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野兽墓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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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之中高度发达的城市，以每年平均一毫米的速度向下塌陷。生活于此嗜血好斗的坎尔特人还不知道，这将是野兽葬身的墓园。
（一）
我拖着鲜血淋漓的身躯向哥哥爬去，幻噬兽已经把小腿的肌肉都啃食干净，露出森森白骨。
“哥哥、哥哥救我啊！”
我看到哥哥俊秀的眉眼扭曲在一团，他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随后他终于憋不住了，暴发出足以震慑整片丛林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笑还边用手覆盖住自己的双眼。直到笑到完全直不起腰，才给自己喘气的机会。
我伸出的手垂下来，哥哥在笑什么？我不明白。
可是，他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二）
哥哥以前是这样的吗？
我忘了。
我能够记起的和哥哥一起相处的场景，都蒙上一层柔光，像是透过朝起的雾霭和夕阳的余晖，看到哥哥似笑非笑的脸。
原来哥哥真正开心的时候，是这样笑的啊。
那些在我记忆深处，不愿被我记起，假装已经遗忘，却真实发生过的事，无不在向我诉说——我最最喜欢的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
“你的、冰淇淋……”
陆龟已经被冰块冻住了，可是仍用它不算灵活的爪子颤颤巍巍地把刚做好的冰淇淋递给我。
“对不起！”我实在装不下去了，只有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哥……”
话还没说完，陆龟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回头一看，身后的哥哥手中又凝结好了几根冰锥，飞刺向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
“走了，真没劲。”哥哥提起我的后领，顺便把冰淇淋塞进呆滞的我嘴里。
……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可能我在哥哥心里并不特别，那些我所以为的关注和偏爱，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的消遣。他在刺穿母鹿的身体之前，不也会亲昵地摸摸它的脑袋。
幻噬兽没有停下攻击，哥哥就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场好笑的角斗。
想杀了他。
心中杀意澎湃。从小到大，我从未如此意识明确的想杀掉一个人。
就在此时我突然才反应过来，我和哥哥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我们都是骁勇强大的凯尔特后裔。只要我愿意，我不该如此被动。
仇恨与愤怒驱使着原始的力量流转，与身俱来的咒文不需要记忆就能轻易被咏唱。那些先祖们曾历经厮杀所留下的嗜血残暴的因子在血液里沸腾。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力量暴涨，血脉喷张。
旺盛的新陈代谢修复着缺损的组织。纠缠着我身体的幻噬兽此刻渺小得竟然只像一种烦人的蛆虫。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它，然后杀掉哥哥。
……
幻噬兽被我撕成两半，我看向哥哥的方向——下一个就是你了。
哥哥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脸上笑容消失。他眼神锐利，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像是捕捉猎物下一步行动。
我赫然发现自己好像被钉在地上，不管怎样努力一步也不能前进，甚至想站起来都做不到。我只有定定地站在原处，死撑着不回避哥哥的凝视。
我和哥哥就在隔空对视。我能感觉到杀意正在消减，力量以来时汹涌的速度消退。
直到学校广播里播放了通知，哥哥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词。
围观人群消散，大家都认真聆听哥哥的演讲。没有人注意到我被幻噬兽撕咬吞噬差点死掉，没有人注意到我之后的反击，也没人注意到我和哥哥刚刚隔着空气无声的厮杀。
也许大家都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而已。校园和以前一样宁静安详。就像往丛林里投掷一颗石子，听不到任何回响。
我慢慢直起身子，哥哥的威压已经撤掉，但肌肉仍控制不住地痉挛。我狠狠咬破舌尖，疼痛和口腔中弥漫的血气让我清醒了一点。
没错，我不是在害怕。我暗示自己。应该更谨慎些，杀死哥哥这件事，应该经过更周密的计划去执行。
我捡起地上已经撕成两半幻噬兽的尸体，一瘸一拐地往校舍方向走去。
（四）
用什么武器杀死哥哥？——我需要好好挑选。
赴死的那天早上，最后一顿早餐。
杀死哥哥的计划失败了。本来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去做的，现在却还活着，只是全身的骨头已经断了个遍，脊髓横断，整个下肢失去感觉和运动。不过过段时间应该会长回来。
哥哥却很开心，或者说欣慰。
“只是希望下次能把杀我的劲头用在杀其他的东西身上，我亲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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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能动吗？”
哥哥坐到我旁边，用力掐我的大腿，我看到刚长出来的新肉被哥哥掐的淤血青紫。
“果然不是装的，现在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恢复得太慢了啊。”哥哥靠着我身上。如果忽视我满身的伤残，这个画面就像任何一对亲昵的兄妹。
我默默地啃着豹子的后腿，并没有烤熟，一口咬下去还渗血。现在当务之急是努力恢复身体。
“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怎么样？你闷在这里已经三个月没出门了吧？”
废话，怎么可能出得去。
“我没法走。”我无视他故意挑衅，指了指我现在失去感觉和运动的下肢，装作本分老实的模样回答。
“哎呀，这么大了还想让哥哥抱你，真爱撒娇。”
………
他是怎么做到这种情况还能厚脸皮地故意歪曲别人的意思。
于是哥哥抱着我，我抱着豹子腿，来到了地牢。
小黑。
其实并不是第一眼就认出来，因为那跟我认识的活蹦乱跳的小黑差距太远了。一定要形容的话，是一坨烂到发臭生蛆的腐肉。
哥哥往那坨肉上不知道撒了什么东西，它很快痛苦地痉挛蜷缩着，像是这样才表现出它还活着。
“怎么样，打个招呼吧，和老朋友。”
“哎呀哎呀，你怎么哭了呢？”
我没有哭，只是因为神经系统恢复得还不稳定，泪腺自己控制不住分泌液体。
我想用手把脸上的液体抹掉，但不知怎么回事越抹越多。
“来杀我的时候气势是很足的呢。如果没有它的帮助，我想你没有这样的胆量吧。”
“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令人敬佩呢。”哥哥看了一眼扭曲得像烂虫子一样的小黑，又回头看向我。
“可惜遇到的是你这样一个朋友，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肯好好打招呼么？我心狠的妹妹。”
他将额头抵在我的之上，漫不经心地舔舐我脸上的液体。
“我们不愧是兄妹，都是流同样血液的疯子啊。”
（三）
凯尔特的疯狗路过城市，城市便会被摧毁。
凯尔特的疯狗路过村庄，村庄就会被屠戮。
没有信仰的幽魂，原始野蛮的怪兽。神庙也被它们洗劫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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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深林的怪兽，它们的身体堪比黄金，它们的血液价值连城。
炼金、制剂、无一不需要它们作为原料。
它们假装成人类的模样，说着人类的语言，却是一群毫无信仰与节制的野兽。
捕捉、杀掉、贩卖，这才是野兽还有的命运。
两种完全不同的歌谣（寓言诗），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
凯尔特在人类世界究竟充当了这样的角色，是捕食者还是猎物？
我们的先祖究竟为何被流放到丛林？又为何有每三百纪年一次的开放？
偌大的克罗维城，究竟是死囚之都还是复兴巢穴？
（N）最后一面
我不会活成哥哥期待的样子。
所以，再见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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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已经启动。我站在丛林边缘，目睹着巨大的光环从边境升起，一直延伸到头顶的蓝天。
为期三百年的有期徒刑，正式开始执行。
从今以后，关于凯尔特的传说将淹没在丛林里，再无天光可见。
一切都结束了，而我只需要站在这里，等待光圈将这一切彻底掩埋。
光环内逐渐变得混沌，像起雾般迷离虚幻。明明还看得到丛林内林海翻涌，却已听不到摇曳的滔声。
就在此刻，我忽然看到丛林中快速掠过的残影。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下一秒却被打脸——我的哥哥，正以八百马赫每秒的速度杀气腾腾地往丛林边境奔来！
快要接近光环屏障的刹那，他依然没有减速，而是像一颗投射炮弹直直地轰炸过来。
我条件反射用前臂挡住脸，却并没有听到想象中巨大的爆炸声——对呵，丛林，已经不会再被听到任何声音了。
我放下手臂，隔着结界看着哥哥疯狂捶打屏障。每一下都让我以为下一秒光罩就会碎裂，破空而出的哥哥将狠狠揍死我——还好，这个结界比我想象得结实，一点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我和哥哥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把对方看得很清楚。和他粗暴的攻击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冷静——应该说是没有表情。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恶作剧心理，对着里面的哥哥比了个中指。哥哥终于停下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退后了大概十几米，忽地一下改用肩膀冲刺撞击——这下光罩真的抖了三抖。
我有点怂了，但受到攻击的光罩反而更加迅速地凝结，接下来几次承受哥哥的攻击都纹丝不动。
于是我又好了，看哥哥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怜悯——嗬，无能狂怒！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似乎捶累了，一手扶着屏障跪在地上喘息。而此刻丛林内的能见度已不足五米，看起来快要完全被湮没了。
哥哥跪在地上，头一直低着，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小幅度地颤抖——是哭了么？
老实说我是不信的，倒不是夸奖哥哥是个多么坚强的人（虽然他确实是），而是因为哥哥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暴躁老哥，看不惯的东西打一顿就好了，如果不行的话就打两顿。所以——现在是因为打不到我气哭了？
我不禁感到心情愉悦，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有了凌驾于哥哥之上的优越。
出于这种优越感，我好心地俯下身叩了叩光圈，打算最后和他叮嘱几句。
但叩完后马上反应过来，在里面的哥哥是听不到的——算啦，就当给自己的告别好了。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一切都结束啦。你们现在出不来，也不会被伤害。”
“事情的详细经过你们可以去拷问维斯科，如果他没有自杀的话。”
“克罗维还是会每年往下降，但等到最终被吞噬的那天哥哥你早就老死了，所以也不必担心。”
“我在书柜里给你留了一柜子书，像《善良的法则》啊、《天使在人间》啊，不求你看了能做个好人，能稍微净化一下你暴躁的心灵就可以了。”
“还有一些烹饪的书，童话绘本什么的——哥哥你以后可以给你的孩子读，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会一把火全烧了。”
“我的话，会像一个人类一样好好活下去，会遵守人类的法则，不会像哥哥一样杀人。”
“哥哥你总说我们是一样的疯子，看来最后是我赢了呢。”
这时哥哥突然抬起头来，由于距离太近，那双幽黑的眸子像是差点把我吸进去。
我吓了一跳，反射地弹开，又想想现在哥哥不对我有任何威胁，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哥哥你以后呢，还是稍微克制一下。虽然那群老东西把我们困在这里是希望自相残杀，最好别遂了他们的意。”
“今后也不需要打仗了，哥哥没法去当英雄了，所以就好好生活吧，早点结个婚啥的。虽然我不会来参加你的婚礼了，但还是会祝福你的。”
“其他的，早睡早起，健康生活啥的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期间哥哥在屏障里面像是也说了什么，不过我懒得去读他的唇语。
“其实啊，虽然恨哥哥，但走到这一步也没那么恨了。”
“还是感谢哥哥的，至少让我十六岁以前生活的很开心。”
“那个时候是真的很喜欢哥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罩内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是一墙之隔的哥哥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对着不知道哪个方向的丛林愣神了好一会儿，最后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那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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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一只科考队涉足了丛林。
“队长，那里有个石像！”
“嘿！这下捡到宝了！这个丛林里面果然有远古的文明！”
“似乎，是个人像啊？雕刻的还真像……”
“哇！真的诶！明明已经风化了不少，可是你看看这个细节！”
“那个时候就有这么精湛的技艺了吗？”
“我有点不敢看他眼睛，感觉好像要活过来了。”
“你这么说我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野兽墓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