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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路 ...

  •   十二点的钟声悠扬地回荡在坎瑟城的上方,往下坠落时却轰隆直响,钻进街道间震动着石头堆砌的墙与路,波动一阵阵从人们薄薄的鞋底往上扩散,让人随着受伤的耳膜一起为之颤抖。
      这声音却没能彻底掩盖住马车中青年的埋怨——至少对他埋怨的对象来讲还不够:
      “您这么做太冒险了。您至少也该给我时间换身衣服……”
      像是为了堵住他似的,对方扔了一件外袍给他。
      “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您亲自来接我去做不可?您……”意识到钟声已经停下,伊莱收起他抬高的
      声音——他并不习惯大声说话,“就算您有什么急事,也不该让我和您同乘一辆车。您也该换身衣服的,我们不能这样去找瑟维他们。”
      “你还是我菲利亚槛的下属,伊莱。我经常这样带下属去工作,别絮絮叨叨了。”
      伊莱这才正眼看了手中的袍子。这是菲利亚槛的制服——如果一件袍子能算得上是制服的话。显然他们并不是要去找瑟维。菲利亚槛的人不常需要抛头露面,他虽说已经在萨贝达手下挂名一两年了,用得上这身衣服的情况屈指可数。只有在他的上司特意要将他打扮成部下的时候他才需要这袍子,而显然今天就是这样特殊的一天。
      “您要带我去塔?”
      “菲利亚槛的人不会问那么多问题,伊莱。”
      “菲利亚槛的首席也不会称呼下属为伊莱。”
      “看来我们都需要时间习惯。”萨贝达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没有鲁莽行事。你只是我普通的下属,我要是此行遮遮掩掩的才叫人生疑。”
      他这才穿上袍子。三月的暖意还不显著,他只需脱去原本的外袍,不让两层兜帽显得不伦不类即可。
      “为什么要今天去?您之前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因为今天贝坦菲尔离城了。机不可失。”
      一条金色的狗。
      伊莱想起瑟维曾不止一次嗤之以鼻地这么说起玛尔塔·贝坦菲尔左相,他漂亮方正的胡子会随着轻蔑的表情一起变样,似乎光是想到就嫌恶非常。但他从不在萨贝达面前这么说,即使他们在这个计划中近乎平起平坐——或者正因如此。伊莱当然不会傻到觉得瑟维这种小心翼翼是因为奈布·萨贝达对同事有什么浪漫的情感,要说在政治上,他再不认识第二个如萨贝达这般刚正坚定的人了。不管怎么说,玛尔塔·贝坦菲尔都是他们前路上除最高掌权者外最大的阻碍,也许对于强大的敌手一个人是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不管她的所作所为是多么令人生厌。
      他胡乱猜测着萨贝达的处世信条,不自觉地收敛起一切轻松的心思。要特意避开贝坦菲尔左相的任务必是件大事,大呼小叫更是下下之策。
      “你这样绷紧神经的样子倒真的像是我的部下了。”萨贝达的话比起平日稍微有些多,伊莱想到他也许是在安抚他,不禁愧疚更甚。他正襟危坐,思考着等会儿要怎样表现出“不过问”的菲利亚槛原则——还是说他提前问好这次任务的目的才是保险之策?“首席”似乎并不想多言。他沉浸于思绪中,连马车停下都没有第一时间回过神。
      “怎么了?”萨贝达问站在车门前却没有撩动门帘的随从。
      “前面的路有点窄,大人。是贝坦菲尔左相。”
      那叫狭路相逢。伊莱紧张到极致的脑子自动揶揄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僵硬。
      看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首席瞧过来的一眼似乎写着这句话,无视了变成了石头的伊莱,他走出马车,车外有马蹄轻踩在石路上的声音。
      “右相一介上将也堕落到要坐马车了吗?”车里的伊莱绷紧了神经。
      “自然是不及贝坦菲尔阁下英姿飒爽,意气奋发。”
      其实论头衔而言,玛尔塔·贝坦菲尔和奈布·萨贝达都是上将,左相虽略低于右相,但如今两人对外分工如此明确,这种制度性的差别大家往往闭口不谈。唯一多出来的只有萨贝达的伯爵爵位,然而在这个时代,爵位于官职面前几乎一文不值。官场上的侯爵哪个敢叫右相冲他们行礼呢?就冲萨贝达手里握着的一条条命脉,他们跪在地上亲他的脚都来不及。想到这里,伊莱差点没忍住一声叹息。
      因此贝坦菲尔坐在马背上和下了马车的右相说话也称不上离经叛道。
      “左相怎的来外城区?”
      “别惺惺作态了萨贝达,哪次不是在陛下刚把我叫到御前,你就已经知道他会让我去什么地方了。”
      他能听见萨贝达从车旁稍微走远,应该是走到了贝坦菲尔马边。之后的话就不如之前那么清晰了。他当然可以选择让役鸟旁观他,以此来让这场对话更为身临其境。但这种情况下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更何况伊莱从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在窥探人的隐私这件事上他尤为消极。瑟维曾怒气冲冲地嘲讽他暴殄天物——如果光听他说话的口气他好像总是在不满意,一旦脱下他魔术师的表演服,他似乎不带刺就不能好好说话似的——“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一定一天到头监视你们,免得你们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害人害己的蠢事。”
      要不是他是伊莱,他差点翻了个白眼:“你自己都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瑟维。”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一边控制住自己别想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情,一边又止不住以此排遣自己紧绷的神经。他现下从外表看是菲利亚槛普通的一员,他出现在这里是完全合理的。萨贝达甚至没有掩人耳目,如果出现那种无法预知的情况,他要做的就是保持下属应该有的自觉。而且菲利亚槛的人没有回复贝坦菲尔左相的义务,他甚至不用担心她的问话。最重要的是,他与玛尔塔·贝坦菲尔并不熟稔,能见到对方尊容的机会少得可怜,日理万机的左相不可能从他长袍的遮掩下看出他是政治上还未崭露头角就隐姓埋名的伊莱·克拉克。
      但他的的确确在公开场合见过一次她,当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预言师,被某个只有在大型国宴上才会被招进议事厅里当背景板的大臣当做随从引荐登堂。左相和右相站在最靠近王座的前排,一红一蓝的官服十分显眼。
      他记得自己看见贝坦菲尔左相的模样时脑中窜出的第一个想法:真是个美人。若是谁有兴致和胆量仔细打量她的话,就会发现她比传言中还要美丽。他的第二个念头是:真是个冷冰冰的美人。她绝不会被称为“小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不,那种名号会颁给更眉目动人,柔情似水的女孩。那张尚还年轻的脸庞不苟言笑,目光坚定不移,浑身透着外露的威慑力,听着大臣们的寒暄她甚至像是在轻轻皱眉。其实没有哪条规矩规定此时不能说话,但离她最近的人便只有被她衬得气场都柔和了些的萨贝达右相,而她显然没有与对方搭话的打算。
      左右相不和,即使是初出茅庐的伊莱也有耳闻。
      直到他当时的家主饶有兴趣地问他“贝坦菲尔家的小姑娘还挺漂亮的,是吧”,他才暗暗唾弃自己的行为太过明显——蒙着眼睛都能被看出目光的方向实属愣头青才有的失误。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下巴:
      “她看上去心情不好。”
      “我希望你在开玩笑,克拉克。如果贝坦菲尔心情不好,那今天可是有人要遭殃了。”
      也只有同样家族悠久、如今没落到边缘化的家主才敢继续称呼她为贝坦菲尔家的小姑娘,这也是为什么他两年前变成了党争的牺牲品纯粹是自作自受。审时度势是弱者的美德,他们都这么说。所以哪怕伊莱一直都怀疑他不过是自暴自弃,这种话也从不曾和谁提起。
      死了就死了,谁还在乎他是聪明还是愚钝呢。
      直到萨贝达神情未变地回到了车上,伊莱才学会重新呼吸。
      “别那么僵硬,伊莱。贝坦菲尔只是稍微耽搁了一下罢了,她现在就走。”
      “就这样?”他缓缓地吐气。
      “我还祝她一路顺风,一切顺利。”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伊莱想。
      “你还是那么容易紧张。我不会让你轻易涉险的,你也不会随便就死在凯瑟城的康罗尔大街上。”
      “这你可保证不了,首席。”他语气很轻,让人听不出是挖苦还是变相的安慰。
      “你说得对。那我换一种说法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涉险,所以我会尽力这么做。”他打量着伊莱的脸,那目光陡然让伊莱强烈意识到自己小萨贝达几岁,接着他又放缓了口吻,“牺牲是必然的,但牺牲永远越少越好。”
      “我不怕。只要有需要。”他们缺人手,一直很缺。
      “但伊莱,勇敢几乎从来不是衡量决策的标准,是脑子和眼睛,而聪明的脑子和明亮的眼睛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拿来用的东西。”
      他是在敲打自己别鲁莽行事,还是真诚地给自己建议?伊莱不想深究。
      “如果想劝人活下去,您该别用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口气说教才是。”
      奈布·萨贝达听后一愣,转而大笑——以萨贝达的标准而言算是大笑了吧。他也随之勾起嘴角。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他拉开一点点帘子,已经是内城区了。
      “我要带你去看一个人,做一些鉴定。”
      “谁死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防腐处理是最高级别的,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没关系,不影响。”萨贝达满意地点点头。有一段时间,高级防腐处理。伊莱在脑中搜寻着符合情形的皇亲国戚贵族高官。
      “比你想得还要久远一些。”他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是贝坦菲尔公爵。”
      伊莱不知道自己现下的表情,但他相信一定就是常言的“目瞪口呆”。
      “你得快一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伊莱。等会儿到了那里你可就没那么多机会问我问题了。”他语气平淡地提醒。
      “你……您……”
      “掘了贝坦菲尔左相的父亲贝坦菲尔公爵的墓还把他送到了塔的停尸间?一点没错。”
      他花了好久理智才重新开始工作,鞭策着语言系统让他开始问话:
      “所以……贝坦菲尔左相在城内或是不在有区别吗?”她又不会去菲利亚槛,也不像是今日突然会决定去为家父扫墓。
      “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她不在的话,可以减轻一些良心上的不安。下车吧,你的问答时间到了。”
      如果以后再有谁试图告诉他奈布·萨贝达是个善良而光明磊落的好人,他再也不会相信了,就算那个人是自己也一样!
      “也只有你才觉得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萨贝达最后瞥了他一眼说道。他就是吃准了自己现在切入菲利亚槛模式不能回他的话,虽然就这点而言他本来也懒得和他争出个对错。伊莱低着头,奇怪自己好像从被拉上马车开始就被迫在生闷气。而这件事本身更叫人胸闷。
      菲利亚槛是国家的情报局,塔则是凯瑟城内唯一完全隶属于菲利亚槛的建筑。它称不上高耸入云,却也足够高了,上层大部分是监狱,基层是办公处,而他们今天要去的是地底的停尸间,那里温度很低,有几张用奇比亚冰石做成的石床,还用一种神奇的结构降低了潮湿程度——伊莱对建筑一窍不通,也没有特别去询问过此事。他们能用到这个停尸间的机会并不多,偶尔甚至外借给需要保存亲属尸体的贵族家庭来延缓下葬的时间,今日是他第一次前来,居然是为了看他的上司怎么刨了人家祖坟——父亲的坟,都差不多糟糕。
      萨贝达的脸就是菲利亚槛内最好的通行证,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停尸间。萨贝达看了一眼编号,拉开第三个石床,动作自然得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曾经权倾朝野又离奇自杀的贝坦菲尔公爵。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奇怪的苍白,表面泛着蜡一般的油光。叫人惊叹的防腐技术,谁都看不出他死了已经有十年上下了。伊莱并不认识公爵,也从没有见过他的画像,他试图从这种被防腐剂保持了又腐蚀了的脸上看出贝坦菲尔左相的痕迹。但这很困难。
      他掀起衣襟,让役鸟有足够的视野能看到尸体。
      整个过程仿佛很漫长,似乎是由某种期待之情造成的。伊莱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甚至将手轻放在公爵的胸口和脖颈处。他最终放下袍子:
      “没有,首席。我什么也没看见。”
      虽然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重见天日时他仍然感到日光炫目的不适。
      打道回府的路上,就算萨贝达再怎么掩饰,伊莱依然知道这个结果和他想得并不一样。他希望他能看见一些特殊的痕迹,但除了公爵脖颈上显而易见的刀痕,他什么也没看见。
      计划一直在推进,但在对那个力量的理解上他们却一次次走进死胡同,直至如今依旧止步不前。即使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作为唯一的神力拥有者他依然觉得自己难辞其咎。他的愧疚是如此明显,明显到萨贝达一开口,他便知道对方是想要缓解这种愧疚: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和我解释这件事时,告诉我你在面具下看到了什么吗?”
      他点头:“虚无和黑暗。”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伊莱。你有信奉的力量,那你在其中看到了什么呢?”他品读着他的表情,声音低沉却冷静,“怎么才知道你所信奉的和如今王座上的这位神——我们姑且这么说吧——有本质区别呢?”
      没有得到回答后,他说:
      “我没有办法知道。这就是答案。”
      萨贝达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敏感而温柔。他说“我”而不是“我们”,仿佛这没有回头路的孤掷一注不过是他的个人行为,仿佛他才会经历未来的困惑与恐惧,而自己则是高于他的蒙恩之人一般。他同样也是如此残酷,好像摇摇晃晃的马车是谈论信仰和绝路的最好选择一样。
      我也没有办法知道,我尝试过了,但是不行。这句话哽在他的心头,若是说出口就有什么东西要被毁掉了。
      令人绝望的沉默后,对方发声道:
      “但这不能是答案。一起寻找吧,伊莱。”他直视着他,眼里有笑意,像迷雾中的光,“一起去寻找新的路。”
      伊莱突然庆幸自己蒙着眼睛。他不敢开口暴露含义复杂的哭腔,只是郑重其事地点头。
      “当然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毁去旧的才行。”萨贝达转过头,耳语一般喃喃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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