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长公主》旁观者清

57、池中物 知我者谓我

　　因为宁阳的分舵事务繁多，訾会君等人便在城中多滞留了几日。
　　是日，訾会君正处理完城内一趟镖事，得以在街上闲逛，却正好遇见了刚进城的小公子一行，值得诧异的是，她今日已着回女装，显得几分娇俏可人。
　　鬱绯朔也很快注意到她，并主动向她走来，礼貌地笑了笑，“訾公子。”
　　訾会君眼含笑意，淡淡地说道：“这么快又见面了，鬱小姐。”
　　鬱绯朔笑容依旧，“宁阳就这么大。”
　　一旁鬱安朝她耳语道：“小姐，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罢。”
　　脸上的笑容收敛，鬱绯朔瞥了他一眼，轻声回应：“嗯。”复看向訾会君，表现出一分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小女子还有事务在身，改日再与訾公子一聚可否？”
　　訾会君爽快答应：“好。”
　　当看到鬱绯朔站在宁阳公主府门前时，青青不禁在心中感慨，想不到自己一介商女，有生之年竟能结交到如此权贵。
　　随着侍卫的通报，鬱绯朔很快被恭敬地请了进去，还没走到正堂，便见一个身影快速朝她奔来。
　　叶晨在她面前站定，秀气的脸上难掩喜悦，“绯朔！”
　　这个表哥实在太闹腾，鬱绯朔心里些许郁闷，但面上还得表现的客气，“表哥……”
　　紧接着，叶玄芹款款而来，“绯朔，一路来辛苦了。”牵起她的双手，满脸含笑道：“去屋里坐罢。”
　　鬱绯朔微微一笑，显得大方得体，“谢大姨母。”
　　“等等我！”叶晨立即狗腿地跟上，岂料遭到叶玄芹一记冷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被骂了一顿，叶晨瞬间紧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叶玄芹摸着鬱绯朔的手，些许感慨，“绯朔小小年纪，手竟生了一层薄茧，都督当真是严苛啊。”
　　鬱绯朔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是绯朔心甘情愿的。”
　　叶玄芹欣慰地点了点头，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在旁剥葡萄吃的叶晨。
　　虽然鬱绯朔年龄不大，但每每听母亲说到大公主的事，也懂了很多，大驸马并非权贵，尚公主时甚至没有官职，丝毫不得皇上皇后待见，奈何大公主非他不嫁，皇上皇后也只能准了这门婚事，这事虽成了，但大驸马到底没有实权，更谈不上爵位，叶晨前程一事，就成了压在大公主头上的巨石，到底还是大公主看不上叶晨成年后可恩封的挂名职衔，希望他能通过自身努力，爬上高位。
　　“大姨母，这是娘让我给您带的灵芝。”接过鬱安手中锦盒双手奉上，这时候还是转移话题的好。
　　叶玄芹看都没看，直接拿起锦盒交给一旁贴身婢女，分外信任地笑着说：“宁和真是有心了，本宫不过在庆功宴上提了提身子有些不适，就命你前来送灵芝。”
　　鬱绯朔浅浅地笑了笑，“应该的，兄长身体孱弱，大姨母也时常送来补品，请医师诊治。”
　　叶玄芹柳眉微皱，神色关切，“如此说来，兆丰近日可有好转？”
　　鬱绯朔神色淡然，习以为常，“老样子。”
　　摸了摸她的脸颊，叶玄芹叹息道：“真是苦了你了。”因为鬱子瑞身体孱弱，鬱绯朔从小就被鬱知白当男孩养大，该读的书照读不误，该习的武也不能落下，虽然小小年纪便懂得很多道理，却难免令人心疼。
　　鬱绯朔垂了垂眸，没有说话。其实这些都是她自愿的，她愿意为父分忧。
　　优雅地洒下几粒鱼食，公孙皇后站在桥上，看着在水中哄抢的鱼儿，幽幽地说道：“当你抛下食物，它们便会争先恐后，落于人后便只能翘首以盼……”又洒下一些鱼食，语调沉下几分，“只愿能有下次。”
　　苏窍平静如水地注视着池中倒影，声线似拂风般轻淡，“鱼儿终究不过池中物，难越鱼池半步。”
　　深深地看向她，公孙皇后刻意压低着声音说道：“有时本宫会想，是否给的太多？让鱼儿太饱；或是给的不够？让鱼儿不满。”
　　苏窍亦不避讳，深邃的双眸直直望入她漆黑的瞳中，一语双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懂的自会懂。”
　　眼底泛起一阵波澜，公孙皇后看向池面中自己些许苍老的容颜，心头竟没由来地升起一丝落寞，顿时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之中。
　　站在她身侧，苏窍轻轻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优雅地洒下一把鱼食。池面上迅速聚集而来的鱼儿让公孙皇后眨了眨双眼，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窍，在对上她洋溢着碧波般温馨浅笑的双眸时，仿佛豁然般地扬起唇角，须臾，她抬头看向远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苏窍知道，在公孙皇后心中，自己也许是前者，但太子必是后者……
　　缓缓地走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城中，尽管这皇宫是如此偌大，苏窍还是与太子打了个照面。她颔了颔首，以示尊敬，“拜见太子殿下。”
　　叶玄境凝视着她，毫不掩饰其中揣度之色，“苏郡王为国捐躯，心系天下，赋宁应当也是如此吧？”
　　苏窍半低着头，语调坚定且温柔地回道：“正是。”
　　叶玄境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她身后的秋月时，终是住了嘴，起步离去……
　　翌日，幽静的长公主府内，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尽头是一池青水，栈桥末端，一个丰姿卓越的倩影欹枕般坐着，金色的晨光笼罩着她，微风吹起她身上轻纱披帛，与天地相互融洽，美的如梦似幻。
　　太子妃初见她时，便觉惊为天人，此时更是看得出神，直到苏窍似有意识地缓缓扭过头来，长长的睫毛笼罩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撞入她的心底。
　　“滴～”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她本是平静的心湖，掀起圈圈波澜。
　　不知何时，苏窍已站起身朝她颔首道：“拜见太子妃。”心下对她的突然到访感到些许诧异。
　　看着她翕动的朱唇，太子妃才渐渐回过神来，“赋宁……”她握住她的双手，神情和语气都极致温柔，“你可曾记得，我们初次会面之时？”
　　不知道的人，也许会以为她们关系多好，实则不过见过几面罢了。
　　感受着她指尖轻轻地抚摸，苏窍不着痕迹地抽回双手，“记得，在苏府，您特意嘱托家父定制一套襦裙。”语调虽然柔和，却无形中透露出一股疏淡。
　　太子妃动了动空荡荡的指尖，神思恍惚地说道：“那时你不过几岁，在本宫看来，你我初次见面，是在你及笄那年。”
　　苏窍视线淡淡地扫过四周，偌大的水池边，除她二人，只有时不时拂风吹过竹林传来的“沙沙”声。“太子妃有话直说罢。”
　　闻言，太子妃平复下心中动荡，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苟言笑地问：“对于太子，长公主是何看法？”
　　苏窍想也没想地回道：“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
　　太子妃扬唇一笑，满意地说：“太子与本宫皆愿相信长公主，是明白人。”
　　苏窍谦卑地颔了颔首，不再发言。
　　送走太子妃，苏窍心里知道，她今日来此，无非是想要自己一个表态，往后若是太子与皇后真有矛盾，自己会站在谁的阵营。
　　苏窍再次欹枕般坐在栈桥末端，看着平静的池水，陷入沉思。
　　一粒石子突然没入眼前池内，圈圈涟漪中，渐起几滴清凉的水珠，落在苏窍的脸上。她很快回过神来，抬头朝对岸看去，只见一袭藏青色劲装、俊逸非凡的男子，手中摆弄着一颗石子，戏谑般地朝她瞥过眸来。
　　苏窍怔了怔，才朱唇微翘，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来。
　　仰首看着散步似地走到自己面前的訾会君，苏窍佯装不悦道：“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允许胆敢擅闯长公主府。”
　　訾会君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她欹枕在地，柔若无骨的娇媚模样，目光灼灼，“阿窍……”
　　苏窍脸颊微红，仿佛泛着星光的眸子，楚楚动人地回望着她。
　　訾会君俯下身温柔地吻上她的双唇，然后将头枕在她的腿上，深不见底的双瞳注视着平静的池水，“阿窍，适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苏窍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墨发，温言软语地询问：“亦期有何想法？”
　　訾会君自语般幽幽回道：“次年殿试，定要高中。”至少成了驸马，便可彻底和她荣辱与共。
　　苏窍抬眸看向远处，有些失神地说道：“亦期，知否？我忽有种回到苏府时的错觉，如今宫中暗潮涌动，已波及至此，你可想清楚了？”
　　訾会君抬眸看向她，轻声反问：“你愿我想不清楚吗？”
　　怎会？苏窍巴不得她能与自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辈子也放不下她。可是……
　　晶莹的泪珠滴落在訾会君的脸上，惊地她立即翻身而起，看着默默擦拭着泪水的苏窍，她闭了闭双眼，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哭的臣心都颤了。”温柔地抱住她，哄小孩般地说道：“别哭了，阿窍，要坚强。”
　　她不说还好，一说苏窍的眼泪更加像断了线的珠子，重重地砸在她的衣领之上。抱着她不停抽噎的身体，訾会君沉了沉眸，不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