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南庭》十一木白

3、夺宗2 坤宁宫内茶

　　坤宁宫内茶盏碎了一地，母后在美人榻上正襟危坐，姜小五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三哥，却并未见到奶娘。
　　他极有自知之明地跪在了三哥旁边，俯身叩首，“小五知错，请母后责罚！”
　　然后他听到了母后的声音传来，问道：“你今日下学并未回重华殿，去了何处？”
　　他今日考了个垫底，便自知有此一劫，因此下学便自觉去了无逸斋读书，希望母后能看在他如此好学的份上饶自己一次。

　　所幸事情的发展还可以控制，姜小五恭敬地道：“回母后，儿臣今日自觉蒙羞，下学便去无逸斋苦读，以求来日一雪今日之耻！”

　　“那好，”皇后再次开口，声音中似乎带了笑意，“那皇儿便告诉母后，今日都读了些什么书？”

　　姜小五微微偏头看了三皇子一眼，小心地道：“儿臣今日读的《中庸》，所讲甚为深奥……”

　　皇后从榻上起身，走到她的两个儿子面前，把小儿子拉了起来，和蔼地问道：“倒是不错，那小五告诉母后，《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是为何意？”

　　姜小五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儿臣觉得，‘喜怒哀乐之未发’的中态，是指人的福德，不因外物或喜或悲，如果情绪化太严重，便容易做错事，那么不论有多少福德，便都被糟蹋了。”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虽未完全参透，倒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下一句呢？”

　　姜小五却皱了眉头，半晌无一言。

　　三皇子正要说话，却被皇后以眼神制止，只得急切地看着幼弟。

　　皇后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皇儿去岁束发，如此简单的词句难道还不明白？你这圣贤书莫不是白读了不成？”

　　姜小五却道：“母后，儿臣并非不知。”
　　皇后点了点头，道：“你且说来。”
　　姜小五踌躇了会儿，道：“发而皆中节”的庸态，说的是一个人的智慧。若是一个人做事总是恰到好处，令人放心，就是一个有用的人才。”
　　皇后这才和缓了神色，却又疑道：“小五既然知道，方才为何犹豫？”
　　姜小五正了神色，恭敬地向皇后一礼，道：“儿臣觉得此处微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父皇，也未必事事都能做到恰到好处……”
　　“放肆！”皇后当即扬起巴掌。
　　姜小五应声跪下，三皇子即刻膝行上前，叩首道：“母后！五弟尚且年幼，不知轻重，此处只有我母子三人，母后息怒！儿臣日后定会对五弟严加管教！”
　　皇后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连许久，终是一甩袖子，叹道：“士飒，小五不是小孩子了，大皇子如他这般大时，都已经娶了两位侧妃了，你如今处处比不过大皇子，如何护他一辈子？”
　　皇后道：“母后无用，虽出身高门，却不得陛下喜欢，又不及皇贵妃刘氏陪在陛下身边时日长久，若是章献太子得继大统，我母子三人倒还能安稳余生。”
　　“可偏生章献太子早殇，陛下仅剩四位皇子，大皇子是陛下长子，自幼长在陛下身边，由陛下亲自教习，处处得陛下青眼，可他偏偏是刘氏之子……”
　　姜士飒淡淡道：“儿臣明白，刘氏与母后积怨已久，若日后大哥登基，必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儿臣必将尽全力相争，保母后与五弟无虞。”
　　皇后似乎有叹不完的气，可终是将她的两个儿子扶了起来，又对三皇子语重心长道：“士飒，你五弟……资质差了些，母后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父皇对你严厉，也是好事，你们兄弟二人，定要齐心协力……”
　　皇后这厢话音未落，外间便传来太监的通报，紧接着，一道明黄身影便来到皇后面前。
　　皇帝如今不到知命之年，却已满鬓白发，苍老得如同古稀老人，他笑着对皇后说：“梓潼在跟他们兄弟说什么呢？”
　　皇后立刻笑脸迎上，嗔道：“臣妾跟他们说，他们兄弟二人读书还要更用功才是，日后还要齐心协力为陛下分忧呢！”
　　皇帝一路牵着皇后，待坐下才冲他们招了招手，他们兄弟二人刚要上前，却听得皇帝宠溺道：“小五过来！”
　　姜士飒顿了顿，看了一眼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弟弟，微微笑了笑，作口型道：“快去。”
　　姜小五只得上前，皇帝心疼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略带埋怨道：“梓潼莫要逼迫小五太紧，他年岁还小，慢慢来，不着急。朕瞧着最近小五都累瘦了。”
　　于是皇帝时隔三月，终于在坤宁宫用了晚膳，期间一直让姜小五多吃些，却对姜士飒视而不见，仿佛当这个儿子不存在。

　　饭毕，许是怕皇后再发难，皇帝主动提出让姜小五陪他在宫中走走。

　　路上，姜小五实在忍不住，叫住了皇帝，认真地问道：“父皇，做帝王是否可以犯错？”
　　皇帝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觉得呢？”
　　姜小五：“儿臣觉得帝王也是人，也会犯错。”
　　老皇帝眼中闪过悔意，沉声道：“小五说的没错，可是皇儿，你可知身为帝王犯错的代价？”
　　姜小五自信道：“所以身为帝王，便要时刻自律，深知自己所做所为将会带来的后果，若是犯错，便该即时承认补救，不可自以为是，一错再错，对吗父皇？”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五说的对，身为帝王，要听得进谏言，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姜小五奇道：“可是儿臣又不做皇帝。”
　　皇帝打趣道：“这话叫你母后听到，又要训你了。”
　　姜小五调皮地吐了吐舌，央求道：“所以父皇千万别告诉母后才是！”
　　老皇帝沉吟许久，最终抬手摸了摸幼子的额头，“父皇能教你的不多了，小五，你记着，为君者，必先存百姓。”
　　“吾儿，这世上有许多事，是须得你做过一次才知道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怎样的，可是往往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啊……”

　　姜小五一路跟着皇帝来到御花园，才又听到皇帝低沉的声音，他道：“朕记得下个月宫中要办赏花宴，皇后可跟你提过了？”
　　姜小五一听便知父皇母后这是又要为他相看正妃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母后还不曾跟儿臣提起。”不过应该也快了。
　　皇帝和蔼地笑了笑：“皇后急着为你相看，五个皇子中便只剩你还未娶妻，难怪你母后着急。”
　　皇子娶妻非同小可，皇贵妃的大皇子娶了从一品卫事大臣的庶长女，如今已有嫡子，三皇子正妃是太后本家魏国公府的嫡长女周纾，而四皇子因生母只是个小小贵人，因此娶妻亦是草草了事。
　　姜小五乃正宫嫡子，皇帝十分重视他的婚事，因此婚事也是国事，此次游园名为赏花，可各家的高门贵女却深知其中门道。
　　姜小五为此很是头疼。
　　皇帝看着姜小五可以开染坊的脸色忍俊不禁，调笑道：“朕知道你属意瑞平郡王之女，若你母后不喜，纳作侧妃便是。”
　　姜小五一听便不干了，“父皇！您答应过让付遥给儿臣作正妃的！”
　　皇帝道：“今时不同往日，瑞平郡王空有爵位并无实权，他的女儿给你做个侧妃都算是抬举了。”
　　姜小五扁了扁嘴，道：“儿臣又不像三哥，娶妻只为自己喜欢便是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姜小五一眼，道：“你若执意娶她，倒也不是不行，但朕有两个条件。”
　　姜小五眼睛一亮：“父皇尽管说就是！”
　　皇帝不慌不忙地开口：“第一，你可以娶瑞平郡王之女为正妃，但父皇会为你另指一位真正的高门贵女为侧妃，与正妃一同入皇子府，至于你母后那儿，你自不必管，由朕亲自下旨。”
　　姜小五微微睁大了眼睛:“父皇.…..”
　　皇帝又道：“你不必急着回绝，回去好好想想再来答复朕，至于第二个条件，等到时机成熟，父皇再告知于你。”

　　姜小五回到重华殿时，仍是懵懵然，他自是明白若不答允父皇的条件，便绝无可能娶付遥为正妃，可若是答应……
　　还没等姜小五拿定主意，游园会便如期而至。
　　皇后宫中来人时，姜小五正跟三皇子四皇子在皇家林苑打猎，一身靛青色短打劲装，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遂在脑后，打眼一看还叫人以为是哪家俊秀清朗的小公子偷跑了出来。
　　姜小五看了来人，只一眼便叫他牙酸，他连忙给三哥四哥使眼色，奈何那俩人皆视而不见，三皇子甚至还向来人略一点头，道：“劳烦婉儿姑姑亲自跑这一趟，您可先回去复命，容吾与四弟五弟换身衣服便来。”
　　待张婉走后，三皇子才摇摇头，伸手戳了戳幼弟的额头，略带无奈地道：“我早说了躲不过，母后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来这折腾一遭你才肯死心。”
　　三皇子道：“走罢，更衣去。”

　　御花园中，
　　各家贵女三五成群地围在御花园，皇后坐在主位，含笑看着下方的莺莺燕燕，看上去十分开怀。
　　正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里，一名女子伴着太监尖利的声音步履轻盈地走到皇后面前，象征性地微微俯身，行了个勉强的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那女子看上去比皇后年长些，声音却极为娇媚，举手投足间亦是风情万种，狭长的丹凤眼中隐隐含着不屑。
　　御花园中的气氛随着她的到来也紧张了起来，一众贵女皆行礼道：“参见皇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