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树山棕一

1、第一章 我想听听你

　　张秩回来的时候发现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上午刚考完最后一科，自己的大二生活也顺利走完了前半程。

　　不，并不顺利。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又一次出现在张秩的脑海里：跌跌撞撞的相遇、雨中的回眸、烈日下心中无奈的挣扎……如果一切都与周浩无关，那么他的大学生活至今都会是平静而安逸的。虽然谈不上快乐，但也不会像此刻一样。

　　校园里，期末紧张的氛围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便烟消云散，张秩提前交卷后赶回宿舍，路上遇到几位同学，有的在讨论上午的考试，有的已经计划好了寒假的安排。张秩没在考完试的喜悦里停留多久，似乎那种轻松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坐了下来，任由阴郁在心中慢慢生长。

　　他只是愣了一下，没打算在宿舍待多久，可思绪还是被一声消息提醒打断了。

　　张秩拿出手机，微信消息是市雨竹发的，说她已经到餐厅了。

　　张秩连忙起身，回复消息之后就揣了个充电宝准备出发。走之前，他又看了眼窗外——世界像是被抽空了颜色，不管是匆匆走过的行人，还是那些零散的树和叶子，都是灰蒙蒙的。他出了宿舍楼再次进入小巷时，学生们已经陆续回来了，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同样是令人厌烦的灰白色。

　　市雨竹比张秩大一届，和周浩是同学，张秩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当张秩第一次见到市雨竹时，她和周浩的关系已经很好了。市雨竹是那种没什么忌讳、十分开朗的女生，在张秩的印象里，她更像是一个大姐姐。张秩跟周浩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当着市雨竹的面开玩笑，市雨竹总会站在他这边，然后两个人气得周浩咯咯笑。

　　这些都是张秩还跟周浩在一起时的事，如今他和周浩已经四个月没联系了，自然和市雨竹也没了交集。周浩恐怕已经把自己忘掉了，他却走在去见市雨竹的路上。

　　忘了吗？想到这里张秩的心里还会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承认，即使用了一学期的时间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他还是无法回到之前那样平静的生活里。就像笼罩在这座北方城市的冬天，即使有了片刻的晴朗，也会马上被无情的阴霾吞噬。

　　离约定的餐厅还有几分钟路程，张秩拿出手机，打开市雨竹的聊天界面，边走边翻看着。

　　“吱吱，你们考完试了没？寒假前咱俩找个时间出来吃一顿呗。”

　　只有市雨竹这样叫自己，虽然他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太介意。张秩继续往下翻，两人确定时间和地点之后，张秩撤回了一条消息，他当时觉得问市雨竹为什么约自己这种问题太突兀了，还好市雨竹也没有过多追问撤回了什么。

　　张秩隐隐约约知道这次见面的目的，至少和周浩有关。

　　没等他再想下去，餐厅就出现在了路对面。张秩向前走去，边走边在脑海里搜索，它是何时第一次出现在记忆里的。

　　“好久不见。”张秩进门后便看到市雨竹向他招手，走近后笑着说道。他发现餐厅的一边有排包厢，记起大一的时候部门聚餐来过这里。

　　“是啊，一学期没见着你人影了！”市雨竹说完又侧身叫了服务员，接着道，“最近怎么样？”

　　张秩脱下外套，稍微停顿了一下，说：“就那样呗。”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市雨竹接过。“你呢，考试还行吧？”张秩接着说，两人许久未见，他觉得有点尴尬，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话题。

　　市雨竹看着菜单，头也没抬就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及格万岁。”

　　她翻了几页菜单后，又说：“对了，你之前不是托我帮你找一个专辑吗，前几天我正巧搞到了。”她顿了顿，接着说：“只不过是电子录音版的，实体专辑听说早就买不到了。”

　　张秩一愣，这是去年暑假的事。当时他在朋友圈看到市雨竹在国外旅游，考虑了很久才让市雨竹帮他一个忙，没想到对方立马爽快地答应了。后来市雨竹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张秩以为她忘了，便也没好意思问。

　　“我那次出国找了好几个店也没看到，之后事情太多我也忘记告诉你了。”市雨竹说，“最近一个朋友硬要给我推荐什么小众歌手，我平时也不爱听歌，但他一说我又想起来，这不就是你让我买专辑的那个人吗。我一问，他那里还真有你要的那个专辑！”

　　市雨竹说着便拿起手机，道：“我微信发给你？”

　　张秩连忙“嗯”了一声，打开微信后发现文件有点大，正在下载中。

　　市雨竹补充了一句：“那个朋友说别随便外传，我听了几首还挺好听的。”

　　张秩没想到市雨竹现在还记着这件事，说了句“谢谢”。文件下载好了，他盯着手机发呆。

　　那个专辑对他来说是挺重要的东西，他曾经以为即使弄丢了也无所谓，可如今这些音乐再次回到自己的手上时，他又感到一丝久违的安逸。

　　似乎一些丢失的东西被找回来了。是什么呢，张秩心想。

　　被找回来的不仅仅是专辑里的音乐，还有那些与周浩有关的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张秩已经很久没接触过与周浩有关的人和事了，见到市雨竹之后，他心中那扇关于周浩的门似乎慢慢打开了，门后面尽是五彩绚烂的喜悦。

　　可张秩害怕这样。

　　他担心那些美好从门后倾泻而出，不是因为他厌烦，而是这些被锁起来的回忆再也不属于他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身边溜走，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它们永远关在那扇漆黑的门里。

　　市雨竹翻完了一遍菜单，想和张秩商量点什么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市雨竹笑了笑，说：“那个专辑是关于周浩的吧。”

　　尽管今天张秩的脑袋里出现了无数次周浩，可当他听到市雨竹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坐着没吱声，对于市雨竹的话算是默认了。

　　市雨竹没多问，把菜单给张秩看，问他想吃什么。

　　张秩收起手机，拿着菜单没翻几页就还给了市雨竹，说她看着点。

　　市雨竹拿他没办法，直接叫来服务员点餐，张秩在一旁听着市雨竹熟练地报着菜名，似乎她是这里的常客。等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后，他才忍不住问：“你点的会不会有点多啊，我饭量也不大。”

　　市雨竹意识到她迟早要解释，犹豫了一下便说：“还是告诉你吧，周浩也来。”

　　张秩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大喊出来：“什么？”

　　市雨竹接着说：“周浩他…他前几天找了我一次，说……”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告诉我啊？”张秩打断了市雨竹的话，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虽然预料到今天的话题可能与周浩有关，但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没做好见周浩的准备。

　　“……他那天找我说了很多，我觉得你俩得见一面。”市雨竹坐直了身子，把刚刚的话说完，“难道你不想见他吗？”

　　张秩攥紧了双手，意识到刚刚自己有些失态，轻声说：“也不是不想见，只是我现在……我不知道见他该说什么，他都那样做了……”

　　“可是你们都还在想着对方，不是吗？”市雨竹说，“起码我听周浩说，他感觉挺遗憾的。”

　　“他遗憾个什么…”张秩的声音更小了，“为什么要等现在才遗憾……”

　　市雨竹看着张秩，她能理解张秩此刻的心情。“毕竟那件事谁也想不到，其实也不全怪周浩。”市雨竹说。

　　张秩曾经无数次在心中替周浩辩解，他告诉自己，这都不是周浩的错。

　　那个时候，他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周浩在泥潭中拼命挣扎，他越等越无助，最后自己终于也陷了进去。张秩本以为可以在黑暗的世界里找到周浩，可他挥了挥手，什么都抓不住。

　　如今，那颗可以原谅周浩的心被时间层层包裹，张秩甚至怀疑周浩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如果周浩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能原谅周浩吗？

　　张秩觉得自己看通了很多事。曾经认为坚不可摧的感情，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现实击垮。曾经跟他一起度过那段盛夏时光的恋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段回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既无法走出来，也无法走进去。

　　张秩慢慢回过神，问市雨竹：“周浩他知道我会来吗？”

　　市雨竹刚刚一直在看手机，抬起头说：“不，他也以为只是和我吃个饭。”

　　服务员把点餐收据拿了过来，又给他们上了两杯水，离开的时候匆匆说道：“两位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多，上菜可能会有点慢。”

　　张秩喝了口水，又问市雨竹：“他还有多久到？”

　　市雨竹把手机切回微信界面，周浩刚刚来了消息，她告诉张秩：“他说今天得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学生资料，晚会儿到。”说着便打字给周浩回复，“不急，我也还没到呢。”

　　尽管已经接受了今天会见到周浩这个事实，但张秩还是松了口气。至少在见到周浩之前，他有了更多的时间考虑见面后的话题。

　　他最近还好吗？尽管之前听说周浩交了女朋友，但张秩还是难以相信，曾经和自己有过那么多身体接触的家伙会喜欢上女生。张秩很久没在脑海里想象过周浩现在的样子了，现在猛地想起来，他印象里的周浩似乎还是第一眼看到的样子。

　　市雨竹收起手机，笑着对张秩说：“吱吱，反正现在周浩还没来，不如你给我讲讲你俩的事儿吧，说到哪儿是哪儿。”

　　张秩沉默了一下，把视线移到窗外，过了一会才看着市雨竹说：“从头讲起吗？”

　　“那当然最好了！”市雨竹眼里有一点期待。

　　张秩又陷入了沉默。内心中关于周浩的封锁似乎在慢慢打开，他一直认为可以交给时间的东西，时间又把它交给了自己。

　　我还能记起多少呢？张秩想。

　　回忆这种东西，越想要把它忘掉的时候，越以为已经忘掉的时候，再次去试图记起时，就会记得越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