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树山棕一

2、第二章 熟悉的身影

　　广播里又响起提示声，张秩抬头看了一眼地铁路线图，叫上身后的张学胜，拿起行李箱准备下站。

　　张学胜在后面跟着，刚刚车厢里闷得不行，下来后又赶上对面方向的地铁进站，人一下子多了不少。张学胜看着四周各式各样的人，又瞧了瞧走在前面的张秩，心想儿子以后也会变得和这些人一样，神神气气地在大城市里生活，他不由笑了起来。

　　张学胜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困了他几十年的小城，自从和妻子离婚后，他一个人把张秩拉扯大。如今看着儿子顺利考上大学，他心里别提有多骄傲了，于是特地给厂里请了三天假，也要跟着张秩来一趟。

　　张秩回头看一眼，放慢脚步等着张学胜跟上来。刚刚出了火车站，张秩准备叫一辆出租车，可张学胜一直在旁边

　　唠叨，说火车站的出租车都是专门宰客的。张秩听得不耐烦，只好带着张学胜去坐地铁。

　　张秩心疼父亲为自己日夜操劳，可有时候，他又对张学胜的做法充满了不解和无奈。张秩不喜欢那种被社会洗礼后流露出的刻薄和怯弱，可说到底，这并不是张学胜的错。生在那个年代，一不留神就会被底层同化，一旦走不出来，就永远被困在为生计发愁的日子里。

　　“爸，你把刚刚的地铁票找出来，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还得再刷一次。”张秩提着行李箱有些笨重地上着楼梯，对张学胜说道。

　　张秩也是第一次坐地铁，不过他之前就查好了流程，所以并没有尴尬的情况发生。

　　出了闸口，站在上行的自动扶梯上，张秩抬起头望了望四周，一阵微风吹过面颊。

　　“地铁这玩意儿修得还真好，比咱家那儿的公交车快多了！”张学胜笑着说。

　　张秩调整好行李箱的拉杆，回头道：“这个在地下，当然比路上的车跑得快。”说完又提醒了张学胜一句“小心脚下”。

　　从地铁站口出来后张秩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过半。他们今天早晨就坐上了车，从火车站出来，再到地铁上，全是乌压压的人。直到现在，张秩终于摆脱了嘈杂，可以呼吸一口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

　　张秩把手机切换到地图界面，搜到学校后，发现离这里不算太远。

　　张学胜正在盯着地铁站口外面的总路线图看，张秩确认好方向后叫了他一声，两人并排走在树荫下。

　　张秩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听张学胜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边观察着这座城市。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待得太久了，现在他看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有一种强烈的新鲜感。

　　路边小店门外新奇的装饰，树叶缝隙里溜出的阳光，甚至是远处那些映照在写字楼外侧，那面巨大玻璃墙上的天空和云朵，都被他记在心里，成为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从家乡的小城考到这里，他日日夜夜的努力，就是为了看看这片更广阔的天空。

　　“阳阳，前头那个是不是你学校啊？”张学胜看到不远处的路对边有个大门，突然问道。

　　“对，马上就到了。”张秩拿出手机确认一遍后说，“等下从天桥过去。”

　　天色渐晚，张秩被迎接新生的志愿者领到宿舍，放好行李后，又匆匆忙忙去了综合楼办理入学手续，现在东西都弄齐了，他和张学胜决定先吃饭，然后再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两个人奔波了一天，张秩本想到商场里吃点好的，可是张学胜死活不愿意，说大学以后花销大着呢，哪能一开始就吃得这么奢侈。

　　张秩苦笑了一下，只能跟着张学胜走进学校旁边的小面馆里。

　　两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张学胜也不想亏待儿子，给张秩加了十块钱牛肉。面上桌，张秩几乎是狼吞虎咽，把汤也喝了个精光。中午在火车上吃得不好，现在他实在是饿了。

　　张秩和张学胜去超市买好各种杂物后，便回到宿舍。下午来的时候四个床铺都是空着的，现在其中一个已经铺好床被，床下的书桌上也放满了行李。

　　这也是今天到的舍友，此刻应该去吃饭了。张秩一路上还没来得及想舍友会是什么样的人，突然有点紧张。

　　张学胜帮他收拾床铺，张秩只是简单地把刚刚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出来并摆放好，就坐到了对铺椅子上看手机。今天有点晚，行李箱里的衣服他打算过几天收拾。

　　张学胜刚把床整理好，宿舍门就开了，进来一位戴着耳机的男生。男生发现房间里有人，摘下耳机惊呼：“哇！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就我自己呢！”

　　张秩起身打了个招呼，男生接着说：“这下好了，晚上不会害怕了。”说完嘿嘿一笑，又扭过头去向张学胜问了好。

　　张学胜笑着答应，准备离开的时候对张秩说：“阳阳，那我先走了，你跟同学慢慢聊。明天早点起，咱爷俩出去玩一天。”

　　张秩把他送到楼下，又指了一遍路，张学胜笑着挥挥手，让他快回去。张秩给他在附近的宾馆定了个单人间，按照计划，明天他们去附近的景点逛逛，晚上张学胜坐火车回去，后天张秩就开学了。

　　再次回到宿舍，张秩看到男生正在收拾桌子，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男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问道。

　　“张秩，你呢？”

　　“我叫俞水果，你可以叫我果果。”张秩听了之后差点笑出来，问他：“那你很喜欢吃水果吗？”

　　俞水果显然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摆摆手，继续收拾桌子，说：“我爸起的名，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没问过。”俞水果把小音箱摆好，又回头对张秩说：“不过据我所知，他也不爱吃水果。”

　　张秩被他逗乐了，两个人你言我语地聊着，不知不觉，时间过了挺久。

　　俞水果刚讲完他初中的糗事，突然眼前一黑，宿舍的灯灭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张秩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俞水果起身，发现走廊里的灯还在亮着，说：“应该是熄灯了吧，你们高中没有吗？”

　　张秩这才发现，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一边找牙刷准备去洗漱，一边说：“我高中没住校，不过知道有熄灯这回事儿。”

　　“没想到都大学了还熄灯啊……”俞水果也拿好洗漱用品，准备和张秩一起，“看来不能在宿舍通宵打游戏了。”

　　张秩笑了笑，他没有玩游戏的爱好，高中的课余时间他不是睡觉，就是在赶作业，偶尔看会儿闲书，他就挺满足了。

　　洗漱完后，张秩躺到床上。九月初的天气还有些燥热，今天只顾着和俞水果聊天，两人都忘了去领空调遥控器。窗户敞开着，微微有风吹进来。张秩今天有些累，躺下后没多久就睡熟了，除了半夜偶尔被蚊子叮醒，这一觉还算踏实。

　　第二天一早，张学胜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门口。张秩迷迷糊糊起了床，看到俞水果睡得正香，于是轻声收拾好后便离开了宿舍。

　　今天天气出奇得好，张秩带着张学胜逛了三四个景点，从最后一个地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累得不行了。

　　看到前面有处公交站，张学胜说：“行了，我看这儿能不能坐公交去火车站吧。”

　　张秩用手机查到后，说：“916路，我跟你去等着吧，别坐错了。”

　　还没等他们走到公交站，张秩就看到远处那辆916路公交车往这边驶来。他催了一下张学胜，两个人加快脚步往那边走去。

　　排队上车的人有点多，快轮到张学胜时，公交车上人已经不少了。张学胜临走前拍了拍张秩的肩膀，说：“儿子，大学好好努力，将来找个好工作，生活就有保障了。”

　　张秩应了声，让他到火车站发个短信。

　　张学胜挤上车，这辆公交载满乘客们各种各样的情绪，向着夕阳的尽头开去。

　　张秩打开手机，俞水果下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说宿舍其他两个人也到了，分别叫杨满和何文彬。张秩回复几句后，就向附近的地铁站走。

　　今天比昨天更累，他本想打个车，可一想到张学胜总是教育自己要节俭，他干脆一咬牙，挤上了晚高峰的地铁。

　　回到学校后，张秩感觉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到食堂吃完饭，张学胜给他打来了电话，挂之前又叮嘱张秩，外头东西不干净，好好在食堂吃饭。

　　张秩收起手机，把餐具交给回收处，推开食堂的门。这里的饭比他想象中要好吃，而且便宜，只是还没正式开学，开通的窗口少。吃饱后张秩的心情还不错，明天可以再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就要开学了，张秩心想。暑假里他想过无数次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还去网上搜了一堆“大学必备清单”，可现在他才逐渐明白，上大学，其实只用准备一个真实的自己。

　　今夜无云，月光静悄悄地洒在张秩身上，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越走越开心，最后哼着歌踏上了楼梯。走到宿舍门前，他才想起今天又来了两个舍友。

　　“最后你猜怎么着，我们又把那个老师气哭了！”俞水果正在跟何文彬讲自己高中时候的事，看到张秩回来，顿了下，“秩！你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逛了几个景点。”张秩一边回答，一边把书包放到桌上，打开一瓶水大喝几口。

　　俞水果站起来拍了拍床上的杨满，说：“杨满，杨满，张秩回来了，就我下午给你说的那个。”

　　张秩这才注意到，离门最近的床上也躺了个人。张秩向他打声招呼，杨满摘下耳机，坐起来说：“哦，张秩！挺帅的嘛！”

　　杨满咯咯笑着，俞水果又说：“秩，这是何文彬，大学霸一枚！”

　　何文彬推推眼镜，腼腆地笑着。互相介绍完，俞水果把话题引到了明天的开学典礼上。张秩早早洗漱好躺在床上，听俞水果跟何文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开学典礼上午八点开始，看来还得早起。张秩没等熄灯就睡着了，一晚上什么梦也没做。

　　早上俞水果把张秩拍醒，大声说：“秩，快起床！宿舍就剩咱俩了。”

　　张秩揉揉眼睛，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我昨晚上忘定闹铃了……”张秩连忙起床穿衣服，“他们俩人呢？”

　　“何文彬叫了我一次，我让他们先走，没想到后来我又睡着了……”俞水果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我先去洗漱。”

　　两个人收拾好后急急忙忙下了楼，来不及吃早餐，就拼命往体育馆跑去。终于找到他们班的位置后，俞水果看到杨满向他们招手。

　　“你俩怎么才来？”杨满拿起旁边占位子用的水杯，示意他们坐下。

　　“睡过了……”俞水果嘿嘿笑着说。

　　张秩跟他们闲聊几句后，开学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结束，接着是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发言，张秩没仔细听，都是希望学生好好迎接大学生活的客套话。结束之前唱了校歌，张秩倒觉得挺好听的。

　　下午开第一次班级会议，竞选班委，第二天正式上课。张秩向来对班长什么的不感兴趣，不过俞水果被选上了团支书，张秩挺替他高兴。何文彬顺利当选学习委员，杨满也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之人，全程都在给俞水果和何文彬拉票。

　　开学之后，时间一下子过得飞快。张秩和俞水果很多课都选的是同一个老师，每天总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关系又增进不少。张秩高中没什么朋友，没想到一上大学就跟俞水果变得这么熟，让他对以后的生活充满期待。

　　周四，张秩和俞水果吃完饭后来教学楼上晚自习。说起晚自习，这也是俞水果不满的地方，熄灯就算了，居然还要强制他们晚上在教室学习，跟高中有什么区别。

　　不过好在张秩听说，只有大一才上晚自习，而且下半学期就慢慢不管了。现在刚开学，每天晚上把他们集中起来，班级里有事情也好通知到每一个人。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有一些同学在学习了。他们安静地找到座位坐下，张秩拿出高数书，俞水果戴上耳机，打算先玩一局游戏。

　　等到张秩快把高数作业写完的时候，班长站到了讲台上，好像有事情要说。

　　“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学校今天又发文件了，需要每个同学都通知到。”班长是名女生，讲起话来大大方方。她打开投影仪，开始说关于志愿学时的事情。

　　“是这样的，每个大学不太一样，我们学校对于同学们的志愿学时是有硬性要求的。毕业前必须修满36个志愿学时，有入党意愿的同学，志愿学时翻倍，也就是72学时。”班长继续说，“志愿学时可以通过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获得，或者关注咱们学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志愿项目，他们那边会定期发布。”

　　班长说完后，下面立刻哀声一片，俞水果又抱怨道：“搞什么啊，怎么大学要弄这么多事情！”

　　张秩叹了口气，开学这几天来，课程多不说，每天班里都有新的通知，昨天还让他们每个人写一篇新生活感想，今天又来了个志愿学时。

　　看来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张秩把笔合上，刚刚一边听班长讲话，一边把高数作业写完了。

　　班长安抚完大家的情绪，说：“趁现在还不是太忙，最好大一就把志愿学时修完。另外，青协那边的活动一定要及时关注，报名的人很多，但是名额有限。不过有个好消息，青协目前正在招新，他们有一些内部活动，如果能进去的话，志愿学时肯定不成问题。”

　　俞水果立马眼前一亮，拉着张秩说道：“秩，那咱俩一起去青协吧！”

　　张秩犹豫了片刻，之前他看到学生会在招新，还跟俞水果商量过要不要加入。

　　俞水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听学长说，去学生会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整天给老师当牛做马，有的部门还搞些官僚主义，去了净耽误时间。”

　　“咱俩一起去青协，起码不用为志愿学时操心了。”俞水果看他没反应，又说道。

　　张秩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俞水果的话有道理，如果想锻炼自己，青协那里也可以，而且还能赚志愿学时，便答应他了。

　　回去的路上，张秩在学校公众号里找到一篇青协的招新推送，一看时间，居然就在明天。

　　到宿舍后，张秩看到俞水果在跟其他两个人讨论青协招新，何文彬怕耽误学习，杨满甚至没听明白志愿学时是怎么回事，俞水果只好又给他解释一遍。杨满听完笑着说：“我不加了吧，上个晚自习我都嫌浪费时间呢，加进去我就更没时间出去玩了。”

　　张秩在一旁听着，对杨满的回答并不意外。前天晚上宿舍熄灯后杨满还没回来，俞水果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打完电话才知道他还在外面呢，人好好的。杨满说不用管他，其他人也没多问，似乎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夜色渐晚，张秩在网上填好申请之后把链接发给了俞水果，明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他们吃完晚饭后就可以去面试。

　　第二天傍晚，张秩和俞水果从食堂出来后径直走向教学楼，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落日的余晖透过云层，散发着最后一点热量。

　　他们到达指定的教室后，各领了一张申请表，负责面试的学姐说填好后先在这里等着，轮到他们的时候会叫名字。

　　张秩看了眼四周，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些等待的同学，大都低着头，谁也没有讲话。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批同学从这里走出去，应该是被叫去面试了。

　　俞水果在填表，凑过来小声问张秩：“这怎么还有第二意愿。”

　　张秩低头看着手中的申请表，昨天他跟俞水果商量去哪个部门时，俞水果说他跟着张秩，于是张秩就填了宣传部。他拿起桌子上的传单，看了上面各部门的介绍后说：“我第二志愿填文体部吧。”

　　“行，那我跟你一样，反正也没啥区别。”俞水果拿笔继续在表上填着，没多久就写完了。

　　他们两个等了一会儿，期间有一拨人被叫走。张秩有些无聊，这时学姐走进来，喊了他的名字。

　　“看来我是下一批了，秩，加油！”学姐没有叫到俞水果，他看张秩起身后小声说道。

　　等待的时候张秩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他刚出教室，就突然紧张了起来。这是张秩第一次参加面试，他事先只想好了自我介绍，其他要说什么就靠临场发挥了。

　　学姐让他们排好队，确认完人数之后说：“进去之后就按照这个顺序坐好，不用紧张，里面都是学长学姐。”

　　张秩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跟着队伍走进教室。

　　面试的地方没什么不一样，只是讲台下加了一排椅子。他们坐好后，有个学长简单说了几句，就让他们依次自我介绍。

　　其他同学发言的时候，张秩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座位上的各个部长，每个人的桌子上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姓名以及所属部门。张秩一个一个看，最后发现角落里有个男生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张秩抬眼，发现男生也在看自己。

　　张秩愣了一下，这个人他前几天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