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柳》花自青

2、第2章

　　“请裴大夫救我！”

　　疼，钻心的疼，但姜还真只能咬紧牙关，硬撑着。

　　一秒，两秒，三秒……姜还真心里默默地数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但更多的是恐惧。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女郎又是何苦呢？”

　　姜还真猛地抬起头，顾不得眼前一阵花，直直地看向裴寻，目光灼灼。

　　“裴大夫？”姜还真小声又迟疑地问出声，“您——”

　　“起来吧”裴寻轻轻扶起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总不能让我白费力气吧。”

　　姜还真瞬间喜出望外，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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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姜还真突然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只是伸出的那双手纤细洁白，柔弱无骨，却异常陌生。那不是姜还真的手。

　　姜还真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心跟着揪了一下。也就在这一刹那，脑海中涌入一大段记忆，姜还真头痛欲裂，手里的碗眼看着就端不住了，一旁发觉异常的裴寻立刻接了过去。

　　“可还好？”裴寻一手放下碗，一手扶住姜还真。

　　姜还真脸色惨白，整个人靠在裴寻臂膀上，足足一刻钟才缓过来。

　　“我没事，多谢裴大夫。”姜还真凝了凝心神，直起身。只是眼前的饭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

　　裴寻替姜还真把了一下脉，发觉除了虚弱并无异常，便只当是她牵扯到伤口了。

　　姜还真拿起一碗汤慢慢喝了起来，舀了舀，发现里面是排骨、莲藕和一些中药。军营中能有这样的汤，必然是裴寻的功劳。再没有胃口，也不能辜负了这位大夫的一片好心，姜还真细细吃了起来。

　　边上，裴寻拿起未看完的书继续看起来——先前姜还真尚未脱离危险时，他就是这样在一旁守着的。

　　一室静谧，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声和书册翻页声，恍然间给了姜还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待姜还真吃完，裴寻正要开口，帘外传来通报声：“裴先生，将军说晚上会过来。”

　　“知道了。”裴寻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帐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该来的还是会来，姜还真有些忐忑，这回倒不是怕自己被当成异类，而是这具身体的身份实在是不太好说。

　　这具身体与自己同名，姜氏是大族，姜还真的父亲是遥州刺史。照理说，这么一个世家贵族的小娘子应该养在深闺，锦衣玉食，怎么会落到军营呢？

　　这还要从现在的局势说起。

　　七年前，前朝大周朝覆灭，大周的世家纷纷逃往南方，大周自此定都建业。

　　姜氏一族除了姜还真一房，其余都随着大周朝廷迁往南方。原本姜还真与兄长也该随着家族南迁，但是姜还真那时还太小，不舍父母，便与兄长一起跟着父母驻守遥州。

　　大梁与大周暂时沿着弗江停战，大梁在江北，大周在江南。两国虽然分江而治，但也没有就此罢手。

　　尤其是跨江的遥州，虽受大周治辖，但是时不时会被大梁骚扰一下。只是，遥州易守难攻，一直都还算稳妥，谁知四年前却被大梁一举拿下。为了保住一城百姓，姜还真的父亲姜淮之作为刺史向大梁投降，随后自刎以谢罪，姜还真母亲也随着丈夫的脚步而去。

　　从此曾经惊才艳绝的姜氏二郎姜淮之再也不闻于世，留下十岁的姜还真和十三岁的兄长相依为命，远在江南的姜氏一族也难以援手。

　　幸好大梁新君没有对姜氏兄妹下手，而且为了安抚百姓和已经投降的旧臣，追封姜还真父亲为忠毅侯，以示敬意。

　　然而，姜淮之降梁后被追封，谥号还是“忠毅”，在大周朝廷看来就是耻辱，但是为了不让其他大族和忠心的大臣寒心，只好咽下这口气。姜还真的祖父母也没办法立刻就接回姜还真兄妹，只能悄悄派贴心的奴仆去照顾他们。一下子失去最引以为豪的儿子，又不能照顾孙子孙女，这对姜还真的祖父母而言，打击实在太大。祖母没撑多久就离世了，祖父在安排好家族后路后也辞官避世了。

　　自此，姜还真兄妹的去处就尴尬了。父亲虽然空有一个谥号，但是南迁已然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不南迁却又孤木难支。姜还真知道兄长很艰难，只好蛰伏起来。

　　在与家族商量后，姜还真将往南方本家，在家族庇护下，婚姻嫁娶总比留在遥州强。而兄长则依然留在遥州，毕竟作为降臣的儿子要离开并不容易。更何况，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姜氏一族也许真的需要另觅新枝。

　　百年大族永远不会孤注一掷。

　　只是谁也没想到，原本应该去往南方的姜还真会被叛主的家奴拐卖到边疆。

　　所以，现在身处大梁军营，姜还真可以说是“身在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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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裴寻手中的药，姜还真一鼓作气喝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裴先生是何方人士？”寒暄一下总不会错。

　　“某乃洛阳人士。”裴寻的目光依然在书上没有离开。

　　“唉？难道是洛阳裴氏？”姜还真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中扒拉了半天，“那您和我三叔母，洛阳裴氏三房的五娘是否认识？”

　　“自然识得，那是裴某的七姑母。”

　　“原来您就是裴家表兄！”姜还真热泪盈眶，终于找到了后门。

　　“原来女郎是姜家表妹，”裴寻脸色温和了很多，“不知是哪一位？”

　　“我是二房的九娘，表兄唤我小九就好。”姜还真打蛇上棍，尝试套近乎抱大腿，“幼时我似乎曾跟着叔母去过表兄家，当时与几位表兄互相见过礼，不知表兄当时是否在家？”

　　“我行三，七岁那年七姑母的确带着姜家表姊妹们来家中做客，没想到在此处又相逢了。”裴寻依稀记得当时有个才三岁的小娘子胆子特别大，似乎就是姜家九娘，七姑母当时连表弟三郎都顾不上，只一味盯着那个小姑娘。

　　“原来是三表兄啊！”姜还真从脑海中扒拉出来了有关裴氏三郎的记忆，这位三郎可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三岁作诗，九岁可背五经，十三岁即以一篇《鸣江赋》名扬天下，当时的大儒刘义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气吞山河之志”。可是这么一个聪敏绝伦的少年天才在这之后却逐渐淡出文坛，六七年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听说是去游学了，谁知道竟然在这个边陲小城遇到了。

　　“小九表妹怎么会到这儿的？”裴寻命人收拾一番后，递给姜还真一碗药。

　　姜还真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原本缓和了脸色又变差了，真的太难喝了。

　　“说来话长，我是被家奴拐卖到这儿的。”姜还真叹着气说道：“途中趁着那几个恶奴不在意，我悄悄逃跑了，只是我不认路，越跑越远，没想到会碰到表兄。”

　　“既然到了这儿就安全了，待你身体好了，再考虑之后的事。”裴寻很敬仰那位姜表叔，不忍见他唯一的爱女沦落险境。

　　“谢谢三表兄照料，幸而表兄妙手回春，否则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姜还真再次谢过裴寻。

　　“无需客气。”裴寻依然表情淡淡的，这些似乎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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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谢毅果然来了。有裴寻在一旁陪着，姜还真总算没那么紧张了。姜还真没想到这位大将军竟然是大梁的三皇子。

　　“感谢将军收留之恩。”姜还真不卑不亢地向谢毅道谢，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姜还真父亲因大梁而死，但姜还真兄妹又因大梁而活。

　　“女郎多礼了。忠毅侯忠义两全，求仁而得仁，实乃为人臣子之典范。女郎为忠毅侯之后，自然应得庇佑。”谢毅倒是很欣赏姜淮之，仿佛没有那些生死过节，一脸敬佩和惋惜。

　　“将军过誉，家父只是俯仰无愧于天地罢了。”虽然没有见过这位父亲，但是姜还真还是对他充满了敬仰之情，“待身体恢复了，还真便会联系家兄，回遥州。”

　　“这倒不急，到时候也许可以随大军一起回京。”谢毅倒是很送佛送到西。

　　“我在军中怕是不方便。”姜还真也知道军中纪律严明，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子久待。

　　“如果女郎不嫌弃，倒是可以到城中暂住，待大军回朝，可以一起随行。”谢毅立刻就帮姜还真想了一个办法，“遇之也时常在城中，倒是有个照应。”

　　裴寻点点头，赞同谢毅的说法：“小九表妹不用多虑，城中很安全。”

　　“那姜还真就多谢将军和三表兄了。”能有个安全的住处，姜还真又怎么会不识好歹。

　　“原来遇之和姜女郎是亲戚？”谢毅微微一笑，表情更是和煦，不见往日的威严。

　　“是，还真的三叔母是表兄的姑母。”

　　“这样就更放心了，遇之好好照顾姜九娘子。”谢毅拍拍裴寻的肩。

　　“将军不必担心。”裴寻沉稳地应道。姜还真看他们两人的态度总算是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起码现在得到了他们的承诺，在他们地盘上不会有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