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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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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渡是大齐的都城,因为这里几乎一年四季都刮风,固名风渡。风不会很大,但是风一直起着,从春吹到夏,又把枯黄的落叶吹进皑皑的雪。
吹的风渡多少有些寂寥。
但今天的这座城有些一反常态,空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欢乐的味道。
城东大户人家里的少爷小姐,城南开药铺的郎中,酒楼里做菜的厨子,城北念着佛珠吃斋撞钟的和尚,城西画糖人的老头,卖萝卜土豆的大妈,杀猪的屠夫,全都来了。
不知是哪阵风给吹来的。
脂粉味,草药味,烟火味,檀香味,甜味,泥土味,腥膻味,各种总也不见面的味道总算是掺在了一起,全都堵在了城门口。
夏天的人群聒噪的狠,叽叽喳喳的话里连点风都透不去,可就是在这么一群人中,不知是谁“嘘”了一声,嘈杂的人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又吵又闹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忽然间,一个女人高声的叫了出来,“马蹄声!我听见马蹄声了!”惊喜里还含着笑,险些破了音。人群紧接着就炸了锅。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马蹄声,上万匹马的蹄声,属于方将军的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一人一骑率先从城门的黑影中冲了出来。
那人通体银白色的铠甲,黛蓝色的披风里里鼓着风尘,他目光平直且细长,透着点生人勿近的色彩。左手执一柄雕花小银枪,右手套着马缰。那人收了收马缰,身下枣红色的马仰头一嘶。
他冲出那片黑暗,就像冲出了一道光。
紧接着是千军万马,是千道万道的光。
整个京城开始沸腾。
大将军方寒宵平定西北叛乱,凯旋而归,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场面热烈。时年二十又三岁。
穿过满是人的街道,方寒宵一行人直接入了宫。
三年前,西北部羌戎族忽然起兵攻打边塞,趁夜伏击,我军十万人损失近半。后不断调派各方军队前往支援,但朝廷军队常年无战事,整兵练兵多有懈怠,战斗力本就不行,再加之连日受挫,士气一低再低,几乎是节节败退,西北边境以土崩瓦解之势被迅速蚕食。噩耗接连传回京,整个国家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战况直到方家军的到来才有了转机。
羌戎人向来骁勇,又善于利用西北地区所特有天气,地形。方寒宵首次出师,自然免不了吃些苦头,栽些跟头。奈何方家军训练艰苦,纪律严明,战斗力非一般队伍可匹敌,在明显的劣势之下硬是用三年零两个月的时间从羌戎人的手中夺回了土地。
“臣方寒宵率方家军众人参见皇上。”
面前这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笑意自是不必遮掩。
“方爱卿真乃我大齐的护国功臣。”男人一边抚摸着小山羊胡,一边激动的挥舞着衣袖:“朕要好好的奖赏你!”
大概过于激动,这位皇上的脸上难得泛了些红,兴许还有些口水顺着这句话一同冲进了空中,可谁知道。只见他微微晃着脑袋,脚下不自知的踱起了碎步。
三年前的大齐皇帝是怎么也想不到的,如今归来的会是这个少年。当年方寒宵信誓旦旦的立着军令状时,皇上的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条命在他心里轻贱的很,甚至于比不上膝下承欢的一只猫,他不是不知道西北地区的险恶,也不是不知道方寒宵年纪轻经验少,可他气也不会多喘一下。不过是抱着方寒宵必死想法让他去的,可他哪料到这方寒宵不是寻常之辈,非但没死成,反而一战成名,名声大噪起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是他疏忽了。
可皇上同时也发了愁。失地收复高兴归高兴,但愁在于收复失地的人是方寒宵。方寒宵他爹是谁,方辰渊,能从中原一直打到北方辽青国的猛将,功高盖主让皇帝老儿提防了多少年。如今方寒宵继承了方辰渊的骁勇,三年就能击退羌戎族这一项在朝中更是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为了巩固统治他不得不用,可是方辰渊的前车之鉴又让皇上忧心仲仲。
方寒宵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俯着首等待皇上的下一句话。风细细的扫过他的鬓角,让方寒宵下意识的抿了抿薄唇。
“方爱卿下军令状之时朕就曾感叹于你的自信与勇气,想着让你试一试,兴许你还就真能击退那羌戎族呢。果然你像你父亲一样英勇善战,不负众望的收复了失地。朕一向对你的父亲钦佩有加,看到你现在这般年少有为朕私心感到十分欣慰,朕刚刚仔细的想了想,看你也二十三岁老大不小了,且与长公主都是正值婚配的年纪,与其赏你金银财宝这些身外之物,倒不如就收你做驸马,也算告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一语出来,四下皆是议论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上在拉拢方寒宵,可这方寒宵仿佛不知道,他说:“长公主乃是千金之躯,下臣愚钝,不敢高攀。”
议论声更大了,皇上的龙颜有些挂不住,想这方寒宵到底是不识大体还是故意与他作对,但他面色上却没动,只盯了他一会,说道:“方爱卿不必妄自菲薄,婚姻大事本就父母之命,而今你父亲已去,朕便替你爹做了这主,你这般推脱,可是看不起我大齐的公主?”
“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你心有所属故意做这托辞,还是你觉得奖赏太小,配不上你的功绩?”皇上不禁提高了声音,果然方寒宵连这不知变通的毛病也如他爹一样,总归是扰他烦心,若不是必须拉拢方寒宵的话,他哪里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这么嫁出去。
“我倒要听你说说,你觉得朕该赏你些什么?”
皇上强压下怒火,想听听方寒宵嘴里到底能放出什么屁来,他到要看看方寒宵难不成还想要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不成?
方寒宵被问到也是一时语塞,若真要论功行赏,他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只道:“寒宵本无所求,金钱地位所谓身外物,也自是不在乎,若非要谈及所求,不过天下太平而已......”
这种话,皇上他听了这么多年,都听倦了,当年大言不惭的说出天下太平这四个字的人,最后哪一个走的不是升官发财的路。皇上心里嗤笑了一声:假意推托之辞罢了。随即摆摆手“爱卿心系天下朕是明白的,但赏总归是要有的,否则你这般大义不求赏赐,要那些拿着赏赐的人如何是好啊,所以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下个月选个好日子,就让你们成婚!”
皇上拂袖而去,周围的大臣也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方寒宵还保持着拱手谢恩的姿态,可他没法说出那个谢主隆恩,周遭的国家都对大齐虎视眈眈,他见着的,天下尚未安定,方寒宵怎敢谈及儿女情长,那句天下太平,实在是发自肺腑。
半晌,方寒宵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刚刚还晴朗的天色这会儿像是要下雨了。
方寒宵也不想再做停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回家去了。
将军府是方寒宵祖父在世时皇上赏下的,就像方家军一样,又经由方辰渊的手传到方寒宵这里。这次去西北,一别就是三年,将军府里是什么样子,他早就快记不清了。
记不清归记不清,但当他牵着马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家丁们全都恭恭敬敬的在门口等候,虽然府上佣人并不多,每个却都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更有厨房的张妈直接拉过他说做了他爱吃的菜,再不吃都凉了。那一瞬间,平白无故的,在方寒宵的心里送了一点暖。方寒宵不会表达什么感情,只是轻快的“嗯”了一声。
他今天的话仿佛变得格外的多,一会说下午要去看看林叔,叫张妈备着点小礼物,一会说丫鬟红月怎么看着胖了些许,一会又说自己走时孙管家刚刚抱上孙子,这时候,都有三岁了吧......
倒算不上喋喋不休,只是方寒宵一向冷漠惯了,这几句话语气虽生硬,但内容亲近的着实吓了众人一跳。也不是方寒宵平日里无情,做什么事待他们从来像亲人一般,可这种寒暄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从方寒宵的嘴里蹦出来的。
红月更是惊讶的瞪起了眼:“少爷,您怕不是发了热病,烧糊涂了吧。”
方寒宵摇了摇头:“离家久了,总觉的得说些什么才是。”
红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才对嘛,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办法。
孙管家一边拍拍红月的后背给她顺顺气,一边说,“江副将刚刚来过,说晚上定了杏红楼的包厢,要少爷陪他一起听曲儿。”
方寒宵嘴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可这次连眼睛都没抬起来,看的出来是不想走程序化的东西了,于是一声不吭,就代表他知道了。
好一个冷漠。
不能说是毫无反应,好歹人家嘴上还停顿了一下呢。
张妈,红月,孙管家见状也不再扰他,退了出去,让方寒宵安安静静的把饭吃完。
可是这三人前脚刚踏出门槛没一会呢,宫里的太监就来通知方寒宵,说明天下完朝要他陪皇上去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