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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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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是位公主。苏和小时候是跟着母亲在承恩寺生活的。苏和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去世,第二年春天,苏和被接回皇宫。
苏和回宫后被安置在偏北的一处叫鸣翠阁的小宫苑里,宫里的人对苏和不冷不热,虽然谈不上热情喜欢,但也没人欺负她。苏和只在回来的那一天单独见过她那位父皇一次,之后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同处一殿,不过他也是远居高处,距离甚远。苏和身边亲近的人只一个从寺里带回来的丫头,名唤阿绿。
进宫快五年了,苏和的住处虽然一直都那样冷冷清清,但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无聊。她喜欢听故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让阿绿带上些许碎银子出去各宫走走转转,来回一趟会带来许多传闻逸事,因此,京中的一些风流佳人、才子权贵,她虽不曾见过,但对他们的一些八卦事迹早已是耳熟能详。
每当阿绿带着满脑子的小故事回来的时候,主仆二人都会屏退众人,即使鸣翠阁的宫人本就没几个,但必要的氛围还是要营造的,然后关起门来,跪坐在小方桌前,摆出瓜子茶水,开始品谈交流。
“公主您可还记得靖北侯?”
苏和仔细回想了一下,倒还真想起这么一个人来,约莫是三年前,先靖北侯因病辞世,其长子顾诚祁承袭爵位,恰逢边境动荡,时仅弱冠的新靖北侯自请守关。“记得记得,当时他不是还立下军令状,称不驱贼子,永不回朝。”
“没错,如今这位侯爷建功回朝了,说是把那群喽啰逼得练练败退,我朝的边境线愣是往外推了近千里。”
“这么厉害,我朝历来不是文盛武衰嘛,竟还有如此强悍的武将。”
自开国皇帝成庆建国起来,定下以文治国的基调,历经十四代更迭,文臣地位日渐拔高,武将一系及遭打压,降职收权,如今武将出门还依旧显赫的大概只余靖北侯顾氏一门。因此当年,先靖北侯突然故去,不少人猜测天子当有所作为,顾家也难逃倒台的命运,谁知道冒出来个边境之患,顾诚祁也是争气,把握住了这个时机。顾家的门楣显赫该是能再维系很长一段时间了,于是,三年来一直作壁上观的各路势力渐渐开始蠢蠢欲动,都盼着能搭上这么一个高枝儿,毕竟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位靖北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勋傍身,据说还长得还是一表人才,班师回朝那日,就有不少闺秀闺女包下临街的高阁雅间,只为一睹君颜。这才不到十日,靖北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大部分都是上门送庚帖的。”
“送庚帖?那位侯爷还未娶亲?”
“尚未,貌似府中连个妾室通房之类的都不曾有。”
“如此倒是少见。”在苏和的印象中,她那几个未曾打过几次照面的皇兄,年纪比那位侯爷还小上一点的都早已是妻妾成群。
“公主,奴婢还买得一个宝贝回来。”
阿绿神神秘秘得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是一张画纸,把它放在小桌上展开,画中赫然是一男子,面容略显冷峻,身着玄黑铠甲,□□是一匹黑鬃马。
“这位便是靖北侯顾诚祁。”苏和看到画像,脑中浮现的竟是此人身骑骏马、手持利刃,与千军万马之间游走厮杀。
“是的,公主!宫中的女眷不能出宫,但又都想看看这位名噪京都的侯爷,也是便生出这买卖画像的交易。”
“买的,多少钱呀?”苏和估摸着依照这位现下的名气应该不便宜。
“二两。”阿绿低下头不敢直视苏和。
苏和听到这个答案,握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抖,她虽然顶着个公主的名号,但却着实不算个富裕的公主呀。“阿绿,要是这个月的月例不够用,你就绣手帕出去卖!”
“奴婢遵命!”反正也不是没有绣过,跟着自家这个主子是指望不上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了,好在还能闲着没事聊聊八卦。“公主,你说靖北侯会与哪家小姐结亲呀?”
苏和磕了两颗瓜子,想了想,说:“恐怕哪家小姐都不是,我那位父皇一向忌惮武将,要是靖北侯府再与其他高门结亲,他怕是晚上睡觉都不会安稳了。”
“公主的意思是?”
“我猜父皇定会将侯府的势力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我记得我有个妹妹,芸依公主,十七岁,尚未婚配。”
苏和觉得自己的估计若是没错的话,宫中将会有一场盛大的赐宴,主角自然是靖北侯。
果不其然,五日后,五月初五,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皇帝于御花园设下晚宴,庆贺靖北侯得胜回朝。
以往这种宴会,苏和倒是也会受邀出席,但几乎席位都是设在犄角旮旯的,可是这次竟是一反往常的靠前,安排在了芸依的旁边,苏和眼皮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事儿不简单,君心难测,她恐怕还是猜错了。
天子坐镇的宴会,众人无一不是拘谨小心,就怕一个行差踏错,惹来无妄之灾。开宴之前,皇帝就对顾诚祁大加赞赏,更是钦赐御酒一杯,显足了圣眷。酒过三巡,高坐那位才幽幽开口,讲出了他的醉翁之意。
“朕听说,近日来靖北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对吧,沈丞相?”
突然被点名的沈丞相惊得一哆嗦,背心瞬间就冒出冷汗。自家女儿求着说看中了顾诚祁,当时他就感觉此时大大不妥,天子多猜忌,朝中文臣以丞相为首,如今武将第一当属顾侯,如此两家联姻,皇上必定不放心,可架不住夫人和女儿的软磨硬泡,也准夫人悄悄拜访了靖北侯府,没想到还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回皇上,顾侯爷文武全才,又年少有为,自然引得云英未嫁之女青睐有加,不过婚姻之事,也强求不得,得看侯爷的意思。”
“此话倒是不假,诚祁,可有心仪之人?”
顾诚祁起身作揖行礼。“回皇上,臣近年来军务繁忙,无心儿女之事。”
“这可不行,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再不成家,顾老夫人该着急了。”
此话一出,在场有眼力见儿的人皆已了然,皇上这是有意指婚。
“皇上说的是。”顾诚祁赴宴之前也猜想皇上设宴当时另有目的,原来是为着这件事,选了这么个场合,他抬头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皇帝的儿女们,适龄是未婚公主,芸依?
“爱卿在边关为的是国事,未能尽孝在家,还耽误了终身大事,朕于心有愧呀!”
“皇上言重了,是臣应尽的职责。”
“朕的六公主尚未婚配,朕有意将她指婚与你,不知爱卿一下如何。”
六公主?在皇觉寺长大的六公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要选顾诚祁做驸马,也应该是配给七公主芸依,怎么是苏和,苏和一向是个不受宠的,总是待在角落里,没有存在感,甚至大部分时候都会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公主。
苏和没有太大的震惊,知道今日这个席位安排,她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她唯一等顾诚祁的回答,她深知自己是没有表达意见的权利的。
顾诚祁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从寺里接回来的公主,却是从未谋面,她回宫不久,顾老侯爷就去世了,然后他就去了边关。“公主金枝玉叶,是臣高攀了。”
金枝玉叶?听到这四个字,苏和恍然明了,之前还想不通,为什么是她而不是芸依,皇上忌惮靖北侯,不愿意看到他和朝中其他势力交缠壮大,唯有嫁女儿来牵制住他,而朝中其他公主背后也是有母家靠着的,算不得干干净净,唯有苏和,身后一点倚仗都没有。
“好!朕已经找钦天监算过了,六月初十就是个好日子,虽然仓促了点,但是现在开始打点也还是来得及的。”掷地有声,不容拒绝。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觉得顾诚祁和苏和的脸会有点疼吧。公主下嫁,按规矩是要提前一年左右就开始建公主府的,公主府是皇家给出嫁女儿的尊贵倚仗,可皇上三言两语地就省略了这个步骤,这也太打脸了吧。可是人家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让顾诚祁知道,朕虽然把女儿嫁给你,但并不是高看你,其中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脸疼不疼的,苏和心里也不在乎,反正侯府也不能饿死了她,没准侯爷夫人的月银还能比一个憋屈公主多上一点呢。
顾诚祁跟苏和一起走上前,跪下谢恩。
“谢父皇恩典!”
“谢皇上恩典!”
鸣翠阁里。
“公主,您真的要嫁人啦,还是靖北侯,这下可有不少小姐姑娘的要羡慕死了,可惜就是时间太仓促了点。您千万别伤心呀,侯爷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嫁他您不亏的。”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反正这皇宫待着也是无趣,去了侯府没准还能时不时去街上转转呢!”
“公主,您会带我一起吗?”阿绿有点忐忑了,她从小是跟苏和一起长大的,虽名为主仆,但早就情同姐妹。
“你这不是废话嘛,傻丫头!”
“对了,公主,您还记得吗,当年夫人还在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等你长大出嫁,一定要亲手给你绣红嫁衣。”
“当然记得了,娘从小亲手教我们绣花,还说她要是没机会给我绣,就让我们俩自己绣。可是......”离婚嫁之期只剩下一个月,就凭她俩这点手艺,肯定是完不成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只绣红盖头上的,这肯定来得及的。”
“嗯,好,不过你得帮我,绣花我从小就没认真学好。”
“遵命!”
靖北侯府。
顾诚祁还没回府的时候,指婚的消息就已经传回府里了,顾夫人刚听到是很震惊的,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从来都不想他的婚姻成为政治斗争的附属品,可是天家旨意又有谁敢忤逆呢,只能释怀。
“儿子啊!”顾夫人一直打量着顾诚祁的深情,“这位苏和公主,性情如何,你可知道?”她现在只求苏和是个好相与的人才好,千万不要娇蛮任性,搞得府里乌烟瘴气的。
“不知,听说是个不得宠的,小时候也不再宫里养着,应该不是个骄纵的,娘放心!”
“好,我知道了,婚事就教给我和老二媳妇来操持,你不用操心,这几日就先好好休息吧,你在外行军打仗肯定辛苦,回来也一直不得安生,可心疼死为娘了。”
“行,那就劳烦娘亲的弟妹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话!”
待嫁的这段日子,苏和经历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忙碌。小小的鸣翠阁里天天都有到访的人,平日里那些没说过几句话的兄弟姐妹、后宫嫔妃,这些几乎见了个遍,而且没人是空手来的,不管怎么说苏和是因此赚了一笔,不过这些人来来往往,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就是仁者见仁了。
一个月时间本就短,每天各种见客,抽空还得绣盖头,一向闲散惯了的苏和累得有点腰酸,终于赶在婚前一日,绣完了红盖头,虽然只是只是在盖头上修了两只鸳鸯和花草,但对于不精女红的苏和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了。阿绿那个臭丫头,虽然答应了要帮她,却只是帮着配配色,都没怎么动手,还冠冕堂皇地说,是公主自己要当新嫁娘,自己动手才显诚意。
按惯例,公主出嫁前一日,皇帝会单独召见,说说体己话和告别话,苏和本以为会连第一步也省掉。可是傍晚的时候,召见的公公还是来了。
苏和刚回宫那两年经常回想,为什么亲生父亲跟自己一点都不亲,那时也会有过伤心和不甘,但慢慢地也就想通了,大抵是因为他跟娘本就关系不好,不然怎么会她和娘一直住在皇觉寺,反正那十二年没有父亲的疼爱自己也长得很快乐,今后也一样。
皇上和苏和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本就不亲近,相对也是无言,这个环节只不过例行公事一般。但最后,皇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什么重要的事,可让陪嫁嬷嬷传信回来。
嬷嬷?苏和身边没有亲近的嬷嬷,大概是皇上指派得吧,传信回宫,这就有点深意了。
真是投错胎,明明没有享受过她那个所谓父亲给她的爱,却连婚姻之事都在他的计划之下,实在是讽刺!
苏和希望明天快点来到,这个冰冷无情的皇宫她是一刻都不愿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