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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九惑】沧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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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宜祭祀,祈福,酧神,诸事可行,万事如意。
凤九还记得,祭典开始的那天是个格外的好天气。青丘之畔的桃林花开的格外的盛。便是蜗居于渊底的狐狸洞深处,自己也能闻得到绵延了十里红尘锦绣的桃华灼香。
她家老头子可是个舞文弄墨的好手,从前就甚爱花那春花秋月的。不过白奕上神对这十里桃林却不是格外钟意,道是: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言说梨花白如无暇,高洁可慕。
凤九一直觉得这老头子的思想不大有趣,那梨花白的可爱又有甚可取?还不如这桃林,春日花香可酿美酒,夏日甜果食之生津;若要慕其高雅,合该不去慕恋那九重天上的佛铃圣花呢,那才是最高雅风洁不过的花朵。
如此这般的良辰美景,合该配上些美酒才是。
凤九已经有许多万年没有品尝过桃花酿的滋味了。十里桃林的折颜,那头老凤凰往日里总是一边自诩着退隐三界、不问红尘事实的准则,一边又丝毫不顾及颜面的出来溜达,什么仙气最为卓然、仙格最高的上神那也都就用来诓诓新飞升的小神仙罢了。还有,倘若是谁一个不小心于称呼上把他给叫老了,这只小肚鸡肠的凤凰鸟儿能生生将这人给记恨上千千万万年。
说来……自四叔陨了以后,折颜如今,倒真过上了退隐三界、不问红尘的生活,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匿着,是沉睡了又或是一直清醒着。
十里桃林缺了一位酿酒人,还真是有点寂寞。
“凤九殿下。”
狐狸洞口不知何时已经矗立了一位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少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着,便是长得一张再端正不过的面目,有这双眼加持着,但看也多了些许风流气。
“迷谷,进来吧。”
被唤作迷谷的少年微微向前行了个礼:“殿下,九重天的使者已经贲临,正在狐狸洞外候着,您是时候该更换服仪了。”
“噢,这么快吗?”凤九斜倚在金丝楠木所制的祥云雕花的南官帽椅上,懒洋洋的一挥手,“知道了,我这就换,你退下吧。”
迷谷没有动。
其实有时候,就连迷谷自己也数不大清楚,这究竟是他在青丘化形后的第几个年头;身为侍候在青丘帝姬身边的老人了,从前跟着姑姑白浅上神,尔后又跟了小帝姬凤九,一路走到现在。
青丘的狐狸洞里的模样,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得清晰透彻——
凤九殿下还在作帝姬的时候,其实是不大住得惯这宽阔寒凉的狐狸洞的。虽说得白浅上神身为四海八荒唯一的女上神,所持用度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小帝姬照例该得是欢喜的;不过那凤九殿下何等人也?青丘阖族捧在心尖尖上的孙辈苗苗,她其实更喜爱热闹场面,总是嫌弃独一人住在姑姑留下的狐狸洞里听不见风声,望不到芳华,无趣的紧。
凤九殿下往年常常自诩是个多情感伤人,为此她曾坚持不懈的缠了迷谷许多年,央着他在狐狸洞外面给自己盖间大竹楼,好叫她能要过一过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晨起有阳光沐足,日落可枕星眠的美好生活。彼时迷谷他虽然担了白浅上神留给他照管凤九殿下的任务,但也奈何不过殿下死缠的本事,她的要求也都尽数应了。
只是还没等殿下梦中的竹楼盖好,天地命数便乱了。
后来?
后来的后来,这位不爱孤寂的多情人便一个人住进了青丘最大的狐狸洞里,那个嚷嚷着全是石头雕砌毫无情调的小主人,整整数万余年,没再动过狐狸洞里的一陈一设。
除却不远处多出来的那面盛着华服的挂架。
“……殿下,您还小,其实您大可以不必这般艰辛,您还记得姑姑她临去前对您说过……”
“凡间有句俗话说的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实神仙的世界也莫不是如此?青丘国要的从来就不是甚么事事都需得出头的君主,凡为选择,必有其道。”凤九依旧懒洋洋的,没有动弹,“迷谷,你想说的是这句吗?”
她不用挪动半分,也能知道他的视线在注视着什么,“天下众生苦难于水火困顿,诸神祇而出。爷爷也好,父亲也罢,甚至是姑姑和叔叔们,噢,对,还有姑父他们;天地华泽哺育众神,为神者因天地而应劫陨落,我为亲眷自当惋惜痛心,但这从来都不是甚可耻的事情,反倒是无上的荣耀,不是吗。”
“其实,我也曾在凡间听训到过另一句话。这话我记了很久,大抵说的是:强者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弱者存在。但我常常想,强者从何而来,莫不能是生身而成?迷谷,这世上没有谁是能永远止步不前的。从前有人自愿庇护于青丘的小帝姬,所以她可以乐得其所的做个弱者;既然凡事都讲究个选与择,现在庇护她的人离开了,那她又何尝不能选择成为强者,用自己的力量去庇护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