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洛斐今年刚满二十岁。
他的睫毛很长，盖住了他有点涣散的眼瞳。白皙的皮肤被医疗仪器压出来一道道红痕，身体因为受到电击而痉挛，在病床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没救了……他模模糊糊间，已经听不到医生和护士们的呼喊。
除了他们，已经没人会在乎我能不能活下去了。洛斐的意识有些飘忽。他也曾幻想发达了的父母痛哭流涕回来抱住他，恳求原谅他们将还是婴儿的他遗弃在孤儿院，做过历经劫难终于找回亲生血缘的梦。他当然不肯原谅这对不称职的父母，童年所受的苦怎么能一笔勾销？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事出有因，真的只是为了找他团聚的话，那他也会考虑一下……
啊。洛斐麻木的身体久违地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这股痛几乎没有由来，直直地朝他心口去。他想拔掉身上这些管子，蜷缩起来，让这股痛闯得慢一点。
脖子上的一点冰凉让他缓缓镇静了下来。那是他被遗弃时身上唯一戴着的东西，一块小拇指大的银色陨铁，被他用绳子挂在脖子上。
凉意更甚，仿佛要把他冻结起来，再也不会受到苦痛似的。洛斐无法拒绝诱惑，几乎要沉睡过去。
“病人心跳停止！”有人大声疾呼，“继续抢救！”男的女的声音嘈杂，还有嘀嘀咚咚的仪器作响，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轰然向他压去。
洛斐根本承受不了这股刺激，他悚然地瞪大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软软地伸出手去。一切都是徒然，他的手指微张，最终也并没能抓住什么，落下了。
那些嘈杂，仍然盘旋在他的头顶，慢慢地汇聚成一个女人的声音。
“洛斐，妈妈爱你……”
原来是说的是这个啊。洛斐的记忆里，全然没有父母的一点印象，只有一声朦胧的哀叹，始终在他脑海深处回荡。……原来我是被爱过的。洛斐茫然的眼睛里汇聚起一星半点的雾气，凝结成泪，从眼角流到耳后。
“主人，‘分离’和‘调离’的条件终于同时满足，今天的夜空晴朗、星体清晰，您的实验一定会成功！”清纯的童音在远处回响，听起来是个女孩，她似乎努力压抑着激动，对另一人恭敬地说着。
“今天之后,我的研究就会往前一大步。这一切都为了‘漆黑’……”另一人声音苍老，听起来是名老年男子。老人出乎意料地冷静。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萦绕在洛斐的耳边。奇怪的是，他们说的话发音跟洛斐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但是洛斐却听得懂他们说什么。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洛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不能动、不能说，准确来说，他就像一团雾，飘在一个黑黢黢的盒子里！
死后的世界是真的？他现在是个精神体？灵魂？洛斐无比震惊。
“谁？”老人像是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洛斐下意识地隐藏自己。
他无师自通地成功了一瞬间，然而下一秒老人便看出了什么端倪，正准备往深处探视。幸好这时女孩急匆匆地与老人说了些什么，使得老人连忙转身离开，不再关注他这边的动静。
还没等洛斐松一口气，他就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冲着他而来，就好像有个超大型马桶把他抽走。洛斐再次失去了意识。
一个漫长的冬夜，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居然就已经堆到小腿肚那么深了。女神好像在努力昭告大地的子民，冬天已经彻底来临。依稀有几户灯火亮起，在这黑蒙蒙的风雪中格外两眼，想必是贵族家里的佣人，在急忙准备第二天的扫雪事宜。
在这弥亚王都，有钱的老爷们比比皆是，豪宅别墅环绕着王宫，以玛格丽特街道为界修筑。以王宫为中心点，玛格丽特街道为直径，越是往外住就越穷。直到城墙外，还有些三三两两的棚户扎根生活。他们大多是从邻国逃来的难民，以为王都会接纳他们，却被拒之门外。
不过即便是贫民窟，住着也比邻国——也就是切尔曼帝国，来得要舒服一些。自从一年前切尔曼那个昏庸的新帝登基，皇族的内斗就从尔虞我诈上升到了灭门抄家。反对新帝的声音随着鲜血蔓延而弱了下去，更何况新帝的背后还有女神教廷在撑腰。
诡异的是，自从教廷公开支持新帝之后，一种怪病就在切尔曼国境内蔓延。它会让逐渐失去与自然元素的联系，得病的人最后会因为全身腐烂而死。医学协会将其命名为“凋零”。这种怪病引起了魔法学界的恐慌，毕竟对于魔法师来说，失去元素共鸣，比死亡还要痛苦。
也正是因为“凋零”，弥亚王都才不敢让流亡的难民入城。一年了，人们仍不了解“凋零”到底是怎样传染给别人的。不断证实的只有攀升的感染人数，城外的难民一直是笼罩在王都头顶的乌云。
但是，对于难民来说，不管如何今天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切尔曼一年里的最重要传统节日，龙诞日。切尔曼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庆祝这个节日。哪怕女神教廷怒斥这个节日来自异端，新帝已经宣布废除，也不能磨灭流淌在切尔曼血脉里的崇敬。
杰西卡就是因为节日才回来这么晚的，当她从树林里出来，都要被这场大雪吓到了。这个憔悴疲惫的妇女，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灭的油灯，艰难地把腿从雪里抬起来、落下去，慢慢往家里走。
城郊的路本来就修得泥泞，杰西卡险些滑倒。
除了她，杰西卡没看到其他人去祈愿。她不禁黯然，失去切尔曼的信仰，她们在异国他乡又算什么呢？
杰西卡远远地看到了低矮错落的棚户，这个时间自家的灯还朦胧亮着。她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在那个简陋的家里，只要她的儿子还好好的，她就可以努力活下去。
因为挂念着幼小的儿子，杰西卡加快脚步。忽然，她踢到一个还带着点温度的东西。杰西卡惊叫一声，差点绊倒，手里的油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好歹没熄灭。她惊魂未定，连忙捡起油灯，照了照面前的“东西”。
看起来，像个十几岁上下的少年，年纪轻轻却瘦得吓人，比刚逃出来的难民还要夸张。少年像是倒在雪地里很久了，要不是杰西卡踢到他，他恐怕要被雪活生生埋了。冰霜掩盖了他的面容，杰西卡犹豫了一会，颤颤地去拨他污损发黑的衣服。
是故乡的样式。
杰西卡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对同乡的怜悯、母性的慈悲，但是都被残酷的现状所击倒。她带出来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家里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柴火。
雪刚才停了一小会，又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不，她不能看着同乡死在异国，更不能死在今天。
说她迷信，或者是盲目地善良都可以。今天可能是杰西卡能祈愿的最后一个龙诞日了。如果能实现她许下的愿望，叫她付出什么代价她也愿意。
下定决心，杰西卡双手托起昏迷不醒的少年。雪夜里，孱弱的妇女搀着拽着少年，一步一步把他从死神的怀抱里拖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