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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溪壑易填,人心难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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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溪壑易填,人心难满。
那日以后,韩玉颜和宋磐没有再见过面,但是从白濂口中得知这几日以来那琴女一直央求宋磐带自己去国公府的宴席,虽然宋磐是第一次摆放国公府,难免有些警惕,但是最后还是同意了。
听白濂说,那琴女十分敏锐,察觉宋磐的迟疑,居然直接开口说:“公子放心,奴家和春琴班的人一同前去,公子不必带我,今次只是同公子知会一声。还希望公子替春琴班引荐一番。”
只是引荐,宋磐也觉得没什么,就直接答应了。
陈国公之子陈策刚从上任地回来,恰逢他小儿子满月,所以宴请朝中友人去吃满月酒。丞相今日身体抱恙,就让宋磐代其出席了。
酒宴当天,清响果然跟着春琴班一起来奏乐了。
起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酒过三巡后,突然看见陈策和她一起出了前厅,难不成他们认识。宋磐也并未多想,若是看上了她也不大可能,陈夫人和陈国公都在这里,陈策并非鲁莽之人,定是要顾忌面子。
到了宴席散去,也没见到清响,问了春琴班的人也说还没见到。宋磐只好先回府上,一回到府上,就看见韩玉颜站在门口等候,那神情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了,手上还拿着一张纸。
“朝槿你怎么在这里,天气凉,进去说。”
韩玉颜却神色严肃,将那张纸递给他:“白濂在你带回来那琴女房间里发现的,你看看。”
拿过来一看,居然是一张誊写的琴谱,是当年韩玉颜教给自己的琴谱,和他的琴名一样,叫作清响。而有些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分明是自己的亲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清响的面容和那天她手中的琴,还有这些天来她对自己说的话。
“公子的模样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呢。”
“这把旧琴我随身带着,是故人赠与我的,是我的珍贵之物。”
“公子为何不弹琴了?”
……
可惜当时的他都没有太在意,也没有想太多。
身体颤抖起来,原来竟是有一面之缘的,前几年他偷偷跟着朝槿到了会稽,中途遇到闹旱灾,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在客栈帮工,长得眉清目秀,看着她玉白小手被粗活折腾得满是伤,当时于心不忍。就领她去了当地熟识的县令家做个小丫鬟,还送给她了一把琴,临别时还亲自抄了份琴谱。一别经年,他已经不记得了,原来当初那个小女孩是清响。而那个县令是姓杜的,姓杜……
正想着,就听到韩玉颜在一旁说:“阿磐,她可能是来报仇的,我听说上个月陈策在会稽做官时铲除了一个杜姓县令……”宋磐突然反应过来,说是铲除,其实私下里不好说陈策究竟是做了什么,陈国公势力庞大,连君上也拿他没办法,只有自己的父亲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对峙。
他连忙拉起朝槿:“她可能有危险,我们得去看看。”说着,二人就坐着马车,向陈国公方向疾驶而去。
街上人来人往,突然冒出一堆家丁,还大喊着:“抓住那个女的,她把少爷刺伤了!快!”两个人心里一跳,看来清响已经动手了,宋磐探出头看来看周围的环境和远处的家丁,突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闪过,正是那天的汉子,他连忙吩咐车夫:“快,跟上那个男的。”
只见那个男的推着一个大箱子,上面还放了许多桌椅板凳,径直向一处乱葬岗走去,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人,他也没慌乱,停在一处墓碑前。忽然转身对他们说:“贵人,我们知道是你,这里很安全,你下来说话吧。”
两个人对视一番,依次下了车,让车夫在远处等。
箱子里的人走了出来,正是清响,不过她此时成了一个独臂的,血流不止,奄奄一息。嘴角还挂着血迹,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对着宋磐说:“公子你来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宋磐连忙上前扶起她:“我记起来了,但是你怎么会成这样?杜家小姐呢?你此番来,是为了杀陈策吗?”
她听到这里,突然流出泪:“公子有所不知,那陈策是一个狼心狗肺之徒,小姐,小姐就是被他害死的。”见她血流不止,韩玉颜心有不忍,连忙说:“你要不要先包扎一下,这样下去的话……”听到这话,清响很高兴地谢谢他,并说:“奴本就是贱命一条,不过今日很是划算,用奴的贱命换来的那狗贼的命,小姐在泉下也会欣慰不已的。况且,奴做这些也是为了报答公子。”说着,从袖袍中取出一纸书信对宋磐说:“公子,这是陈策在会稽时勾结那王暮小人写的书信,想要以此来陷害公子。”王暮是宋磐从前的亲信,能够模仿宋磐的笔记,只是因为太贪心,贩卖妇女来赚油水被宋磐发现,所以将他流放到了南蛮,谁料到他被陈策赎到会稽来做害人的勾当了。
听着清响断断续续的陈述,才明白陈策在会稽上任之前,不仅隐瞒自己已有家室的身份,还假装成贫穷人,骗了天性纯良的杜小姐,枉费杜小姐一片痴心,还自掏腰包助他考学。陈国公为了锻炼陈策的能力,叫人不给他钱财。他倒好,在杜县令家骗吃骗喝,拿着钱胡乱挥霍。杜县令没有嫌他平穷落魄,反倒待他想未来女婿般好。
后来身份被发现后,他不仅不羞愧难当,且提出要杜小姐做他养在会稽的外室,杜县令不同意,他便勾结当地贪官污吏诬陷杜县令下了冤狱,还霸占了别人的财产和庭院。杜小姐活活被他气出一身病来,他是霸占人家,最终逼得杜小姐上吊自杀。唯一的贴身丫鬟清响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死前告诉清响的最后一句话是:“世路艰难,人心叵测,你……不要轻信他人。”说完便气绝身亡,清响悲痛欲绝,但还是咬着牙收拾行装,离开了杜府,联系了以往老爷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家仆,准备了复仇计划。
说完这些,她已经快无气息了,一旁的家仆面色悲痛。宋磐和韩玉颜都有些不忍,韩玉颜轻轻捂住她仅剩下的右手:“你不要难过,且安心去吧,我和宋公子,自然是会为你报仇的。”她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我知道你,你……你……要好好和宋公子走下去。”说完,便没了气息,只剩下乱葬岗的乌鸦在一声声地叫,旁边的家仆亦是泪流满面。
宋磐想起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站在杜府门口:“可是公子,阿响以后去哪里寻你啊。”
“不必寻我,阿响好好学琴,自然会在这里过得比从前好。”
“要不,公子娶阿响好不好。阿响会很听话的。”
“阿响你还小,以后遇见了心上人再说这句话。”
“那……那公子可有心上人?”
年幼的清响看着那个俊朗的男子一下子怔住了,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惆怅落寞的微笑:“有啊,他是个极好的人,善鼓琴,能作词,目如秋水,恬静无欲。”
后来她找到了多年来想见的公子,也看见了公子的心上人,真是华面玉粲,?若芙蓉啊。只要看见公子过得好,她就满足了。
这一生太过于苦了,唯一得到的美景,是公子,其实她是想告诉小姐的,并非世事都是肮脏不堪的,也有公子这样良善的人,这样灿若明珠的人。可惜她的命数太短,远远地看上一眼,已经是毕生之幸了。
惠此良人,水之湄,水之涘,水之沚,良人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