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留柳慰映月》荧惑陌

6、伍 永思长怀柳

　　如此两人一同携手，安稳闲适的日子，一过便是四年。虽于七百多岁的从嘉仙君而言，不过一瞬，然弱柳却是快到弱冠年纪，四年里修为达筑基期大圆满，正为突破结丹而闭关修炼，逾今已三月有余，按预期今日出关，四月十七，正巧赶上二十生辰。
　　想来也不巧，每年四月十七，正是掌门首徒、李从嘉师兄祭日，弱柳自不能与先辈相争，不过难免心生遗憾。然此次成年，总有些不同以往。弱柳看着守在闭关门口的从嘉仙君，止不住地露出如沐春风般地笑。
　　李从嘉将发上白玉簪一拔，墨发如瀑散落，弱柳看着眼前比女儿还明艳几分的心上人，仿佛时间静止般呆了起来，回过神来，李从嘉已将手上发簪簪于自己那一丝不苟规矩束着的发髻上：“这簪子我戴了七百多年，也是凡身时留下的唯一物件，便做你的生辰贺礼。”
　　“多谢小师叔。”弱柳抬手触碰到冰凉的簪子，心上却格外暖，“也谢谢阿月哥哥。”
　　往时弱柳只在寝室之内如此喊自己，李从嘉一愣，随即笑了一声，手上折扇轻挥：“小柳儿往后便是大人了，弱柳这个小字，便可弃了，取个新字。若柳，字吟，顾吟，如何？”
　　“但凭阿月做主。顾吟，是个好字。”顾若柳作揖以谢，如今二人间的礼数早已简化，偶有行礼也权当情趣。
　　李从嘉笑道：“可惜我与柳儿非同辈，不可唤字。”
　　顾若柳听闻反驳：“你我早是……”开口，便被自己噎住。夫妻？可还未正式成亲；道侣？也并未双修。末了，只作算了，“不叫便不叫罢。”
　　李从嘉见他这副模样，甚是喜爱，将他揽在怀里，贴着耳朵呼气道：“小柳儿如此提醒本仙君与你的关系，莫不是闭关三月，情不自禁？”
　　顾若柳自然知道这从没正经的仙君的“情不自禁”是何意，顿时涨红了脸，推开李从嘉，“小师叔莫要胡乱揣测。”
　　“柳儿还是一如既往惹人爱怜。”李从嘉捏了捏眼前人的脸颊，四年若白驹过隙，曾经的二八少年也褪去了稚嫩，身量渐长，已到了自己眼睛。
　　不过，按理是不会再长高了。
　　多年前的他，也是此般身量。
　　“今夜我还需祭拜师兄，你一人可觉得寂寥？”
　　“今夜，还是要去么？”顾若柳本以为今日不同以往生辰，他会留下相伴，失望袭来，兴致顿失。
　　李从嘉发觉了眼前人的失落，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尽早回来陪你。”
　　“那我等你。”顾若柳虽有失望，却也强作笑颜，毕竟一年三百六十日，只有这一日他不在身边，又是师伯祭日，自己怎可与一个故人相争。

　　自李从嘉走后，顾若柳已在屋内练了两个时辰的字。夜已深，百无聊赖，便翻看起了书籍。幼时个子小，每每想取上方的书籍，都需让李从嘉帮忙，而今年岁渐长，已可以自行拿到。
　　顾若柳于上层书架上翻找，忽见一长匣置于内侧，由书挡着。顾若柳本非好奇之人，然看那匣子上刻着一“柳”字，便想或许是从嘉要赠予自己的物件，想着等他送来之日，可以戏弄他一番，便取下先瞧一瞧。
　　长匣以沉香木雕以梅花仙鹤纹，确是李从嘉最爱的样式，似有些陈旧，许是精心保存也抵不了岁月消磨。打开匣子，原是一幅画卷，依稀有着施法护养以防纸张泛黄破裂的痕迹。顾若柳打开画卷，上绘两人明月夜航船，人像不大，依稀可见相貌仿若自己与李从嘉。李从嘉一袭白袍，笑得正如平时一般肆无忌惮，而自己一身玄袍带着浅笑，手执从嘉那柄梅花仙鹤扇，仔细看来面容较自己成熟二分。顾若柳不知为何，总觉得画中人并非自己。自来到琉璃门，自己从来都是一身墨蓝，并未着过玄袍。
　　看至落款，乃是李从嘉的字迹：季夏，与柳夜航船，互诉心意。慕卿良久，知卿与吾两心同，愿风月为证，结良姻，共此生。
　　顾若柳不明所以，自己与李从嘉从未夜行航船，也未有这风月为证的誓言。这人到底是谁？顾若柳思索着无数可能，最终敲定，许是等到今年季夏时节，李从嘉会带自己夜泛湖上，再正式成亲。或许这画，便是早早准备好，当日再拿出来不成？顾若柳将画卷放回匣子内，把书架收拾好，明知这个解释并不通畅，心中仍两份疑惑，却只得如此安慰着自己。

　　子夜时分，李从嘉还未归来，顾若柳不免担心起来，虽已暮春，然夜间仍风寒露浓，忙不迭取了外袍寻他去。顾若柳曾听闻这位先师伯长眠于后山崖边，虽也曾想一起去祭拜，李从嘉却以他修炼要紧为由推脱了。
　　一路踏月踩星，足滑露浓，夜风料峭，顾若柳不禁扯了扯衣襟，心里更担忧李从嘉莫要着凉。
　　匆匆赶至后山崖，却见李从嘉借月留光，一手执重光，一手酒葫芦，边饮边舞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剑式。虽步伐稳定，却也可见醉意。顾若柳上前轻呼：“阿月，你醉了。”
　　李从嘉看向自己，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冷，就在对上自己双眼的一瞬，炙热起来。
　　“阿吟，你来了。”
　　阿吟？是了，今日，他才为自己起的字。顾若柳正要接话，却见那炙热的眼神暗淡下去。李从嘉背过身，对着那圆月饮尽残酒。
　　他，不是在喊我。身侧的墓碑上，赫然刻着“柳风吟”的字样。一瞬，顾若柳觉得身体僵住，寸步难移，面上一凉，泪已盈眶氤氲了视线。柳风吟……不论是“小柳儿”，还是“阿吟”，原都是在喊他吗？
　　剑光如虹，重光划破长夜寂静，宛若斩月一般破风而去。最后一式落，他跪在崖边，撑着重光醉了过去。
　　“吾美亡此，永思长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