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 ...


  •   夜纯阳宫

      纯阳宫终年积雪酉时过后寒风更甚,因此普通人在夏日的夜晚也须得套上一件保暖的外套。山间凉亭内坐着三个人,另外两人站在亭内另一边呈护卫状。

      坐着的三人均是气势非凡之人,一位是年纪颇大威严不经意流露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目精神奕奕洞察人心;另一位是雪发童颜身着雪河道袍的清俊道子,额间一点朱红映着那张肤清胜雪的面容宛如雪中红梅;最后的青年男子眼尾细长,容貌高贵非凡。皮肤白皙唇红齿白,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左眼戴着半副水晶磨成的单边眼镜,金色的链子穿过左耳耳后夹着。长发自然的束成马尾,因为不是正式的宴会额前脑后有几丝散下。

      三人容貌细看之下却有三分相似之处,让人不难猜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少年外貌的道人名叫李忘生,乃是纯阳宫的新任掌教。功力深厚如他即使山间寒意深重,也不觉这寒风刺骨。而他对面的那位华服中年是当今圣上李隆基,也是自小修习武艺所以不惧这区区寒意。只有亭内泡茶的另一个青年不仅穿着保暖的毛绒衣物,还套了一件华丽又暖和的披风。

      而另一边站着的穿着军中制服的青年将领像是忍不住似得翻了一个白眼,接过那个华服青年的抱着杯子有些抖的手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保暖。

      李忘生见状开口道:“小九与上将军跟元哥先下去吧,我与兄长恐怕要聊一会儿。你身体差受不的这夜晚的寒风,好不容易前段时间养好了一点不要又折腾坏了身子……”

      “父亲,好久没见你和伯父了,我之前都在山上的别院替父王祈福……现在替你们烹茶也是我能所做不多的事情了。”青年起身从另外一个站着的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是李忘生口中的元哥也是权倾朝野的高力士那里接过茶叶坚持道,他被好友输送了一些内力之后感觉身上的寒意好了很多。

      “如果不是担心你,五哥早就想随五嫂而去。这么多年他也是很累了……”李忘生了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出声安慰这个家谱上被过继在自己名下的孩子。

      “六郎,小九想留下就随他吧。端华,你好好照顾小九。”李隆基替侄子说话,也不排斥跟侄子相处。

      “是。”那制服青年并不觉得自己作为金吾卫上将军,而只给眼前的青年做个暖炉有什么问题。

      说起这位纯阳宫的新任掌教,大众也仅仅是知道他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小儿子,因一心向道,年幼时便拜纯阳子吕洞宾为师。

      然而只有极少数的几人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大户人家……便是李唐皇室。他本名李隆悌,是睿宗皇帝和明肃皇后的幼子。生母明肃皇后刘氏遭遇大变前早产得以留在父亲身边,不似小半月的妹妹李裳秋在母亲腹中被忠仆剖出最后流落民间。因为是不足月的早产儿所以自幼体弱多病,御医曾断言他活不过十岁。然而在五岁垂死那年遇到了云游天下至长安的纯阳子,吕祖跟当时变成了相王的李旦说如果要保住这孩子只能让他出家修道。

      当时的睿宗非常舍不得出生没几天就失去了母亲的幼子,于是小小的孩童也只是偶尔能看到那位救他的慈祥老者。然而那时候皇室子孙的日子却越发的难过,相王的处境更是非常严峻再加上发妻爱妾之死始终让他忐忑不安,最后看着脸色青白的幼子他想与其让这孩子一辈子困于方寸之间日日担惊受怕不如让他随吕祖出家修行。于是当时的睿宗终于狠下心肠给幼子吃了对身体无害的假死药,让他随吕祖避开这宫中的血雨腥风。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相王第六子李隆悌,只有随吕祖一心修道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李忘生。

      忘生,忘生……忘记前尘,重获新生……

      这大概是一个父亲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给儿子最后的祝福了……

      后来睿宗复位,曾经想接回这个出家的幼子。但此时李忘生已经经历了师兄因误会离开纯阳的痛事,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子而其他师弟们还太小。他不能再让纯阳的重担落回师傅肩上,而且大师兄的罪名可以说是很严重的叛国……如果他也走了那么谁来保住纯阳呢?

      李忘生很清楚父王一直对他心存愧疚,为了纯阳宫其他无辜的人……他此生只能让父王伤心了。果然在他进宫直白的拒绝了父皇的旨意说想要一心修道后,纯阳宫被围的军队也逐渐的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再加上姐妹玉真公主李持盈也醉心道术经常来纯阳宫与自己讨论道法,甚至三哥经常让他以入宫为父皇祈福的理由接他回宫与知道他身份的剩下几位兄弟姐妹们相聚,所以一些暗中的流言蜚语他也并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作为年纪跟他最接近的五哥最是心疼自小离家的他,五哥清楚的知道六王李隆悌的人生已经永远停在了死去的那一年。于是总想着从自己膝下过继一个儿子给无心成家的他延续香火,这种让侄子离开父母的事他当然是多次拒绝。直到五哥最小的儿子小九出生,他跟自己幼时一般体弱多病。五嫂的离世更是让这孩子陷入了长达三天的昏厥,最后还是师傅出手救回了他的命——但也说这孩子与薛王夫妇缘分太浅,若是要他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就必须过继给薛王其他的兄弟。

      这下李忘生便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毕竟薛王其他兄弟不是早死了就是不可能。也只有他虽然名义上是死了但是实际上还活着,并且没有娶妻生子没有后代香火。

      薛王李业第九子,年仅八岁的李琅琊被出继给早亡的汝南王李隆悌做嗣子,待其成年后便可继承汝南王的王位。

      那一年,是谢云流离开纯阳宫的第二年。八岁的李琅琊攥着大他一岁的皇甫端华的手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看着闭目打坐的他,他突然就想到了失去了师傅的洛风当年刚刚被捡回来的事。他起身来到两个孩子面前,发现还小的皇甫端华一脸严肃的把人护在身后。

      而小小的李琅琊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心似得,拉了拉小伙伴的衣角站了出来:“我以后要叫你父王吗?”

      “不用……”看到他快哭的样子于是赶紧加了一句,“父亲,叫父亲比较亲密。”

      “那我可以回去看父王吗?母妃不在了……他一个人好孤独……”李琅琊问出了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你可以随时来纯阳宫看我。”虽然他名义上已经不是五哥的儿子了,但是纯阳宫也不适合他这样体弱的小孩子成长。所以他成年前还是要住在薛王府,不会强制他一定要跟自己在一起。

      “……父亲不会回长安吗?”聪慧的孩子敏感的察觉到了这里面的问题。

      “小九郎……纯阳宫是我的家。”李忘生最后只是轻声对小小的孩童道。

      “那……这里也是小九的家,端华会陪我一起的。”小琅琊神色坚定的道。

      “好……纯阳宫以后也是小九郎的家。”李忘生摸了摸他的发顶,珍而重之的道。

      ————————————————————

      湿润温热的水汽夹杂着微甘的茶香飘了过来,打断了李忘生的回忆往昔。李琅琊将清茶放在他的面前,只见玄宗赞了一句小九的茶艺越来越高了。而皇甫端华跟高力士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找到了亭外颇远的地方守卫。

      “大哥听说你接任了纯阳宫掌教,特意给你制了一只竹笛。大哥知道你不喜欢奢华之物,所以用紫竹作为材料。他说自己好久没动手制笛了,也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

      三哥所说的大哥是宁王李宪,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

      李忘生动容道:“大哥多年前就不曾亲手制作乐器了,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做笛子还是奴奴出嫁之时……”

      李隆基默然:“原来你也知道这事……”

      金城公主李奴奴十二岁便远嫁吐蕃,这事是他们的伯父中宗决定的事情。幼年被圈禁的生活造成了她柔善软和的性格,当时所有的皇子皇孙全都小心翼翼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小天地。特别是她的祖父章怀太子乃是以谋逆罪名被废除身份,是以他们这一□□时过得十分艰难她幼时甚至连府邸都不能出。那时她们隔壁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她内心十分羡慕想要学习那样曼妙的旋律。但是李守礼即使略通音律也因为被严加看管没法跟外界联系,很懂事的李奴奴也就没有跟父亲提过自己的愿望。

      后来中宗伯父复位堂兄李守礼一家得到了久违的自由,之后他就向擅长音律跟制乐器的李宪请求帮忙制作一只玉笛,作为爱女李奴奴的及笄礼送她,可惜未等到她及笄之年就要永远的离开长安离开故国。大哥李宪耗费了极大的心血终于在三个月之内赶制完成了那只镶金描凤的玉笛,作为陪嫁随着她一起去到吐蕃。自那以后大哥便再也没有制过任何乐器,如今替幼弟破例感觉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吐蕃上门求亲我原先是震怒的,可是看到随行而来的那只玉笛我又想起了奴奴……”李隆基叹了一口气,说起了此前答应了和亲吐蕃的事。“当年奴奴那么小刚刚十二岁,也才过了没几年轻松的日子。当时我的想法是咱们大唐又不是非得靠一个女人来换取和平,可是到现在自己亲身经历了之后才知道伯父下这个决心多么不容易。”

      “翊儿是自请和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直安静的李琅琊终于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我原先也只是想找个落魄的宗室女儿,然后给他们家一些补偿。正在商量的时候翊儿就自动请命了,你们也知道她出入议事书房是不需要经过通报的……”李隆基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想起了之后有些大臣们打蛇随棍上的附议!

      李忘生很快的想通了这事的关键之处:“兄长太宠爱翊儿了……这大概让他们想起了当年的姑母吧。”

      李隆基沉默良久:“是……翊儿的容貌、聪慧体贴的性格、对异母姐弟的关爱,跟幼时一直暗中照顾咱们家的姑母太像了。若不是姑母几次三番暗中相助,父亲跟我们兄弟怕是早就被奸臣所害。而你也是因为姑母的暗中派医者待命才免于一尸两命,虽然两位母后最终还是没逃过那一劫……但如果不是姑母暗中放行,小妹裳秋怕也是等不到忠仆相救。”

      “世人只知道姑母弄权,是我逼死了她。”李隆基茫然无措的看向远处群山,骄傲的帝王难得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我从来不信兄长会做这种事。”李忘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轻声道。

      李隆基苦笑,“不是我……姑母她早就计划好了自己的结局,她将所有不安分的名单交给我同时也请我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他至今还记得脱去了华丽品级公主大妆的姑母素衣白裳坐在烛火轻摇的大明宫内,在漫天轻纱下面容平静的一遍又一遍的弹着那首她最喜欢的《长相守》。

      “三郎,要做个好皇帝啊……”

      自此,太平公主辉煌又坎坷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我答应过姑母要做一个好皇帝,可是……这太累了。”李隆基面对幼弟父子终于吐露出了多年的心事。“如果……翊儿是男孩子就好了啊……”

      听到这话中暗含意味的李忘生父子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太过了。”

      “我知道……翊儿实在是太优秀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顺水推舟让她去吐蕃和亲,留给她的贴身护卫全都是凌雪阁初代的顶尖高手,每个都是能独立出任务的吴钩台精英。”

      李忘生皱眉:“兄长调用吴钩台的高手……吴钩台汇集了凌雪阁十之八九顶尖武力,一旦出现大批的人员调动,现在身为吴钩台台首的李林甫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些事。此人权利欲极重又心思深沉,可能会盘算些什么……”

      “呵……”李隆基闻言冷笑一声,“我不想是一回事,但是惦记这个位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的人已经身处高位久了,也该下去清醒清醒了。”

      “兄长心中有数就行。”李忘生知道对方这大概是已经有了计划,于是也不在政事上插言。

      岔开话题的李隆基看着小弟一如十八岁那年别无二致的容颜,抚上那纯白如雪的发丝心疼的问道:“六郎现在还在为那个欺师灭祖的东西难过吗?”

      李忘生闻言也只是无奈:“兄长……大师兄并不是欺师灭祖,他只是太重感情了所以一时做错了事。”

      “哼!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又怎么可以一路顺利的逃亡东瀛!韦氏多么狡诈的女人竟然也愿意扶持李重茂那个家伙做傀儡没选择另外的人,可想而知他看似纯良温厚内心却是有多少的筹谋诡计。大概只有他谢云流才会眼瞎心盲的认为他是无辜被牵连的……”

      “伯父也只剩下这一丝血脉了,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待在东瀛……兄长便随他去吧。”

      “哈……伯父自然不会少有后人祭祀,他临走之前抛妻弃子倒是痛快的很。那孩子也算是懂得分寸为人知恩图报,现在已经好好的出来了过上几年立了功绩再给他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也未尝不可。”李隆基说起李重茂的孩子倒不是那般厌恶,但是对于他本人那就是恶心到了骨子里,“弹丸小国能成什么大事不成?就算他想借兵归国也要看那东瀛皇室有没有那个胆子敢助他!他绝不会安分的,六郎你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之后我把谢云流押到你面前~”

      “……不用的,兄长。”李忘生低头苦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的事只是小事,兄长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六郎是我唯一的弟弟了,你很重要不要总是这样妄自菲薄。我答应过你只要他们安分就不会去动他们,但是六郎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永远是不知感恩不懂得满足的人。”

      “大师兄他……”李忘生欲言又止,可是再多的话牵扯到谋逆这样的大案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他们都知道谢云流是无辜的并没有参加当年的事件,但是他带走温王重伤捉拿叛逆分子的将领也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纯阳宫谢云流的师弟他可以替他奔走给他求情甚至助他离开:当年他在师兄误伤师傅后便匆匆下山,拦住了逃离的大师兄想要解释但是他已经杀红了眼什么也听不进去;后来途中他也曾帮他逃过追杀的江湖人士却被指责成不安好心,甚至不惜将剑刺入他的心口以此让他不能阻碍他们离开;最后他带着偷偷跟着他们溜出来的风儿赶到了扬州渡口,任凭风儿如何绝望的哭泣呼唤那个人也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作为师弟他已经太出格了,发过疯伤过心毁过身最后一夜白头;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过什么约定,有的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慕思。不过是……年幼时在黑暗中待的太久,向往那一丝温暖的光罢了。算不得数,当不了真。风过无痕,雪落无声。

      而作为李唐皇室的血脉和皇帝的幼弟,他亦有自己的骄傲跟责任。任何危害到大唐江山的人,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从谢云流光明正大在万众瞩目之下带走温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再也无法修补了。只要温王一天不放弃重回往日辉煌,那么他早晚有一天会再次跟维护对方的谢云流对上。

      他能求自己的兄长不要千里迢迢去海外追杀师兄,却不会阻止皇帝围剿野心勃勃的谋逆分子与其同党。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样的地步那么请兄长饶大师兄一命,我会保证他不会成为对大唐不利的因素。”末了,李忘生再次提出了觉得有些过分的请求。

      “六郎,你不必为难自己……”李隆基摇了摇头,“谢云流是个傻的我不会对他如何,至于李重茂……呵~没了谢云流他在东瀛恐怕什么也干不成吧?”

      最后一句表达了他心里的轻视之情,显然是看不起那个永远只敢暗中耍一些小手段,却怎么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堂兄弟。

      就在静默之时李忘生突然转动眼珠向另一个方向看去,在那之后五息左右高力士跟皇甫端华几乎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李琅琊看到他们的动作后知后觉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淡青色的人影迎着山风慢慢地走近了半山腰这座凉亭。

      羽袖翠衣的青年显然是大家都认识的人,因为在亭外的两人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就已经放下了防备。

      “这纯阳夜色倒也不失为一桩美景,但诸位也不要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

      “非冥你不是去见你的兄长了?”李隆基记得藏剑山庄的叶英跟六郎好像是好友来着,来参加大典并且已经在纯阳住了一段时日了。

      “兄长决定明日便离开了,所以今天会早些休息。我安顿了夕儿跟菲菲之后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报,原想着明日再跟陛下汇报却发现陛下的院子守卫有些松散……”

      “无妨,是我让他们不用特别巡视,在纯阳宫不会出事的。况且我身边可有三位高手,不会有问题的。”

      “这两日回长安的路上有些杂乱需要清扫一番才好行走,陛下不如跟李掌教再多论道一些时日?”不卑不亢的接过了汝南王沏的茶水,叶非冥像是不经意的说道。

      “也好,出来一趟也是很不容易。”李隆基表示无所谓,“你不是一直都希望陪妻女多出来走走?不过俶儿他们的功课也不要再加了,毕竟是出来散心你这个老师太严格了。”

      叶非冥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了一下:“那什么……我可没有给两位皇孙留功课啊。那是郡主离开长安之前,将以前做过的课业整理了两份出来留给他们兄弟。两位皇孙大概是太过于想念郡主了,所以忍不住做她以前做过的功课而忘了时间。”

      “他们姐弟一向亲厚……但是也要小心身体,要是病了翊儿又要担心了……”李隆基想起了远嫁的孙女,心里有些怅然。

      李琅琊看气氛不对,于是转移话题道:“对了,叶大人之前说回京的路上是有什么问题吗?”

      “王爷不必担心,只是一些无足轻要的事。大概……枫华谷的枫叶要提前红了吧……”叶非冥的脸上依旧是淡然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这么热的天可不是去枫华谷赏枫好时节啊……再过几个月吧,过两三个月天气应该不会再这么热了。”李琅琊想着既然这位事无遗漏的叶四先生说了不重要,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大概他已经安排好了吧。

      “王爷说的是,什么时节做什么事情。太过反妖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叶非冥表示很赞同他的话同时又像是意有所指。

      “……”高力士眉毛动了动,不过最后还是没开口。

      李忘生算了一下时辰,便适时的说了一句天色太晚了早些休息吧。

      一行人离开了亭子,高力士叶非冥两人护送李隆基回行宫;李忘生带着李琅琊皇甫端华去了岔路另一边的别院。据说是还要替故去的薛王夫妇念经,大概会到很晚的时间吧。

      不过……这位王爷的姿态是不是有点太恭敬了?即使是给自己亲生父母念经的世外高人,身为皇族有必要走路的时候落后他一大步且微微倾着身子么?还是说这位以性情温和而闻名的汝南王已经毫无架子到这种地步了?

      叶四脚下不停的随便想到,不过李道长是大哥的好友心性什么的都非常人可比……现在看来皇室是不打算追究以前的事情了,纯阳现在应该不会受到宵小的影响吧?

      ————————————————————

      时辰刚到了卯时天边零星缀着几颗星子,一个穿着蓝色唐门劲装束着高马尾青年男子从驿站外进来。他未遮住的面容虽然有些严肃,却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看上去大概也就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青年人样貌,冷俊的眉目间带了几丝唐门中人少见的温柔多情。驿站大堂内零散的几张客桌上都放置了吃食,驿站内的管事跟伙计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留下几个看着气势不凡衣着分为两种风格的人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已经成了。”那个进来的青年男子声音倒是意外的比脸庞更加成熟,他的声音听着带着十分沉稳可靠的磁性。

      那些在驿站等他的人闻言也没有在说什么,几个人纷纷回到了各自在驿站内的房间。而等大堂内只剩下那个后来进来的男子跟两个原本坐着的人,那人将一卷什么东西给他们两人看其中一个穿着跟他类似的男人,对方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点了一下头。

      “辛苦你了,傲羽。”待他坐下的时候那个男人,也就是唐门现任门主唐傲天给归来的弟弟倒了一杯水。这个名叫唐傲羽的人乃是唐老太太独子唐怀义唯一的儿子,唐傲天的祖父与唐老太太的夫君是亲兄弟,其父唐简少年父母双亡之后从小在唐老太太身边长大。而唐傲天自从父亲失踪之后也是由老太太一手抚养,也因此他们两兄弟感情比其他同辈人更加深厚。

      “无妨,兄长跟尹大哥才是辛苦。”唐傲羽摇了摇头接过水一口饮完,显然不觉得自己去拿一件小东西而已有什么辛苦。

      “傲羽兄弟先回去休整一下吧,我跟你哥已经定下巳时整动身。”尹天赐的声音很小,几乎是用内力凝成一线送入他的耳中。

      唐傲羽知道这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于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对了哥哥……”在离开的时候唐傲羽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尹天赐。“小婉给我写信说你的武器是重铸的,要小心使用不可以过渡消耗否则可能会机关关节的枢纽处会炸开。”

      “……婉儿才学了几天,我的武器不是大伯做的吗怎么会有问题?”唐傲天在看到义兄弟尹天赐带着善意的笑容时有些挂不住脸上严肃的表情了。

      “其实小婉已经可以协助我阿耶开发新的机关弓弩了……哥哥的新武器还是她跟阿耶一起设计的呢。”唐傲羽小声的给侄女辩解道。

      “你也劝劝大伯别太溺爱她了任由她在秘坊内胡闹,一个小小的女娃而已还能做出什么精巧的机关不成。”唐傲天对小女儿的事情并不是很关注,觉得这是伯父看着他的面子上才对小女儿格外关照。

      “傲天也别这么说,没准小侄女就是个机关天才呢?”尹天赐倒是对他的小女儿有不同的看法,这几日接触过年轻的唐门弟子只要是谈起她好像语气都很喜欢。小姑娘年纪虽然小但是却很关心他们这些血缘关系没有那么亲近的兄姊们,还熬了好几个通宵给他们保养武器检查出门要带的机关零件。

      “尹兄抬爱了。”对于这个自幼就跟自己疏离的小女儿,在知道她没什么习武的天分之后他也很少管她了。反正她上面有一个天资出众的姐姐,还有一个虽然性子软绵但还算努力的哥哥。只要乖乖听话长大就可以了,也不求她有多出色。

      略说了几句之后要做的事情之后三人就分别回了房间,因为驿站差不多快要住满了了所以他们两兄弟是住在一间房。

      而就在他们回了房间之后,隐匿在二楼转角处的柳凡才从楼梯口下来。他并没有看到之前的景象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是那两个唐门的人他都不陌生。一个是被他搞坏了武器的唐门门主唐傲天,另一个他虽然没见过但是那张脸却跟无乐哥长得有七八成相似。

      枫华谷的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连唐门的门主都亲自来了。不过那个跟无乐哥那么相似的脸上居然是一副温和谦润的样子,还真是……有够恶寒的。这人难不成是无乐哥的亲叔叔,或者说……亲爹?不能吧……他亲爹这么年轻的?可能是小叔之类的吧哈哈哈……

      **************************************

      “哥……”

      “我刚刚就看到你的小动作了,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吗?”唐傲天看到弟弟一副踌躇的样子于是问道。

      “我觉得这次的行动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背对着兄长更换衣物的唐傲羽语气里略带着一些苦恼还有困惑,“而且我刚刚去拿东西未免也太顺利无阻了,几乎都没惊动那边据点内看守的人。”

      “……你是咱们家这一辈最出色的武功天才,大概是明教的太轻敌了吧?毕竟他们崛起的太迅速了,难免会有一些目中无人。”坐在凳子上的唐傲天替小弟整理了下他因为匆忙套上去而不平整的衣领,看到他的头发因为换了衣服歪了示意他蹲下重新给他束了发。

      唐傲羽对兄长的行为也是习惯了于是干脆坐在地上乖乖的任由对方动作,捏了捏自己鼻梁后顺势倒在哥哥的腿上闭目养神。

      “哥……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反正这次出来的都是咱们自己的叔伯兄弟。我替你上线指挥也是一样的哦……”

      正在给他束发的手一顿又歪了,然后又重新打散他的头发再梳一遍:“说什么傻话,这是我跟大哥一起商量的事情。事到临头把摊子给别人算怎么回事,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我在哥哥面前永远是小的那个嘛~”唐傲羽对兄长略带责备的话不以为然,他知道哥哥是不会真的要责骂他的。

      “我作为门主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责任,就算是危险跟万劫不复……”

      不知道为何声音里带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哥哥?”

      “没事,你要休息吗?还是打坐调息一番?”

      “我睡不着……哥哥累了吗?要不你睡吧,我给你守着。”

      “我也不想睡……”

      “唔……对了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丐帮的那个沈眠风,就是尹大哥的义子。他给我感觉怪怪的……”唐傲羽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有些困惑的跟兄长说了。“我记得他的父亲沈庆……好像也是哥哥的结义兄弟哦?”

      “……是,三人中我是最小的。”唐傲天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那个意外早逝的义兄。

      “啊……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哥哥义兄的孩子应该是没问题的。”唐傲羽看到兄长的表情知道自己提起了他的伤心事,于是转移了话题道,“说起来哥哥一直都很稳重很有兄长的样子,那么做弟弟的时候也会被他们照顾吗?”

      “……不错,两位兄长的确是十分照顾我。”

      “那哥哥有什么烦恼的事情或者心事也会跟他们倾诉吗?”

      “……”老弟我觉得你在为难我。

      “也是,哥哥的性格好像做不出这些事哦……我记得我小时候什么烦恼都会跟哥哥说呢~”

      “比如五岁尿床了哭着找我给你洗被子?”

      “……这种就没必要记得了吧!”

      “呃……七岁搞坏了大伯花了老大心血做的新暗器然后我给你背锅?”

      “我也不是故意去给阿耶捣乱的嘛……”

      “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不然我觉得我很想跟你说说陈年往事。”

      “哥哥你变了,你以前很爱我的呜呜呜……”

      “老弟原谅我一想到你现在是个45岁的大叔我就爱不起来了……”

      “难道我的脸不年轻吗!看上去不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求你了,滚去睡!”

      耸了耸肩不再继续折腾一脸生无可恋的兄长,唐傲羽起身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开始闭目打坐。

      “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养好精神。”

      ————————————————————

      早在驿站厨房朝食的炊烟升起的时候李无依便已经醒了,在外流浪了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早早地醒过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吃了一顿饱饭又舒舒服服的洗了澡的缘故,他今天虽然头脑已经清醒了但是身体还是不愿意动弹。

      而在他迷迷糊糊想要起身的时候,一双手温和的阻止了他:“无依可以再睡一下,现在时间还很早呢。我跟你叶哥哥出门办点事情,我给你留了一点钱等下醒了自己去买点东西先填饱肚子。我们大概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回家。”

      “唔……我要跟你一起去……”在跟周公做争斗的李无依。

      “无依乖,小凡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你再睡会吧……”

      或许是许久没有听到过这般温柔的声音,李无依沉浸在其中很快又开始沉沉睡去。

      而叶舸在门口简直不忍直视的样子,实在是没眼看他以为的冷酷好友温柔哄小孩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走了,你不是说要去看那些人搞什么鬼。”柳凡看到他一脸傻样眼神都没分给他。

      “知道了知道了~那些人半柱香之前就全部离开了,基本上都是高手我就瞄了一眼对方就立马看过来了。不过现在时辰还早,大概还能有点行踪。再过一点时间……大概这些痕迹就消失了吧?”叶舸为人虽然有点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到底也是出了师混了好几年江湖的人。可能两人认真打起来武力上他也许会输,若是要追踪什么人柳凡可就比不上他了。

      “走吧,这种热闹到底有什么好瞧的……”柳凡检查了一下门窗发现没有问题,用了一个巧劲让门从里面锁上不用蛮力外边是打不开的。

      “嗨~”叶舸才不在意他的口是心非,明明你自己也很想去的嘛。“增加一下自己的江湖阅历啦哈哈哈哈哈哈~没准还能碰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呢,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火拼~情况不对可以溜嘛~”

      柳凡也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习惯了怼他几句而已。两人趁着天色还没完全亮起,顺着之前离开人的痕迹跟了上去。

      ***************************************

      李无依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他看了一下房间发现是从里面锁上的也就是说小凡哥哥他们还没回来。

      睡不着的他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跟伙计要了清水洗漱之后便好奇的看了看小凡哥哥他们留给自己的两份东西:一份是两瓶药丸一蓝一红说是补气血的,小凡哥哥说自己身体差要吃点补一下。昨天吃了半颗味道甜甜的而且沉重的身体立刻舒服多了,那瓶子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反正还挺好看的样子;边上还有一个绣着紫色他不认识的花纹样式锦囊,里面的钱在他看来是一笔小巨款了足足有六十文:还有一个细细短短圆筒一样的东西,昨天晚上小凡哥哥还跟他说过是什么厉害的暗器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用。可以藏在袖子里不被人发现,只要瞄准敌人摁下机关就可以了……真是的他一个小孩子要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啦。

      另一份是一个金灿灿的绣着银杏叶的锦囊,里面……闪瞎了眼似得装了一百片金叶子?!他拿出去用会被抢走吧,可得小心的藏好了才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绣着银杏叶的小包,正好可以用来装一些零碎的东西比如钱袋跟药。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很高兴的按照柳凡哥哥教的步骤在袖子下绑好了那个小圆筒,然后感觉到肚子饿了便出了房间去大堂吃了一碗加了鸡蛋跟肉丝的汤饼。吃东西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说起来驿站的路上一点都不太平,有人在那附近喊打喊杀的可怕的紧,那声音吓得他们连热闹也不好多看就跑了。

      问了一下伙计离中午还有一个多时辰,谢过他之后就又回了房间。大概是因为昨天叶哥哥包了房间的豪气举动,原本看他跟个叫花子似得眼里露出了一点点嫌弃的跑堂小哥在收拾东西回答了问题之后还说替昨天的行为赔罪给了他一份用纸层层包好的糖渍梅子干。

      在对方坚持不要钱之后,他只得收下了并表示感谢。

      李无依在房间里面安静的等待着,不知不觉的外面开始很热了。时间已经很接近午饭了,伙计已经敲过一次门问要不要送吃的过来。他问过时间之后就谢过了他的好意表示暂时不饿,伙计也没继续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醒了以后他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但是散发着皂荚和阳光晾晒后气味的干净衣物跟手上的东西都提醒他并不是做梦,他不应该胡思乱想小凡哥哥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在做。

      可是……一直到了太阳落下了山,他们都没有再回来。

      “晚枫林到底怎么回事?现在都还在喊打喊杀的……”一个粗狂的声音不满的道,“要不是劳资有急货要送,可得去瞅瞅什么人这么嚣张才是。”

      “可拉到吧你!就你那老鼠胆子还敢去瞧这热闹?”另一个不屑的男音道,“你可别犯浑去找死啊,那些可是有名的大门大帮咱们混江湖吃口饭的小人物去凑什么热闹?”

      “听你这语气……是不是知道点啥?”还是前头那个声音,并没有生气同伴说他胆小,反而很有兴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那边不太平,你啊……收起无聊的好奇心吧!”那人不耐烦的回道。

      后面的声音已经变小了,大概是说话的人从他房间门口走过去了。

      李无依听到这些事心里莫名的不安了起来想了下还是决定去吃饭,去大堂的时候很多的人在小声的讨论着什么隐秘的话题。他随便叫了两个包子一碗汤,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话题。

      听了半天跟之前那两人说的没什么区别,于是喝完最后一口汤之后便无精打采的回了房间。心事重重的他想了很多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外边已经月上中天。他打定主意明天要去找那些人说的晚枫林看看,强迫自己赶紧睡的他到底是不敢放松。

      第二天外边的人开始有动静了他就立马醒了,收拾好自己之后去找伙计要了一些馒头和热水送到房间。在人离开后用之前包着梅子干的纸把馒头包好放进包里并将热水灌进柳凡哥哥给的装水竹筒里,趁着周围没人天色也还没怎么亮他偷偷的溜出了驿站。

      所幸的是他认路的本事还不错,之前也走过晚枫林那片地方。凭借着天边的星星跟周围特点鲜明的道路,大概的方向并没有什么错的往晚枫林一路而去。

      只是……他这一番辛苦注定要跟自己所想的发展有所出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