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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 ...


  •   735年,长安。

      立夏之后的夜晚已经开始带了一丝令人不快的闷热,明晃晃亮堂的月色映的四周景物明晰可见。

      一座精致小巧带着江南水乡风情的庭院凉亭内站着两个人:一身长衫身长玉立犹如翠竹挺立的俊美青年,高束的马尾让人觉得他气势有些泠然,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遮住了冷峻的眉角;另一个是低眉垂首姿态恭敬的黑衣人,面目普通毫无特色是混在人群之中就找不到的那种。

      “你是说那些宇文氏长老供出的蛰伏在西南的余孽中有一小部分逃脱了?”青年男子轻柔而从容不迫的声音,感觉不出来是喜是怒。

      “是的大人,据被伤的弟兄们说那几人用的是奇怪的蛊毒之术,而且被俘虏的人说他们宇文家有一位血脉尊贵的小姐是五毒教的高层人士。”有些模糊但是能分清楚是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

      虽然这青年人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意语气也不见得多冷,但是他对面的黑衣人还是觉得这初夏闷热的夜晚有点瘆得慌。

      “五毒教?我记得他们身处大山之内与世隔绝很少与外人来往,而且痛恨汉人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

      “具体的还不太清楚,咱们在西南边境的势力因为那边十分排外,还是很难真正建立起准确的情报网。但是根据他们吐出来消息是那位小姐天分很高,所以破格被五毒的蛊师收入了五毒学习……”

      “呵……骗小孩子的把戏。恐怕不是什么天分高而是利益交换而已,身处大山内部的地头蛇在如何强大有些东西也是的出来才能得到的。”

      “这……”

      “再去查那一支宇文氏余党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五毒搭上线的,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合作了多久。我怀疑五毒教内部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真正主事的人可能不太清楚跟他们宇文家具体的合作到底是什么。不然……他们五毒的行事就不是避世不出了。”

      “属下知道了。”

      “以后查江湖内的事物不要通过隐元会了,陛下让高公公把你们从凌雪阁调给我那就要习惯我的行事准则。”

      “可是……不通过隐元会的话,很多事情查不到详细的内情。”

      “如果不想什么事情都被隐元会知道,那就不要只依靠他们。之前闻人先生他们提出的建立另外情报网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这也是我要跟您汇报的事情,因为上头下令要彻底隔绝隐元会的窥视,所以现在新的情报系统一直都不是很理想……”

      “慢慢来吧……毕竟他们也存在百多年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与其相比的。现在要做的事情事小心隐藏自身,不要做太过出格的举动引来麻烦。”

      “属下在江南一带听说过有人使用过一种很特别的情报隐匿之法,如果能找到此人那就能够放心的发展自己的情报网了。但具体的消息还不是很清楚,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还需要小心探查……”

      “那么先去找你说的这个人,其他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如果不能在隐元会的窥视下隐藏起自己的情报网,那么即使建立起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翊儿如何了?吐蕃一行可还顺利?”翠衫青年提起另一个话题。

      “郡主已于上月顺利到达吐蕃,与达扎路恭的婚礼非常盛大。”

      “翊儿虽然只是郡主,但却是陛下最疼爱的孙女忠王殿下唯一嫡出的孩子。吐蕃怕也是未曾料到她会自请和亲,所以一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让我和他们谈成了很多条件。我有些担心她过去吐蕃之后有人会找麻烦,到底不是大唐了也没有陛下无底线的宠爱她……”

      “郡主是您亲自教出来的学生,您不是说过郡主的计谋跟武功已经不逊于天策府中任何一位上将军了么?属下倒是要同情一番吐蕃的诸位了,郡主可不是金城公主那般柔弱无依的女子。”

      “公主殿下有大唐作为靠山又怎会是无依无靠?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金城公主虽然是女子却比一般宗室更值得你我敬佩,虽然她只是先帝的养女但也是咱们大唐的公主。”青年冷颜的打断了下属的话,语气里带了一丝警告。

      “是属下逾越了。”黑衣人的冷汗立刻下来了,反应过来自己身为皇家密探对皇室成员品头论足已经是犯了大忌!

      “吐蕃那边也要派人多加注意,毕竟边境可不算安定。暂时没有其他事情了,你先退下吧。”

      “属下遵命。”

      只见那黑衣人身影几下起伏便已经从层墙内消失不见了,凉亭内只剩下身着翠色长衫束着高马尾的青年。他邻水而立如鹤羽一般的袖子垂在两侧,微微低着头月光无法完全照在青年的脸上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凉凉的月色让青年显露出来俊美的半张脸看上去感觉到有些淡漠,耳尖微动却是听到了由远而近的细碎脚步声。一盏画着春柳飞叶的灯首先出现在青年眼中,随后则是抱着呀呀絮语女童走来的紫衣女子。

      “这么晚了夕儿怎么还带着菲菲一起出来了?你身子自从生了菲菲以后便虚弱受不的这夜里的冷风要好好调理,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回去陪你们么?”看到来人叶非冥脸色是纯然的担忧和着急,语气里也带了一丝与他平日里从容不迫不同的忧虑。还未等柳夕走近凉亭,便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发现温度正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将朝他探过身子伸手要抱的小菲菲接过来,女童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已经能说一些简单字句的小孩子一直在跟爹爹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我又不是纸糊的,菲儿一直再闹着要爹爹嘛~”柳夕对丈夫过分的担心表示了一下嗔怪。

      “是我不好,下次早点回去。”叶非冥没有反驳她,只是觉得歉意。

      “无妨,四郎是在做为国为民之事,我都懂得。”

      叶非冥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牵着妻子的手慢慢离开小院,一翠一紫两道身影无比自然的慢慢融合在一起显得分外和谐。

      ————————————————————

      上阳宫,夜

      栽种了松柏翠竹的庭院夜色下显得有些清幽寂然,林间小路尽头的院落里微撑的窗户内散发出并不刺眼的光。屋内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正趴在书桌上在奋笔疾书的写着什么,但是很快又不满意的将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只见地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差不多的纸团了,可见写东西的人多么的心烦意乱……

      “倓儿,你怎么还不睡?”提着灯推门而入的蓝衣孩童看到弟弟还在写什么东西,于是皱眉问道。“沁姐说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原来是晚上在写作业吗?我不记得非冥老师有布置了很难的作业给你啊……”

      “阿兄……不、不是老师的作业。”李倓看到长兄李俶进来的时候紧张了一下,然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了。“是……我想写信给李翊那家伙,她……她突然说要去吐蕃和亲都没跟咱们商量过!”

      “你怎么还跟翊姐闹脾气呢……”李俶有些无奈,“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不是吗?况且翊姐是自愿请命和亲的,父王他也不想的……”

      “哼!”李倓闻言反倒是冷笑了起来,“父王……如果父王不是说让阿姐代替的话我还信他有几分慈父之心!他不想让翊姐去和亲怕不是因为她是皇祖父最疼爱的孩子了,连太子伯父在翊姐面前都退了一射之地!”

      “倓儿!”李俶厉声道,“老师让你敛起急躁的性子你都当耳边风不成?!什么话都敢说出口,若是让父王听到了你又要被责罚了!”

      “……我、我不说就是了。哥哥……你别生气了。”李倓也知道长兄是为了自己好才言辞严厉,于是低头伸手去拉李俶袖子乖乖认错。

      “唉……倓儿,你我都清楚。如果不是翊姐抢先在皇爷爷面前说要和亲的事情,恐怕父王就会主动让沁姐出嫁了。毕竟沁姐更年长些,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人选。你内心不忿父王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但我们还太弱小了什么也做不了。翊姐也知道自己不能改变和亲所以她只能自己去,毕竟她的性格比柔弱的沁姐要更能适应吐蕃那样的生存环境。”

      ****************************************

      他们姐弟四人居住于上阳宫不跟父王同住十王宅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二姐李翊的十分受皇祖父宠爱的缘故。只因为阿姐一句在宫中无人作伴想念家中姐弟,于是他们姐弟三人就被一起接入上阳宫接受教养每隔三旬回家一次。而皇祖父对阿姐的宠爱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连出入天策府学习武艺这样出格的事情都欣然同意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认识了父王十分推崇的李长源先生,另一个就九龄公的亲传弟子叶非冥先生。两位先生在一众教习师父中虽然年龄是最幼的,但是其学识渊博却不下于任何一个老经。只是有时候稳重温雅的非冥先生常常爱逗长源先生玩,而长源先生他自诩修道高人的面具皲裂气急败坏生动的样子很是少见。两人关系像是挚友,又像是长兄爱护幼弟。

      还有因为阿姐的缘故他们兄弟也可以经常见到皇祖父,因此其他皇孙会暗中欺负最年长温和的沁姐。沁姐自幼温柔妥帖并不想引来诸多的争执,于是一直隐忍不为自己委屈伸辩。而这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终于有一日对幼弟李倓下手了。当翊姐从水池里救起被他们推下去的倓儿,李俶只觉得自己跟倓儿一般全身都是冰冷的。

      那时翊姐冷眼旁观被她一枪扫下太液池内挣扎哀嚎不已的几人,直到他们没力气扑腾了才让一边围着池边急得团团转的侍从们下去捞人。

      “阿姐阿弟的生母只是宫人那又如何?他们身上流着我李唐皇族的血脉,是我李翊放在心里敬爱的长姐跟疼爱的幼弟!倓儿今日若是无事便罢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痛快的了了!”

      太医及时赶到查探了倓儿的身体,说只需要吃一例发汗的汤药便可无恙了。而那几个被阿姐扫下水的堂兄弟们却没那般好运了,他们被阿姐的气势所摄又惊又怕一连高烧了数日。

      期间几位叔伯们联手向皇祖父控诉阿姐的所做所为,却被阿姐反唇相讥:“各位皇叔们好大的威风!怎么?你们儿子的命是命?我阿弟的命便不是了么?都是阿翁的血脉,怎么倓儿到了几位叔父的口中便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小子’?我的祖母好歹也是弘农杨氏出身,难不成在叔父们眼中便是上不得台面么?”

      最后皇祖父罚了几位叔伯教养不严让他们闭门思过数月,而忠王嫡女娇纵无视尊长的恶名却暗中遍布长安。

      “哈~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也只敢暗中传我的小话罢了,这种流言有本事让他们传到阿翁耳中啊!”阿姐在听到这些传言也只是冷笑一声,然后继续跟随天策府的各位上将军学习武技和出入内廷随驾。“俶儿,沁姐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以后上学倓儿你便多护着点免得阿姐她担忧。你们兄弟年纪相仿,想必比我与沁姐更谈得来。”

      “倓儿跟阿姐是一母同胞的姐弟,难免也会跟她一般小心谨慎怕惹麻烦。咱们姐弟四人住在这上阳宫中有多少人眼红,并不是息事宁人便可以了结的。你跟阿弟只管好好的跟着先生们读书,该如何就如何不必掩饰锋芒怕引人记恨。大人们的争权夺利与咱们这些小孩子没关系,阿翁喜欢聪慧伶俐的孩子你也不必太过压抑自己的性子。在这大明宫中只有阿翁才是咱们姐弟的依靠,他老人家虽是圣人却也是咱们的亲阿翁。”

      “我知道你跟沁姐都是稳重的个性,但是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倓儿除了有时候过于冲动之外就很好,你作为长兄要好好照顾幼弟但是也不要过分的束缚他知道吗?”

      “我知道了,阿姐也要小心。”明白阿姐是在教导自己宫中生存之道,李俶郑重其事的点头他对李翊一直都很信服。

      李俶自幼被忠王妃韦氏抚养,养母对沁姐与他们兄弟都十分上心。然而忠王妃对自己唯一的孩子却显得有些冷淡,听说翊姐当年三岁被接入宫中教养时母妃更是不见戚容。连父王都是时不时送一些宫中少见的小玩意给翊姐赏玩联络感情,而母妃似乎除了逢年过节的例礼还有府中每月的衣饰会准备置办之外并不与阿姐多有交流……

      母妃她……好像并不喜欢翊姐,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翊姐长相明艳可人,皇祖父曾多次说过若是到了成年阿姐便是咱们皇室的第一美人了;若说性格娇纵,可是她敬爱庶出的长姐又爱护下面不是一母同胞的弟弟们。平心而论李俶觉得自己的阿姐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少女,所以他一直想要调解她们母女的关系。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许是我和阿娘缘分太浅。我有你们有阿翁就够了,旁人如何与我无关。”对于他的暗中动作翊姐知道的很清楚,但是她跟母妃一般似乎对彼此和解毫无兴趣。

      阿姐她……其实还是很在乎的吧?

      ***************************************

      “我都知道……我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就是不甘心!咱们大唐兵强马壮,凭什么要用一个女子的一生才能换的安稳?李翊那家伙性格那么恶劣,要是在外面跟别人吵起来了……吐蕃也没人给她撑腰了,到时候她把自己给气死了该怎么办?”李倓的声音打断了李俶的回忆。

      “噗……”李俶被弟弟孩子气的发言弄笑了,“翊姐哪有你说的那么冲动?她虽然诗词歌赋不如你厉害,但是论起韬略连老师也说过她与天策府的军师相比也不过是假以时日就能出师的了。况且翊姐可是经过皇爷爷特许从小在天策府学习武艺骑射之术的人,你以为她是其他叔伯家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妹们不成?你若是担心翊姐的话可得好好练武,以后悄悄地去吐蕃看望她。”

      “谁、谁担心她啦?!她那杆虎虎生威的枪谁是对手?我才不担心她呢!”李倓嘴硬道。

      “那么是谁在翊姐出嫁的时候自己准备了干粮偷偷的藏在她的嫁妆箱子里面呢?如果不是翊姐发现了你的呼吸声你现在怕不是已经在吐蕃皇宫里面陪她了吧~”李俶想起小弟被姐姐像是拎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仔似的从箱子里面拎出来就一阵好笑。

      “你、你不许笑!我、我当时昏了头不可以吗!”李倓脸都要烧透了,那可以说是他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情了!偏偏李翊那张嘲讽的脸还立刻就浮上了他的心头:

      ‘我可没兴趣一路上照顾小孩子,老老实实的待在长安听老师的教导。不要总是惹父王生气让沁姐担心,以后要听俶儿的话知道了吗!我不在了不要被王叔他们家的臭小鬼欺负,我的弟弟除了我之外怎么可以被别人欺负!’

      “我……我不想她去和亲……哥哥……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就像姑祖母一样,嫁过去之后再也回不了长安了……”李倓突然就哭了起来,他再如何聪慧也还只是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小孩子,面对至亲的突然离去这几个月内心的惶恐不安这一瞬间终于爆发了。

      “……”李俶将默默抽噎的弟弟抱在怀里,安抚道,“变强吧倓儿……只有有一天咱们强大了,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再受到伤害。”

      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让我所爱和在乎的亲人们不再感觉到痛苦和难过!李俶抱着年幼的弟弟,在心中暗暗发誓。

      ————————————————————

      柳凡在鲲鹏岛等了一月,在芒种前终于坐上了回返大唐的商船。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连阴天都没见着,更不要说下雨或者风暴诸如此类的恶劣天气了。

      在长歌门休整一些时日后他便又告辞离开了,逸飞哥哥不在长歌门内好像是跟着什么人出门游历还未回来。之前他出海时师傅交付的东西也是由长歌门其他相熟的友人转交的。去了一趟忆盈楼看望杨姐姐看她的样子大概过得还挺开心,那里面的小姐姐们可真热情啊送了一堆小玩意给自己……

      不过在扬州么……难免会遇到藏剑山庄的人。谨记小叔叔教诲的他并没有跟藏剑的人有什么接触,也有自己因为没出师所以没有穿霸刀标志性衣服这让他的扬州之行风平浪静。

      他从金水镇打算转道洛阳北上的时候,在镇上遇到了一件案子。想着长长江湖阅历的他于是协助当地官府调查此事,那位捕头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对江湖人士也没有一般官府之人看不起反而很欣赏他这样为民做事少年侠士。

      “江湖人难道就不是大唐子民了?只要你为国为民做事那就值得我敬佩。”

      那案子的受害者是金水镇一户极有名的人家,家主姓武在这江南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调查过程中柳凡发现参加这件事的江湖人不只有自己,比如……

      “哇~小兄弟你也是帮成大哥调查案件的人嘛?”一身金灿灿笑容怎么看怎么傻的藏剑少年扛着锄头问道。

      “…………”为什么成先生没告诉自己还有一个藏剑弟子在调查这件事啊!早知道他就不多管闲事了!现在答都答应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哎嘿~你怎么不说话啊,这么害羞的嘛哈哈哈哈哈哈~”

      “……案情重要。”

      虽然很烦对方是个话痨,但是他知道的确实比自己多。而且两人还在那个老宅周围抓到了一个一身儒衫身负画卷的黑衣青年,经过调查之后发现他是多年前跟武家有血海深仇的遗孤。

      “林白轩……?”柳凡惊讶的看着那个人,“是最近在江南画坛上很有名声的林先生吗?”

      “你认识我?”林白轩也想不到这个小镇子上出现的小孩子也会知道自己。

      “我不认识您,但是我一位在长歌门的朋友很推崇您的画技,他说假以时日您未必不能成为新一代的画圣。”柳凡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把自己前段时日在长歌门听到的事情说给林白轩听。

      “长歌门啊……”

      柳凡看到他的脸色好像好了不少,起码对问他话的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明显的抗拒了。态度也比较平和的说了自己来金水镇之后的所作所为,可信度有几成先不说,起码他旁边那个藏剑就觉得林白轩的作案可能大大的降低。

      “我觉得他不是凶手,此人内息绵长……如果真的要动手报仇的话,大概一招就可以让武老爷毙命不会用针涂毒这样的小伎俩。”藏剑少年看起来大概十八岁了已经有了一定的江湖阅历,沉思一番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觉得他虽然想要报仇雪恨,但是可能有其他人先他一步动手了。”

      “这是你的猜测,还需要证据。”柳凡虽然察觉到了林白轩不简单恐怕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是毕竟他的江湖经验还少因此不怎么确定该如何判断。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抓到了真凶——武家的罗管家,听了他一番辩驳之后柳凡只觉得这世上人心难测的很……

      “林先生真的很抱歉哈哈哈哈哈哈,之前还把您当成凶手了。”藏剑少年正在给打算离开金水镇的林白轩道歉,还不停的朝楞楞的看着远处发呆的柳凡使眼色让他一起。

      “不必,告辞。”林白轩在得知大仇得报后重新回老宅祭拜了家人,并不是很想跟他们这种愣头青有过多的牵扯。而且最近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暗中探查自己的消息,这次事情结束之后还是去西域游历一番吧。

      “林先生……”柳凡突然开口道,“您说……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了,武老爷为何会突然对跟他做了不少事的罗管家起了杀心?而罗管家又是怎么知道武老爷要杀自己?而罗管家这个近十年都没有出过金水镇这种小镇子的人,是怎么弄到江湖上不为人所知甚至不能确切查出毒性的隐秘药物的?是谁在挑唆他们之间的利益联合,又是谁给了他稀有的药呢?”

      “……你想说什么?”林白轩冷冷的道。

      “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不过是恶人自食其果而已。先生既然已无家仇,那么祝您往后顺遂平安。”柳凡在知道往事之后对武家老爷可没什么好感,那罗管家想必也做了不少的恶事。这两个人完全是是死有余辜,他才不会再做什么多此一举的事。

      不过他的好心情在路口看到那个黄衣少年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

      “小兄弟我觉得我很喜欢你,不如咱们结伴同行啊~”

      “……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诶诶诶???怎么这样啊……咱们好歹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了,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呜呜呜……”

      “你好烦啊……”

      “别这样嘛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说也一起忙乎了这么久,不知道你的名字真的太失礼了。我叫叶舸(ge),你可以叫我阿舸(ge)呀~”

      “霸刀,柳凡。”柳凡一心赶路也懒得理他,于是报了来历姓名。

      “诶?你是霸刀山庄的人嘛?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我以为你是江南人士呢,而且我看你对长歌门那么熟悉还以为是只小鸽子哈哈哈~”在知道他是霸刀的人也就顿了一下的叶舸,然后又开始不屈不挠的骚扰柳凡了。

      “我觉得你好面善啊,咱们以前是不是哪里见过?”

      “没见过。”这么话痨的人见过肯定忘不了,对他自己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太自来熟了吧你这人,藏剑山庄的人都是这样的嘛?

      “不要这么冷淡嘛小凡~江南这一带我熟悉的很啊,带你到处游历免费的向导哦~”叶舸兢兢业业的朝柳凡推荐自己,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不需要。”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柳凡,终于忍不住对他拔刀而向!

      叶舸本以为这个连霸刀标志性衣服都没有穿的小少年只是个未曾出师偷溜出来玩的孩子,可是没想到动起手来才知道他内力之深厚怕是不下于一个精英弟子了。对方刀法轻灵多变内力又深厚,过了五十招之后自己竟然已经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最后一招刀尖停在叶舸喉结前,再有半分便可取了他的性命。但是柳凡的手非常稳,最后关头及时收敛了杀意。归刃入鞘,再不看他。

      “哇哦~你可真厉害啊,如果是我的话可做不到这样收发自如。你看我的身手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呀,一起走嘛一起一起~”看出来对方没有杀心的叶舸继续跟了上去,他也不太明白在这明显的拒绝之后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着这个少年。大概是觉得他面善?

      又不能杀人的柳凡大概也被烦的狠了,于是就只把他当成路边野草算了:“随便你。”

      ————————————————————

      枫华谷,正午。

      才过了大暑进入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叶舸在驿站拼了命一般的灌水。身上的金丝染香织就的衣衫不如柳凡身上普通江湖人士的装扮那么方便换洗,浣娘们花了老大的力气小心浣洗才保持住那种金灿灿的鲜亮外表。

      “我说……小凡你不热啊?”看着柳凡一层层单衣裹着的样子,叶舸又是灌了一壶茶水。这一个多月他可算是见着了霸刀的人可以固执成啥样子了,明明已经接受自己成了朋友了吧可他就是懒得理你……

      嘿,我这暴脾气……

      柳凡毫不在意甚至汗都没出:“我自幼体质虚寒,时间久了自然不惧炎热。”

      “唉……早知道今年这么热我就该拉着你在纯阳多待几日了,这时节华山上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叶舸有点怀念前段时间去纯阳参加他们新任掌教继任大典的事情了。

      柳凡冷冷的提醒他:“你们大庄主不是让你跟他一起在纯阳留些日子么?是你自己非要跟我一起离开纯阳宫,说要不依靠家里人的照顾出门游历……现在我难道还要送你回去不成?”

      叶舸也想到当时自己硬要跟他离开的事情不免有些头秃:“其实我师兄人挺好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见他啊?”

      当时小凡听到师兄叶英来参加纯阳新掌教的继任大典表情很是不一般,不但言辞中表示拒绝跟自己一起去见师兄还威胁自己说要是在师兄的面前说了他的事以后就绝交。为了朋友他当然是义不容辞的隐瞒了,只是对师兄说自己新认识了一位江湖友人但是对方有些怕生所以没来见见他。

      好在师兄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并且他身边沈剑心沈道长也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去参观自己平时修炼的场所。于是他也没心情管自己认识的新朋友了,就这样大典之后小凡就说要离开纯阳了。出于一种自己也不怎么清楚的原因,叶舸也跟师兄告辞离开了。

      “嗨~我才不去打扰师兄跟人花前月下呢,到时候回去又要被罚挥剑三千下了!”叶舸一脸惊恐,显然是对师兄这种笑面虎产生了人生阴影!“我敢说我要是答应留下了,第二天就该早起苦练了!”

      柳凡一脸黑线:“……还真有自知之明啊你。叶大庄主在江湖上一直都是温润如玉的形象,哪里像你说的这么离谱腹黑啊。”

      他虽然不喜欢藏剑叶家的人但是跟这家伙相处久了也不免对他们改观了几分,而叶家几位庄主的情报他更是会仔细查阅以免出什么岔子。叶四就不说了他已经被逐出家门而且是霸刀的女婿了,叶三那家伙更是二叔这些年来走到哪哪里就有他!叶家老二武功不咋地但是经商无人能及,听说叶家最小的是个女娃娃并且身体不好常年静养。

      只有这个大庄主是被公孙大娘赞誉过的,当世罕见的武学天才!而且庄主跟小叔叔也在私底下说过对方是藏剑山庄的支柱,他的存在可以保藏剑五十年内的辉煌。所以……怎么可能是这家伙口中的腹黑啦!

      “师兄人是很好啊,我们有问题他也很乐意解答——虽然我是听不懂啦哈哈哈哈哈哈。但是他有时候还挺爱恶作剧的哦,特别是那位在的时候~”叶舸的武功天赋虽然不咋地,但是观察力可是一流。“其实我觉得这样的师兄挺好的,他小时候活的太累了……”

      柳凡也知道关于叶大庄主幼时的传闻,但是他不想提藏剑的事情于是转开话题。

      “你之前跟我说丐帮的人不对,所以拉着我一路跟着他们到了枫华谷。所以他们究竟有什么问题?”

      “我之前跟师兄去拜见李掌教的时候,看到有个气势不凡的丐帮弟子从会客厅出来。然后就是我们进去的时候几位道长的脸色都很不对的样子,而于睿姐姐更是脸色糟糕的很我还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凝重的表情。”

      “咱们下山的时候我不是又见着那人了嘛,反正也没其他的事了不如跟着来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了~”

      “的确是很怪……这一路走来有很多丐帮的弟子往这边聚集,而且我还看到了几波带着唐门弩箭的人。”柳凡也回忆了一下这一路上的事情。

      “不止唐门哦……”叶舸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注意到这一路上有说着番邦语言的异域人士呢,其中还有个人颇为热络的在你之前去买东西的时候跟我问路了。淡金色头发碧玉一般的眼睛,应该是近些年来风头正盛的明教吧?”

      “恐怕这事并不简单……”

      柳凡沉思着,见状叶舸也不打扰他。

      “去去去,小叫花子看着就倒胃口……”

      正在两人沉默的时候突然一边传来吵闹和什么扑倒在地的声音,他两抬头看过去却是一个瘦小褴褛的身影被一个满脸戾气的大汉推倒在地的景象。叶舸就看到平日里略显的有些冷漠的柳凡捻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朝兀自不罢休还想动手打人的大汉手腕打去,这一击显然用了十成的力道叶舸发誓他听到了咔嚓一声骨折的响声。

      那大汉平日里在这枫华谷的乡野横行霸道惯了,之前被聚集于此的丐帮中一个高层弟子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心里正窝了一肚子火气没出发泄的时候,谁承想今日倒是遇着个落单的小乞丐。正打算出口恶气之时又碰上两个武功高强他打不过的少年侠客,于是趁他两去扶那小鬼的时候偷偷的溜走了。

      “诶~”叶舸看到那个混混溜走了推了推柳凡,“那家伙溜走了你不管啦?”

      柳凡扶起倒在地上的幼童冷淡的看了一眼逃走的大汉,轻声道:“我在那家伙心口留了一道气劲,只要他再生恶意动手伤人便可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到时候那些个让他动手的人会怎么对他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读懂了柳凡话语中隐藏含义的叶舸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做你的敌人真可怜啊……”

      茶摊内的人见没热闹可瞧之后便继续喧闹了起来,柳凡将那晕过去的孩子抱在怀里,发现他不是被撞的而是饿的没力气才被轻易推倒晕过去的。于是又叫了一份肉粥,小口小口的喂着那孩子。

      叶舸看他熟练的姿势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想不到这一个月对他高冷的小凡还会这么温柔的照顾小孩子。

      “在家的时候也会照顾不肯吃药的师妹师弟们,其实只要耐心跟细心他们也不是很难照顾。”柳凡看他那难以置信的样子暗中翻了个白眼,“我是大师兄好吗……照顾下面的师弟师妹们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别告诉我你在家中从来不带小孩子一起练功?”

      “我当然会带师弟师妹练功,但是我不会照顾他们日常起居啊……”叶舸抽了抽嘴角,老老实实的回答。“特别是我小妹生病不肯吃药的时候,哭起来那叫一个魔音灌耳日月无光……溜了溜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嫌弃妹妹的哥哥?”

      “……怎么会有你这么像阿娘般的师兄!”

      柳凡对叶舸的嫌弃显而易见,叶舸对柳凡的性格也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他们互相伤害的时候,回复了一些体力的孩子醒了过来。入眼就是看到一张好看白净的脸,手中动作轻柔的给自己喂着肉粥。那张脸的主人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醒了,然后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你醒了?还晕吗?”

      李无依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这个月白色衣服笑的很好看的小哥哥怀里,脸色一下的涨得通红觉得十分羞愧灰扑扑的自己应该会弄脏他的衣服吧……

      大概是看出了自己的不自在,于是那个小哥哥把自己放在一边的凳子上,让自己独自吃还没吃完的半碗肉粥。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丐帮的弟子吗?”叶舸虽然这样问着,但其实心里想着这孩子应该不是丐帮的。毕竟如果是丐帮的弟子应该不会让他这么小独自一个人行动,而且看他这么虚弱也不像是有人照顾的样子。

      “我叫李无依,木子李,无家可归的无,人字衣的依。我不是丐帮的弟子。”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柳凡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既然已经说了无家可归,那么大概就只剩下他自己人如其名无依无靠了。“你刚刚晕倒的时候我顺手就给你摸了骨,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家学本领呢?”

      “我、我要去找我阿耶……他叫徐二郎……”李无依心中一动,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道。

      “那你知道你阿耶在哪里吗?去哪里谋生了呢?”柳凡听了他的拒绝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跟父亲一样姓徐,而是温和的问他知不知道要如何去找自己的父亲。

      “我……我只知道阿耶的名字,他去了长安谋生……听说……听说阿耶祖上还是很有名气的,不过后来没落了才流落到阿娘做活的镇子上……后来阿耶被主家赶走了,阿娘生了我之后就没熬过去。照顾我的白婆婆说我阿耶是个很精神很正气的小伙子,他是一定不会辜负我阿娘肯定是被什么绊住了手脚所以才没有来接我们。反正镇子里除了婆婆之外再也没人对我好了,所以我在他们安葬了婆婆之后就出来找阿耶了。”也许是柳凡的笑容跟态度都太温和了,所以李无依相信他是个好人于是把自己的事情说给他听。

      “可是长安城加上周遭的村镇都这么大,姓徐的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你一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呢?”柳凡给他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轻声的道。“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让我家的的人帮你一起找可好?你可以做我的小师弟,到时候学了一身本领又找到了阿耶,岂不是两全其美?”

      “唔……”李无依想了想,觉得小哥哥说的很有道理。“要是我学不会本领不收我怎么办?我、我怕……”

      “别担心……”柳凡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师傅人很好的,而且我也会教你的啊,先叫一声师兄来听听?”

      “……还是先叫哥哥吧,等我拜了师再叫师兄可以吗?”李无依怯怯的看着柳凡,怕他不高兴。

      柳凡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他只是有点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无依还饿吗?要不要再来一份汤饼?”

      摸了摸小肚子觉得吃饱了的李无依摇了摇头,乖巧的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们两。

      叶舸这瞬间觉得小凡喜欢小孩子真的是太有道理了,他真的好可爱好乖啊!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那么好,自己家的妹妹就是小魔女呜呜呜!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事情,看着李无依强打着精神听他们说话的模样都有些心疼。于是带他离开茶摊想要在附近的驿站找个落脚的地方,顺便也给无依洗个澡换身舒服点的衣服给他身上的伤口上药。

      李无依迷迷糊糊被小哥哥抱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休憩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背对着他们桌上的客人……他白皙的不像一般人的手背上,停了一只泛着光的蝴蝶?

      是……我太累了吧?怎么会……有……发光……的蝴蝶呢……

      或许是柳凡给他的感觉十分放松,没多久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而背对着他们坐着的脸上表情略有僵硬的中年男人,在三人离开之后嘴角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是缘分啊……原来你喜欢小孩子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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