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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封信 第十封信 ...

  •   第十封信
      父亲
      嘿,老萧。
      好吧好吧,这封信可千万不能被大姨她们看见,不然她们偷偷告诉我妈,她就真的再也不来看我了。
      其实你俩挺过分的,享受生命大和谐的时候不做好安全措施,中招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第三次中招还不长记性,非得把我给弄来,知道弄不掉我不得不把我留下来祸害你俩,你说说,何必呢。
      把我弄来也就算了,别的父母都知道编个故事,你们俩非得那么诚实,就连我出生后两边都不愿意带我这件事情也和我讲。虽然我早就猜到我肯定不是在期待中诞生的,但你们也可以给我留点想象的空间,比如,是你们选择把我留下,而不是不得不。
      奶奶姑姑们总跟我说,让我原谅你,你有苦衷。
      你是自由的,你不需要被我原谅,你做了选择而已。
      我不联系你,是因为我不能让我妈觉得咱俩关系好。你刚刚走那几年,我俩一个月一次电话,我妈一生气就说把我送到你身边,好几次直接把我塞出租车里运机场了。亏得我机灵,和司机师傅说,我身上没钱,到了地方买不了机票付不了你车钱,你别走,我下车,你没损失。
      你们谁少了我,日子都会更好。但我离不开她,她是我的命。
      后来我和你开口提了一次钱,你再没打过电话了。我后来想,早知道提钱比拉黑管用,我应该早点这样做。哦对,拉黑你,拉黑姑姑们这事儿是我干的。
      对不起,但我太累了。只要知道我还和你联系着,就没人会全心爱我。
      我错怪你了,只要我身上有你的基因,只要我长得像你,只要我姓萧,不,只要我是我,她,她们,就只会爱一半的我。
      他们总说我和你像。
      有次我剪了个短发,想着和过去说再见,刚进家门就被她指着鼻子说:“你和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我敢打赌,绝对没有人见过她那样的表情。也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让我一瞬间仿佛置身寒冬腊月,我只是剪短了头发,却已经做了最伤天害理不可原谅的事情。
      你看,她是真的恨你,也是真的恨她自己。
      我是我,是我最大的罪孽。
      你们说,念,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信过。
      但对我来说,念,是今心念,只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念。
      你们不放过彼此,不放过我,没关系。
      我得往前走。
      上次和上上次,都没和你好好道别,今儿就在这一并说了吧。
      再见。
      整个冰场的光都聚拢在萧念一个人身上。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羊毛毛衣,黑色缎面长裤和黑色的冰鞋融为一体。女孩在冰面上轻快地飞驰,像一只紧贴地面飞翔的飞燕,每一次旋转,都会旋起一层冰沙,激起的冰晶在灯光下,宛若飞旋陪伴其左右的精灵。最后一次跳跃时,萧念砸在了冰面上,钟鸣远在察觉她的动作变形时就从座位冲向她,却忘记自己并不会滑冰,几个踉踉跄跄的大步后,最终把自己摔到了萧念身边。
      “没事吧?!”
      钟鸣远想要扶起女孩,却又怕触碰她的伤处,手停留在半空,想靠近却又不敢,像捧着雪花的黑熊,模样有些滑稽。
      萧念却没有这些顾虑,她直接展开双臂,冲半跪在冰面的男孩露出一个甜笑,拉长语调,一个字拖着一个字道:“摔倒了,要师兄抱——抱——才能起来。”
      萧念本就脸型偏圆还带着些婴儿肥,是个娃娃脸。平日里想着要撑场面,要有气势,总是扎着低马尾或将头发高高盘起。今天却任由一头自然卷的及肩棕发张牙舞爪的蓬松着,两颊边的发丝自然蜷曲上翘,酒窝随着笑容深陷,此时的萧念,在钟鸣远眼里仿若一个伸着小手向大人讨要糖果的机灵鬼。
      钟鸣远低叹一声,他一向是拿萧念没办法的。很多人在知道他们在一起后,都惊奇地问他,是怎么驯服这个自由散漫的狐狸心甘情愿被人以羁绊为名系上一根绳,允许有人始终陪伴。
      “萧念不是狐狸,我也不是小王子”,钟鸣远记得自己当时和林妙妙说,“她是星星。所有人可能都在等待小王子,星星不会。你怎么能抓住星星呢?你只能请求她允许自己用眼睛追寻。”
      钟鸣远倾身将萧念抱入怀中,顺势将她从寒冷的冰面托起,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冰场。
      终于坐到椅子上后,钟鸣远小心翼翼地卷起女孩的衣袖,裤腿,检查她的伤势。看到萧念双膝的青紫,男孩脱下手套,舒展手掌,轻柔地覆盖在淤青处。
      萧念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双腿,在被瞪了一眼后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低下头看着自家男朋友,半晌,实在忍不住开口。
      “其实你让它们自己待几天,淤血散了就没事啦,你这蹲着多累……”
      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鸣远一句恶狠狠的“闭嘴!”打断,萧念摸摸鼻子,决定专心享受被人当成易碎娃娃小心呵护的感觉。
      萧念把手放在自家男朋友的头上,使劲儿揉了几把,在他抗议之前,收回手,吹走指缝间因为力道太大拽下的发丝。不远处的会场灯火通明,主持人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透过音响,有些模糊。冰场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喇叭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止了,此时此刻,只有萧念和钟鸣远而已。
      “滑冰也是你爸爸教的吗?”
      淤血必须要揉开,眼下没有其他事物,钟鸣远也不想让手机打扰这份宁静,于是选择聊天转移萧念的注意力。
      萧念张嘴想要回答,在看到男孩专注的侧脸时,顿了顿。她抬手,用玫瑰花触碰钟鸣远的嘴角。
      是他的话,没关系的吧。
      总得有一个人知道,不然真到了那一天,她走了,我一个人真的不一定撑得住啊 。
      我要告诉你了哦。
      “不是。”
      我的所有。
      “是骗你们的。”
      “嗯?”
      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钟鸣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萧念坐在椅子上,四下太黑了,钟鸣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能感觉到,萧念用玫瑰花轻点他的额头,然后顺着鼻子渐渐往下,停留在唇上,一个玫瑰花的吻。
      “所有关于我父亲的,都是骗你们的。”
      “他没有教我画画,没有搂着我跳舞,没有给我拍照。没有聊天,散步,吃饭,洗碗,恶作剧。全部都是假的。”
      “包括,我有父亲这一点。”
      萧念仰头看着月亮,声音仿佛低语,又像是叹息。
      “我们一家唯一一次一起去游乐园,是他要走的前一天。大概是为了让我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回忆吧。”
      “我五岁,他离开。我十四岁飞去看他。这是九年里我第一次见到他,五年里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朝我迎面走来,我没有认出他。”
      女孩儿冲他笑着,和以往每一次的笑容一样,眉眼弯弯,酒窝深陷,比谁都灿烂。
      接连不断的泪珠划过脸颊。
      钟鸣远听见萧念说。
      “远哥,我认不出我的亲生父亲。”
      “他的时间对我来说,永远的停留在九年前。我和他迎面走过,我以为他是陌生人。”
      “我本该认出他的不是吗?”
      钟鸣远感到自己心都要碎了。
      萧念永远都在热烈,灿烂的笑着,活着。她太难得了,把所有的感情像圣诞老人的口袋大大方方的敞开着。思念了会坦率地说“我想你了”,生气了会说“我生气了,我需要一盒巧克力”,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
      但是,钟鸣远想用手指擦拭女孩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尽,但是,“别笑了,求你。”
      钟鸣远的声音颤抖,“难过了就哭吧,不开心就不笑了。”
      萧念看到男孩儿笨拙地想要抹去她的眼泪。
      “其实,很多时候都会想问他们,如果不爱我,就别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啊。”
      “真的有怨过命运不公,想到她那次看我仿佛看阴沟里最见不得光最肮脏的垃圾时的眼睛,真的有想过放弃啊。”
      “不过,”萧念将眼泪擦掉,努力绽放出一个笑容,泪珠却接连不断的从她弯起的眼角涌出,“比我还要痛苦,仍然在挣扎的人多了去,我又有什么理由感到绝望呢?”
      钟鸣远有些哑然,他拍拍女孩儿的头。
      “世界上比你幸福的人同样很多,你还会为自己的生活感到幸福吗?”
      “当然啦。”
      萧念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别人的痛苦,又怎能阻止你为自己的生活感到痛苦呢?”
      钟鸣远走上前,将萧念密不透风的拥抱入怀。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啊……一直,一直都在期待着。”
      萧念闭上眼,一直翘起的嘴角紧紧抿起,泪如雨下。
      期待着在哭泣时可以被人抱住,可以在那一刻做一个小孩儿,被人拍着背,轻声哄劝着。
      其实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也很好。
      跑几圈步,听几首歌,晚上躺着哭一会儿,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生活还是一切照旧。每一点伤心和委屈都会照顾好自己,会认真地藏好,等下一次一个人的时候,再喷涌而出。
      其实都习惯了,伤口还在那里,没有愈合,戳到还是会疼,但是因为对疼痛习以为常了所以不觉得难过。
      如果有一天,伤口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吹着气,有个人拍着你的头告诉你没关系不用忍耐的,疼就哭出来,我给你上药,包扎,别人就戳不到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拥抱你,告诉你,我超级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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