生插嘴了:“这小娘子还忒烦,窝墙角偷听三年了吧,怎么,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还想考取功名不成?”

      张生说话温和一点:“女子也有好学之人的嘛!人家那些大家闺秀,都是足不出户,请教书先生到家里教书的,谁叫罗敷家境贫寒,所以只能来偷听了。”

      王生一咧嘴:“小娘子老是抛头露面多不好,她就老老实实呆家里,等哪个有钱人上门招去当小妾算了。还听这些酸书干啥,多不得劲!”...

      晨课下了第一节,书生们都跑出院外透口气。有几个一看就是轻薄儿,罗绮遍身,还戴了宝石耳环;有几个一看就是书呆子,出了院门,咯吱窝夹着书本,脑袋还一直晃。罗敷整理了一下衣衽,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盈地朝那帮书生走去。

      “呦,敷奴来啦!你可是准时准点地出现啊?”几个纨绔子弟调笑着,马上又有人纠正道:“不能叫敷奴,应该叫敷娘了。”

      “对对,应该叫敷娘,女子小时候唤奴,长大了就唤娘,敷娘已经到嫁娶年龄了...”这帮书生又蔫坏又好面子,没有说下去,互相挤眉弄眼地笑。

      罗敷没有理会他们,眼角偷偷瞥着人群中那一袭白衣,是他,永远那么遗世独立。
      他也瞧见罗敷了,远远地朝她一笑,罗敷回应一笑,耳根腾出一片热气,低头疾步离开。

      罗敷每天绕着远路来东湖书院,除了偷听讲课外,更重要的是看一眼陈鲤,真的只是一眼。只要看上一眼,她的一天都有动力。

      陈鲤,是罗敷所有的少女幻想。只要想起他,罗敷心里陡然变软,一提起他的名字,罗敷都觉得口颊生香,他站在书院门口的身影,支撑了她度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光。

      罗敷已经走到拐角处,书院已经看不见了。好了,罗敷,你要回到现实中来,你该换鞋了。

      罗敷脱下绢面鞋,又穿回破了个脚趾头的布鞋。她小心翼翼地拍了一下绢面鞋的尘土,把它放进篮子里,用粗布盖住,开始撒腿狂奔。
      西市已经开市了!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跑!冲啊!

      快晌午的时候,罗敷挎着满满一篮子菜回来。打她一进院门,吴四娘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去买几个破菜,花那么长时间,火都烧半天了!菜还没回来!是不是又去勾引野男人去了?”

      罗敷把菜篮子往桌上一甩,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只有心里想着野男人的,才会时刻揣测别人是不是有野男人。”

      吴四娘气结,又翻了下菜篮子,更气了:“都是素菜?连颗鸡蛋都不买?给你的菜钱你都贪了不少吧?”
      “你给的钱太少,鸡毛都买不到,鸡蛋就别提了。要吃蛋只能你自己下了。”

      吴四娘眼珠子一翻,脸上阴云密布,马上要暴风疾雨,”罗敷一溜烟到了后厅,喊:“吴四,吴四!”吴四坐在高堂椅上,阴着个脸看着她,跟公鸡孵蛋似的,就是没有不回应。

      “你别这样瞪着我,你眼小,瞪人没气势,快,给我钱,我要买鞋。”罗敷伸脚给他看。
      “去年不是买过一对绢面的吗!”

      “这对就是绢面那对,只是绢面全破了,里边的布面全露出来了。”才不是,绢面那一对被她藏起来了,不过穿鞋总得多一对换洗的不是?

      吴四从钱囊里摸出三十文钱,扔在桌子上。
      “三十文钱哪够啊?得六十文吧?”罗敷秀眉一拧,很不满。吴四没有任何反应。

      罗敷刚把三十文揣到袖管里,吴四娘就追了进来,开始对罗敷破口大骂。罗敷静静地坐着,脸色如常,懒得反驳。这次不仅吴四娘在骂,连她的女儿吴小月都加入对骂阵营,等她们骂累了,就开饭。

      饭桌上,罗敷刚夹了一块鸡肉,就被吴四娘打了筷子,“小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只鸡是专门给她杀的,肉多让给她吃,你就吃你自己买回来的素菜就行了。”
      “那我就不是长身体的时候?”罗敷这次直接夹走了鸡腿。

      吴四娘又要发作,吴四拿着筷子一敲桌面,“行了行了,不就块肉吗?谁吃都可以。”

      罗敷和这一家子的关系十分古怪。罗敷家本来是小户人家,还算殷实。这宅子原来就是罗敷家的,外面那两亩田地也是,吴四原本只是罗家的一个帮佣。后来罗敷的父母都在瘟疫中死去了,只留下孤女一枚,就是罗敷了。
      当时罗敷只有十一岁,少不更事,吴四一家以照顾她为由,全都搬进了罗宅,房契都骗到手了,就差田契了,没想到罗敷日渐长大,心眼多了起来,田契藏得严实,一直没松手。

      院里掉落了一颗小石子,罗敷放下筷子,“我吃完了,出去一趟。”
      “好。”吴四答应得飞快,小丫头片子估计要出去跟哪个公子哥鬼混去了,要是事成,至少能少张吃饭的嘴,说不定还多一批聘礼呢!

      罗敷一出门,刘起就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罗敷笑着拍拍他的脸:“你家生意可还行?”刘起单眼皮,瓜子脸,天生一副一般妇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刘起被她摸了脸,耳根有点红:“男女授受不亲啊,敷娘你也忒不讲究了。”

      “直接叫我罗敷就成,老敷娘敷娘的叫,怪别扭的。”罗敷眼波流转,“你倒是长大了嘛?还跟我谈男女之别了?”

      刘起嘴角一歪,不羁地说:“我家生意好得很,所以我天天闲逛,做街溜子党。走吧,我带你去听书去,顺便吃点好菜。你们屋里是不是一天到晚都鸡飞狗跳的,肯定没顿好吃的吧!”刘起比罗敷小两年,已经比罗敷高了一个头,不过跟在罗敷后面走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太阳还不算太大,河岸边荷叶田田,一碧连天。
      “罗敷,你快二十了,弟弟我着急你的终身大事啊!”
      “可不劳烦你操心,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罗敷一笑,整张脸明媚起来,刘起一下子恍了神。

      “我可不急,男子以功名为主,你看城西李家王家陈家方家陆家黄家黎家卢家张家的儿子,窝到三十几了都还没娶妻呢!人家多有大志,考不到功名,绝不娶妻。”

      “十五岁考到三十五岁还考不上,怎么还不死心,他们就没那个能耐。”

      “你看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刘起压低声音,又说,“大家都知道他们就那点本事,为啥你偏偏要说出来。”
      “这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背后说他们坏话,他们又听不到。”

      刘起点头:“你说得也是,坏话都不能说,那人活着多没意思。”
      “孺子可教也。”

      刘起笑了,“你偷听了这些年,还学到一两句的嘛!”

      “肯定啊。”罗敷踢着石子,“我二十未嫁,就一堆人看不过去,男的三十五未娶,还有人拍手叫好。你看,这就不公平了嘛。”罗敷的声音并不娇气,是带了几分沉稳的中音,她平静说话时,喜欢拖了个尾音,显得慵懒娇憨。

      “不公平的事多了,你没学过那首诗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遍身罗绮者,说的不就是你吗?你家开绸庄的,要多少罗绮就有多少罗绮。”罗敷笑着打量着刘起这一身,刘起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袖口是缠枝花图样,别具风流。“你说得对,男女有别,我以后得注意点,别让其他小姑娘产生误会,坏了你的好事。”

      “别啊。”刘起急了,“话说回来,你要不考虑一下我,怎么样?”刘起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你?我跟你不可能。我没猜错的话,你爹正忙着拜会各路官员,替你给官家小姐说亲呢!”刘起想起来了,他爹最近确实频频和官府的人走动,难不成真是给自己说亲了?

      “你怎么知道?”刘起不是很相信。
      “这又什么难猜的?”罗敷眨了眨眼,“富商家喜欢和官家攀姻亲,官家也喜欢和富商家攀姻亲。人有了权,就想要钱,有了钱又想要权。我这种出身,没钱又没权的,你家不会同意的。”

      刘起有点恼,回嘴说:“那你和陈鲤就有可能的么?陈鲤家一个落魄的书香门第,他们家要结的姻亲,必须是权势极重、又富甲一方的了。”

      罗敷被说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气恼的是,她的陈鲤被说成是落魄门第,但很快又认清了现实,黯淡着脸,说:“你说得对,我到底还是配不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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