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留柳慰映月》荧惑陌

7、陆 前尘尽一场

　　七百三十三年前，他们便相识了。
　　从嘉四岁，因天资出众为掌门带回；彼时柳风吟年十二，从嘉自小，便是师兄柳风吟带大。起初十三年，柳风吟于他，是兄长，是父亲，也是师长。
　　待从嘉十七岁金丹渡劫之期，魔修趁此袭其家族，李家百口人无一生还，欲以此诛杀这千年难遇的奇才。从嘉年纪尚轻，受不住灭门绝户的打击，崩溃之际，渡劫云偏于此时到来，八十一道天雷，哪一道都可至此番模样的李从嘉灰飞烟灭。然柳风吟用毕生修为聚为结界，将从嘉护于怀中，生抗下所以天雷，修为尽毁，凡体也受了重伤，自此药不离身。
　　从嘉弱冠之年，柳风吟为他取字“月”，乃“月下柳随风”之意。此时从嘉的修为已超越他许多，再不必如此前一般为柳风吟护着，反而处处为柳风吟着想。于修仙者而言，时光飞逝最留不住，两人形影不离了八十二年，如今想来，也不过弹指一瞬，只是当时旁人全然只当二人同门情深，他们虽互明心意，也未捅破最后一层纸。
　　若不是从嘉飞升之劫，他们或早已成亲。金丹渡劫后，柳风吟修为尽损，便不再于修炼之事上太过在意，一切随缘。而从嘉不同，他自小因天赋被委以惩妖除魔的重任，自己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潜心于修炼，乃至达到百岁飞升的速度，然此也并非全为好事，飞升渡劫的难度也大大提升。
　　那时从嘉灵力尽丧，为一众恶鬼所困，眼看受辱之际，柳风吟以隐身符暂将其藏匿起来，独自以病弱之躯抵抗恶鬼。从嘉清醒着，就在不远处清晰地看着，柳风吟为那些恶鬼生生折磨至于濒死。噬心之痛将从嘉身上束缚破除，飞升时炽烈的灼烧中将所有灵力集中，不顾性命将恶鬼弑杀殆尽，满目杀戮之中险些堕入魔道，然此时柳风吟唤住他，声音轻若浮羽。
　　“阿月，你好好的……”
　　从嘉回头，只见他浅浅笑着，安然注视着自己，逐渐黯淡的双眸里好似满载不舍。终是阻止了从嘉堕仙，反因此钻心刻骨之痛，渡劫成功，自此飞升成仙，得众人一声尊称，从嘉仙君。
　　只是那日，从嘉抱着柳风吟的尸身，徒步走回琉璃门，嘴里不停地念叨那句“你好好的”，他将尸首埋于崖边，亲手刻了碑，上书“先夫柳风吟之墓”，又施法将先夫二字隐去，独自于墓前坐了三月。
　　待他归来之时，好似变了个人。习惯爱好依着柳风吟生前照做，柳风吟爱熏梅香，他便熏梅香；柳风吟爱梅花仙鹤，他便将柳风吟留下的那柄白骨扇随身而带；柳风吟不问修炼，他便再不为天下苍生而忧，舍师长期望，唯爱风花雪月，只做个散仙。而这六百年来，他风流不羁，却从不行床笫之事，也因与柳风吟生前约好飞升之后便成亲，再可双修。
　　大抵世间真切的情爱，都是道阻且长。
　　“倘若他说他爱他，那我算什么？”顾若柳听着师父顾枕流替自己解释这来龙去脉，此番情真意切艰辛万分的情缘并未打动自己，反而让自己的心愈加冰凉。
　　顾枕流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了：“若柳，你是风吟师兄的转世。”
　　顾若柳以为的千万种回答全且落空，然这个回答，却让自己不知该喜该忧。若忧，可从始至终，他爱的都是这三魂六魄；若喜，自己却只是顾若柳，只是这一个人，与其他所有前世转生都不同，说到底，不过一具替身。
　　顾若柳忽觉自己头疼欲裂，不愿再想这是是非非，一步步挪动僵直的双腿，声无波动：“师父，我独自想会儿。”
　　顾枕流并未阻止，待人走后，长叹一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柳回自己院里已半月有余，李从嘉却反常的一次未来。其实近一年他才明白，当初李从嘉执意收若柳为徒是为何，待若柳渐渐长开，自己才发现这孩子与先师兄模样相仿，而李从嘉，大概从始至终都知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应是孽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