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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家的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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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蔷在荆家的第二天。
昨天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勉强支撑着自己接受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用膳完毕后,白蔷在侍女们的搀扶下,回到了荆家为自己早已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不得不说,这是一间精致的闺房。光从屋外远望就能感觉到它极其典雅淡然的风格,尤其是那精雕细琢的花梨木门户和窗扇。等走到门前,侍女轻轻一推,便有淡淡的木香味迎面而来;进了房间之后,赫然入目的是一座放置着菱花铜镜的大梳妆台,镶玳瑁、嵌玉珠,台上放置着大红漆梨花木妆奁,妆奁内放置着白蔷只有在书本上才听说过的燕脂、石黛,一把马蹄状汉白玉玉梳,以及数个样式不一的玉簪。再往旁边移一下视线,就是一副挂淡黄色轻纱的镂空架子床,一对纯木色等人高的雕花衣柜;一副放置于窗边的檀木书桌,桌上几本线装书,放在最外侧的是几本儒家经典,一本《左传》,一本《公羊》,一本《诗经》;桌上放着一枚黄色斑纹的易水砚,一个青釉笔筒,笔筒里放着几只毛笔,其中一只翡翠制的笔最为精巧;除书桌外还有一副日用的四足花梨木桌子,桌子上一套青釉茶具,一片绣花手帕。
屋子里的东西精致而整洁,素雅但是又透露出了些些奢华,让白蔷不由得看呆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着这样的古典风格,而她以后,或许会在这间屋子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打发走了侍女,白蔷躺在了这张有些硬,但是因为闻起来很清爽反而更让人觉得身心轻松的床上。突然就这么卸下包袱,反而感觉天旋地转,有种压得被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要说白蔷不激动那是不可能,作为一枚资深文学少女,荆淮的画像不知被她看了多少遍,甚至是画了多少遍,而见到真人时,那清秀英朗的面容更是令白蔷神往不已,要说不激动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一丝庆幸;但是另一方面,则是接踵而来的彷徨、迷茫与不安,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而这种感觉在和荆淮分开后额外的明显。
“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呢?还能不能回去?”
心思很乱,乱到根本不能静下心来去想象以后的生活,毕竟有的时候,一些美好的东西只能想象,等真正遭遇了,反而会有无尽的烦恼。
“文学时代的见证者吗?”
没头没续的想不出个所以然,白蔷能做的也只有没心没肺的睡觉。
晨光微细,白蔷新的一天在侍女的催促中开始了。
“小姐,该起身了。”
“这么早嘛…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小姐,要梳洗了,一会儿太子殿下和两位皇子要来探望。”侍女轻声的说道。
顶着要完成任务的不情愿,白蔷艰难的爬下床,虽说文学系出身的她对这个时代的历史基本上是一窍不通,但是透过文学特征,还是能看出来,南萧和北魏的这一时期,是文人风气很浓的一个时期,浪漫到甚至有些散漫,而且因为常年的战争和分裂割据,各个政权的大一统意识没有那么的强烈,纲常礼教也并不如前代和后代那么的束缚人心。但是就算是这样在她的意识里还是紧绷着一根弦的,那就是毕竟上下还是有别,自己又寄人篱下,就算是有机会见证这个璀璨的文学时代,也不能像书本里的文人一样入戏太深,纲常名教悉数背离,最后落得个无依无靠的局面。
总之,先好好活着再考虑别的事情。
然而短暂的一阵不情愿过去之后,白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等等!你说今天太子要来?”
“是的小姐,昨日您刚刚来到荆家,太子想要您好好休息,就没有叨扰,所以就定在今日来了。”
那张奇怪的宣传页!
白蔷记得很清楚,那张或许是导致她不明不白来到这里的宣传页上,印着的底样不正是荆淮和湘东王吗?而荆淮能出现在湘东王面前,还离不开另一个人的影响,自然就是湘东王的哥哥、荆淮的挚友、是时的皇帝萧文帝。
白蔷还清楚的记得,那时透过那张宣传页,她看到了没能求得湘东王出兵的荆淮,踉踉跄跄的投河自尽了。
难道这次她来,是来改变荆淮的命运的?或许,湘东王出兵了,她的使命就完成了?又或许,她要救下准备自尽的荆淮吗?
是那张宣传页在指引她完成应尽的使命吗?
白蔷还记得元统在那个贴字里说的,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萧文帝、湘东王和荆淮之间的关系破裂,这或许这就是湘东王迟迟按兵不出的主观原因。又或许,自己能做的,是消除荆淮、萧文帝和湘东王三者之间的间隙,这样的话,湘东王听闻台城被围困,也就会出兵相助,而荆淮也不会投河自尽。
白蔷摇着头不停的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这可让给她梳洗头发的侍女为了难。
一抬头,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
“啊!”白蔷失声道。
这还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貌,这是一张简直和自己以前一模一样的脸,鹅蛋脸、新月眼、朱唇樱口,一瞬间白蔷觉得自己从20岁回到了15岁,然而现在又的确是十五岁的身体,重合到让她甚至有些恍惚的感觉。
“小姐,奴婢多有冒犯,请恕罪。”侍女弱弱的说道。
“不怪你不怪你!”白蔷赶忙安慰她道,“是我在想事情。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禀小姐,奴婢贱名颖儿。”
“颖儿,你刚刚说,除了太子还有另外一个皇子要来吗?那位皇子有没有…封号一类的?”
“小姐,是两位皇子同行。”
“两个?这题可有点超纲了啊…”
“三皇子和七皇子要随太子前来,三皇子现为晋安王,七皇子现在任荆州刺史。”
“我本来就不了解,还给我来了三个…而且…也不早点封赏什么的,谁是以后的湘东王啊!为什么我不是听完讲座后过来的啊!”白蔷心里无比的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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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毕,白蔷在侍女们的指引下,踱着她并不是很喜欢的小碎步前往荆家的书房。
荆家家主荆真现在的职务是太子中庶子,位列高斋学士,荆淮虽然现在不足二十,也已经是太子的东宫讲读,尤其是那支生花之笔,文风绮丽婉靡,所作诗赋为满朝传送。这样的文学世家,使得前来叨扰之客往往会把会见之所定在书房。
不过这书房相比较白蔷的闺房,倒是朴实无华的多。远远望去也感觉不到像是世家大书房,书房内的物件也很普通,几堆整齐的书架,整整齐齐放置着的一摞摞线装书,一盏香炉,香炉山飘出一缕青烟,一张长桌,桌上置砚台清玩,一副青釉茶具;墙壁四周都插着花,正对门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副字,小楷字体,曰“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落款是荆淮。白蔷知道,这是荆淮《春赋》的最后二句。整个书房非常之幽静雅致,大有“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之感。
门是开着的,除了荆氏父子外,还有三个男子。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人坐于正中,他的身型有些消瘦,细眼长眉,相貌端正成熟,谈吐之间,仪态端正非凡,温文尔雅;年纪和荆淮差不多的那一人,身材较为适中,气质上文质彬彬,而且精神抖擞,目若流光,浅谈之间尽显男子倜傥文雅之姿,再仔细观看,还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洒脱之感;年纪最小,和现在的白蔷差不多年纪的那一人,按说现在还应在长身体的岁数,但是却是最精壮的,清新俊秀的面容只比荆淮等人不遑多让,肤色也稍微有些健康的小麦黄,这点是不同于他的两个哥哥和荆淮那般白皙的,这少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英气非凡,尤其是眉宇之间的神采,从远处看他的站姿,也非常挺拔,胸中定然怀万分豪气。
想必这就是前来探访她的太子一行人,看样子他们应该是早到了,太子现在在和荆真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忧虑表情;剩下三人则是在另一旁畅谈些什么,看起来没有听到太子和荆真的谈话。
“哒…”轻轻的几声脚步传来。
“原来是蔷儿来了。”正坐的那男子见白蔷走来,喜出望外的相迎道,另外几人也赶紧收过神来相迎道。
“见过太子。”白蔷身后的侍女生怕白蔷不识得太子失了礼数,在离太子很远的地方就赶忙行礼道。其实白蔷也知道,五个人,唯一那个坐着的人必然是太子,但是既然侍女们都行礼了,那她也赶紧学着她们的样子行过礼才是。
“哎呀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蔷儿快快免礼。”
“谢过…太子…”白蔷用生疏的眼神看着这三个比荆淮还高半头的皇子道,看来萧国梁氏的一大明显特点就是至少身高非常优秀。
“太子,蔷儿前些日子毕竟有过些许变故,身子不免虚弱,一些事情可能也不记得了,望太子许臣先为蔷儿一一介绍一番。”荆真也赶紧上前说道。
“萧国太子殿下,梁僮,”随后,荆真的目光移向年纪居中那人,“三皇子,梁简”,再然后就是年纪最小的皇子,“七皇子,梁译。”
“荆公多礼了,其实我兄弟三人都是和荆淮一起长大的,亲如兄弟,如今蔷儿来到了荆家,是自然也是我三人的妹妹,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梁僮笑道。
“皇兄说得极是!以后不免还要来岚成这很多次呢,这么约束可哪行!”梁简道。
“唉!上次见蔷儿妹妹,才刚刚会走路,转眼蔷儿已经出落成不输给东临罗敷的大姑娘了,真是时光荏苒啊!”梁僮感慨道。
“那臣就不叨扰太子,三皇子,七皇子和蔷儿叙兄妹情了,先行告退。”
荆真临走前,给荆淮投了一个眼神。
然而荆真刚走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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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可算是送走了!”
两声极为同步的“噗通”声一齐传来。
荆淮和梁简坐没个坐像的坐在椅子上。
梁僮笑而不语,也是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懒散的弟弟的荆淮,无可奈何又一脸笑呵呵的坐到了中间的那把椅子上,端起了茶杯。唯有梁译一脸认真的正坐在梁僮身边的那个位置上。
“蔷儿坐啊!大学士好不容易走了,咱们自己人就别那么拘束了嘛!”荆淮向白蔷说道。
“嗯?”
“你看看你们这些个平常懒散的样子,都吓着蔷儿了!”梁僮呵斥道,然而可能是他说话的语气急了些,竟有些微微的咳嗽起来,随即赶紧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口茶。
“蔷儿坐这里!”梁简指了指荆淮身边的那个位置道。
“噢…”白蔷小心翼翼的做到了荆淮身边。
虽说已经和荆淮一起用过膳,但是与自己最憧憬的大文学家这么肩并肩而坐还是第一次,白蔷此刻的心情,就完完全全是追星少女见到了自己梦里的偶像那样,心居然不争气的跳得非常厉害。
“蔷儿,你要知道,咱们兄弟几个可是一面的!纲常嘛,你现在又没嫁人,不碍事不碍事!”梁简大大咧咧的说道,“是不是梁译!”
“哦…是的…吧…”
梁译从刚才开始就在有意无意的瞥向白蔷,当然他的性格可能也是一个比较认真甚至有些腼腆的的人,梁简这么猛的一喊他,让梁译还吓了一跳。
“那今天咱们就正式欢迎蔷儿加入‘园亭会’!”
他们居然也会鼓掌,白蔷开心的跟着拍了拍手道,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年轻人的社团呢,有些意外的收获光靠以前的脑补可是不行的。
“你怎么就给人家做主了?万一蔷儿不是很喜欢你整得那些诗赋呢?”
“蔷儿昨日还说读过我的好多赋呢!”
“那也得看看人家蔷儿意思。”
“是要做句吗?三两句我行,再长的可就不行了。”白蔷倒是对这个“园亭会”非常感兴趣,不论是出于爱好,还是出于想要修复未来的皇帝和湘东王的关系,这个像模像样的“社团”她感兴趣的很。
“蔷儿真的豪气!那要不按照咱们的惯例,这次轮到梁简了,可否请三皇子大人赐句呀?”荆淮得意洋洋的说道。
“这是…”白蔷显然对他们的规则不是很清楚。
“是这样的,园亭会是轮值的,轮到谁了呢,那人就要把自己最近所作的佳句念出来与大家同享,若是这句子谁听了都不满意,那就要罚去东宫做一天的抄撰;若是有人能写出同类的句子那自然是最好的,下次便可免一次惩罚。”
“来了来了!这段怎么可以少了的剧情终于来了!我可以把他们后期的名篇佳句拿出来尽情的用哈哈哈!”白蔷心里激动到不行,想到未来那碾压除了荆淮之外三人的名场面,白蔷就差想个法子庆祝一下了。但是还是要淡定,不能被人看出来破绽。
“原来是这样呀!那白蔷先恭听三皇子大作,若有不当,还请几位皇子和荆公子勿笑。”
“那我就献丑了。这些日子观萤火有感,做咏萤诗一首。”说罢,梁简吟道:“本将秋草并,今与夕风轻。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
“好!”荆淮与方才开始一直在沉闷的梁译齐齐鼓掌称赞。
“好一句‘拂树若生花’,萤,花,当真是一片活灵活现的景象!蔷儿可否也能想上两句萤火的句子?”
其实白蔷的功底全然不及这些人,但是这怎么能敌得过剧情的力量呢。
“萤火吗?”白蔷轻皱娥眉,略微思考了一会儿顿时想起了一首极为合适的小诗来。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诗句一出,四下寂然,连梁僮端着茶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三…”
“二…”
“一!该夸我了哈哈哈!”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三个人无不如同找了魔一般的在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一句。
“蔷儿…可否再念一遍…”荆淮已经铺好了纸笔,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哦…”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自愧弗如!自愧弗如!蔷儿真乃奇女子也!”
说完之后,荆淮也已经在纸上落下了这一句。
“这句就挂在我那句的旁边吧!”
这反而让白蔷觉得羞愧难当了。
几人与白蔷略谈了谈白蔷“抄”来的这句子后,梁僮开腔了。
“文斗先暂停一下,我这次来还有一件要事要说的,说起来,也和蔷儿有些关系。”
“这次伐魏,虽然征得大片沃土,但也折了不少兵马,尤其是白将军也…白将军乃是我萧国栋梁之才,损左膀右臂,父皇这些日一直哀悼不已。终于,在昨日于泰华寺出家了!”
太子一言讲出,满座愕然。堂堂一朝国君,居然出家当了和尚?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那皇上走前,可说过什么?”荆淮问道。
“只留下了一首小诗。其实我本是不想说给蔷儿听的,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压也压不住,况且父皇说过几日要办‘四部无遮大会’,整个台城的善男信女都可以去听讲,所以还是先和蔷儿说一说,若是…也…”梁僮看向荆淮,荆淮心领神会,点头示意。
“皇上可说何时回朝?可有唤回的余地”白蔷要先打消他们的忧虑。
“国不可一日无君!能想到的请回父皇的办法我昨天都试过了,但是白将军的战死真的让父皇打击很大,本宫这里着实无计可施了!”
梁僮忧心忡忡的说道。
白蔷接过他递过来的信纸,上面书写道:
“玉泉漏向尽。金门光未成。
缭绕闻天乐。周流扬梵声。
兰汤浴身垢。忏悔净心灵。
蒌草获再鲜。落花蒙重荣。”
一首小诗,寥寥数字,在就别无其他了。
这首诗里绝对有玄妙!
“父皇走前,就留下来这封信纸,然后去意已决,怎么劝都劝不动!唉!”梁僮仍旧是满面愁容。
“太子殿下,敢问皇上是什么时候楚家的?”
“昨日大约申时六刻。”
那会儿白蔷差不多刚到荆家。
“蒌草获再鲜。落花蒙重荣。为何要如此说法?”荆淮困惑道。
“我也不解父皇的做法,所以今日想要和大家再想想办法。”
“忏悔净心灵…净心灵…”
“父皇难道是要悔过所以以后不回…”
“那也要劝回来!”
几人纷纷被这首诗给难住了,他们都在揣度皇帝的意思,揣度这首小诗里留下的一切可能的信息。
但是白蔷想到了或许与他们几人不一样的事情。
是不是他们的方向就搞错了?
皇帝是真的想要出家吗?
白庆之的死讯可是四日前就到了台城,为何早不出家晚不出家偏偏要在昨天荆真去接白蔷的同天出家?是真的巧合,还是要传递一些消息?
或许荆家这一步走不好,是会折大跟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