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于心 “给我一点 ...
-
十一点半的市医院安静的有些瘆人，楼下花园里立着的几盏路灯单看着却还算得上温馨。树上潜伏着的蝉在疯狂鸣叫，树下的石凳上不知道谁放了半个没有吃完的橘子，爬满了嗜甜的蚂蚁。
住院部走廊上的大灯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都已经关了，只剩下一盏盏昏黄的小灯。三楼的小护士推着小车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在一间间查房，领导今天特地和她说了要特别关照一下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高翔医生。
齐思恒还只是个实习生，第一次值夜班的兴奋劲过去后困意便涌了上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原本安静的大楼忽然开始骚动，然后尖叫声与孩子的哭喊声一齐爆发出来彻底划破了夜的寂静。齐思恒被惊醒了，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查房的小护士踩着小碎步跑到服务台前有些慌张的问齐思恒。
“小齐，怎么回事儿？不会是医闹吧？”
“应该不是吧？姐你别担心，我下去看看啊。”
“嗯，你小心点儿。”
楼梯间的感应灯不太灵敏，偏要用力的跺下脚才会亮。齐思恒几乎是跳下楼梯的，他感觉到离一楼大厅越近，嘈杂的哭闹交谈声便越大。
厚重的消防门没有关上，正对着服务台的那一小块空地。他喘着粗气向外望去，空地上躺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长发姑娘，散乱的黑色长发浸了血变成一簇一簇的搭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身上还穿着市医院的护士服，如果齐思恒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他隔壁科室的同事。姑娘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他右手提着滴血的刀，左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人，似乎在确认她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呼吸变成了一句尸体。
齐思恒嘴唇发干，大张着像是要喊出些什么，喉咙却被舌头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作为一名医生的医德告诉他，他必须马上对女孩进行抢救，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但人性的本能让他愣在原地浑身发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喂，这里杀人了……”
——————————
林晗走进审讯室坐下后，递过去一纸杯的温水，又在旁边放了一粒之前小马给他的糖。
“吃点甜的对你现在有好处。”林晗对他笑笑，接着说到：“别担心，凶手没有刺中要害，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嗯......你也是警察？”
这是林晗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不太像......”
“他的确不是，他是这儿的顾问。”
这时张晏许推门进来了，把外套搭在林晗旁边的椅子靠背上，然后才坐下，推过去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字体苍劲有力，最后一笔有些习惯性的拉长。
于心要对高翔下手的时候正好被一个男护工撞见了，高翔算是又捡回一条命。后来我们在医院楼顶抓到于心了，但是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晗看完后，撑着下巴往旁边看了一眼，张晏许正在问齐思恒一些基础性的问题，他没什么心思去听。下意识的开始观察起张晏许这个人来。下巴上有些没来得及刮去的胡渣冒了出来，喉结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滑动着，衬衣的袖子被往上折了几折，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上面有一些比周边肤色要浅的痕迹。
看到这里，林晗脸色微变，伸手从张晏许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支圆珠笔，这个动作让张晏许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一下。正转头想问他要干什么，见他抿着嘴唇极认真的在纸上写着什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接着问齐思恒问题。
对于齐思恒不过是照例询问，没多久就让他回去了。等出了审讯室的门，张晏许才想起来后面林晗递还给他的纸，上面写着：
明天就是韩宁宁的忌日了，高翔没死，王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会蠢到自投罗网。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林晗的字偏瘦长，有些瘦金体的味道，却又有着自己独特的笔锋。
张晏许看完纸上的内容后，又去看不远处正在看于心审问视频的林晗，没太明白他最后一个问题是上面意思。而林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麻烦把视频往后倒一点......你看这里，当于心被问到为什么要杀高翔时，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怎么了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双唇是紧闭的，这在心理学上叫做Cruel smile，狞笑。说白了就是一种带着怒气的冷笑。但按理来说她帮助王永杀害高翔是基于她和王永的恋人关系，她没有理由露出这种表情，她在恨高翔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太爱王永了？”
林晗没回话，只是反复的在看那个几秒的片段。
“我可以单独和于心聊聊吗？”
“单独？”
“嗯，我一个人。”
“行吧，小心点。”
张晏许说着还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林晗的肩膀，林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我们在生前试图掩盖的东西，在死后都会被用各种方式揭露出来。我们的恐惧、我们的不安，最主要的是，我们的秘密。
但总有些人可以跨过死亡的沟渠，通过各种蛛丝马迹窥探到人性的最黑暗面，那里是最令人难以启齿的秘密的聚集地。那里或许落满了灰，长满了霉，还充满了血腥味。
于心或许是那个角落里的幸存者之一。
她只是麻木的坐在那把椅子上，对推门进来的林晗视而不见。只是在他坐下后才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你。”
于心让林晗觉得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自于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和她貌似和多年不见老友寒暄的语气。
“是我撞的高翔。”
“刚刚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告诉他？”
“但我不认识你。”
“是吗？”
女人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让监控那边的张晏许有些不寒而栗。这个表情和歪脑袋的动作，仿佛就是林晗的复制版。
女人撩起自己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林晗瞳孔微缩，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那支从张晏许口袋里抽出来的圆珠笔。他从于心露出的脖子上看见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五年噩梦的源头。
“你到底是谁？”
“我是于心啊，杀了张硕和高翔的凶手，你们不是查到了吗？”
“高翔还没死。”
“没死？现在几点？”
“……凌晨一点一十五分。”
“那快了，不着急。”
“张硕就算再恨高翔，也不会傻到自投罗网的。”
于心不以为然，把玩着手中的纸杯。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你那么聪明，不如猜猜看啊。”
“你！”
“林晗！”
张晏许推门进来，摁住了他的肩膀。
林晗给他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那副什么都不在乎，似乎可以看透别人的样子让他觉得很不爽。今天这副样子让他吓了一跳。
“你跟我出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张晏许注意到林晗拿起桌面上摊着的文件夹时手有些发抖。
“你怎么回事？”
“……”
“不回答我是吧？这件案子你不准再参与了。”
“张晏许！”
“怎么？我就是滥用职权！”
林晗哑口无言，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有些懊恼的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半晌才问到：“你信我吗？”
张晏许怀疑林晗可能有些健忘，但还是回答到：“信。”
得到熟悉答案的林晗并没有接着说些什么，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又下定决心似的抬起了头。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准备好了，我或许会告诉你有关我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