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朝议 一 ...
-
一场酒席算是消弭了心头大患,皇帝一觉睡得酣畅,等老太监服侍时,他才慢慢问起昨晚之事。
老太监是个人精,都往着要紧的点上说:“平西王醉得不省人事,倒是不好让人进去,世子要好些,却是没有碰那两个宫人,听说是坐了一晚的空席。”
皇帝笑笑,要是韩令的儿子能安心睡下两个美人,倒是真有些做戏过头的意思了。
不过派这两人去也没打算试探些什么,区区两个女人,能看出什么来。这人啊,不管他心里想着什么,只要识时务了,认得清谁才是他的主子,一切也就好说了。
皇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对老太监说道:“你告诉韩令,三日之后朕在千秋宫大摆宴席庆他丘山大捷,早朝就免了吧,吃了早饭就送他们出宫去。皇叔不是在城东新建了宅子吗,就让他们父子先去那里住着。”老太监应下。
平西王昨日是真将自己喝醉了,皇帝多疑,他远离朝堂多年,如今是疲于应付,只得酩酊大醉,装作不识君王揣测。
此时宫里晨钟敲响,他已多年未曾听见了。
而头一次听这钟声,还要数到先帝登基那一日,他睡在离皇宫最近的宅子里,听到宫中钟声敲响,那时他想着,这皇宫又有新主人了。
只是也才有这么一次,皇帝登基第二日,他便被一旨诏书遣至西北守边,再不得回都。
等马车出了西华门,再一直往南走,路过信安城最热闹的雀屏街,再至玉带桥时,朝桥左边行下去便是信安城官员们住处了。此处少了百姓纷扰,环境清幽,又是距皇城最近的一处,左相府便在此处第一间。
马车没有停在相府正门,只是向以往一般远远地绕了过去,行至了后门,杨姝的院子距后门最近。
下了马车,杨姝才看见玉浓手里的荷花,她随手捡起一支放在鼻下嗅嗅,道:“和乡野里长的也没什么不同。拿去给路边的小童,说不准还能卖两个铜板。”玉浓点点头,照她的吩咐出门送花去。
门口的小厮才见马车回来就上前迎接说道:“大人让小的来接您,说等小姐回来要先到书房去。”杨姝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她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玉浓已经习惯了她往常的作习,等她才回房后便服侍她沐浴,本来才穿了没几次的衣服脱下来之就要裁成布块扔到外头。
玉浓抱着衣服离开,只剩杨姝一人在房内。
她把头全部埋进热水里,整个人静静地缩着没有出声,等时间过了好久,才把头伸了出来,用力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去书房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看见杨姝进来,杨廷云也没有责怪,只是放下手里的书,像往日一般问太后可曾安好。
杨姝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说道:“太后日日吃斋念佛,自然有上天保佑,身体康健。”
见杨廷云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杨姝试着说道:“今日回来,不想见宫中大宴,父亲可知圣上此次是……”
听了这话,杨廷云略有疑惑地看着她:“宫中大宴?未曾听皇上说过啊?”
他捻捻须,看见杨姝在一旁看着,又说道:“罢了,宫中之事也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今日叫你来,是有其他事。我听说宁国公府的三小姐给你送了帖子,邀你去看马赛,却是被你拒了?”
杨姝道:“是有这么回事,这几日日头太烈,还是待在府里舒服些。”
杨廷云点点头,话中却不认肯她这举动:“多出去看看也好,你就结交了三小姐一个友人,连她的帖子都拒了,岂不是要日日待在家里头了。”
杨姝自然晓得他的意思,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定会赴三小姐邀约的。
杨廷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杨姝虽然自小与他不亲,可是事事听话,不会让他费心。
如今他虽为左相,可是成胤军权还是掌握在了宁国公府的人手中,如今与宁国公府的人关系好点还是有利无害的。
看着杨廷云满意的神色,杨姝就已经知道面前之人把她唤来的目的达到了,她笑笑,行礼之后离开了书房。
午时用饭之后,韩晟已是涨得连腰带都要松上几分了,他拍拍肚子,准备出去走走消消食。
韩令才见他出门,赶紧喊道:“此乃宫中,不可乱行。”
见此,派来的小太监上前说道:“世子到宫中日子甚少,陛下特意恩准世子可到宫中四处走走,且让奴才带路,倒不会惊扰宫中贵人。”
听如此,韩晟也开口道:“我在外就听闻宫中奇花异树甚多,今日难得有机会看看,就劳烦公公带路了。”韩令也只能作罢,点头同意他离开。
小太监一路无话,一直跟在韩晟后头,等二人走至一处宫殿时,小太监本想拐个方向,韩晟却直接走了过去,他此行也不过就是为了看看这里。
见韩晟走了过去,小太监也只得默默跟在后头。可是到了门口,二人看到此处的破败竟是连那冷宫也比不上的。
韩晟站在庭院没有进去,有野猫蹿了出来,见到他也只是喵喵两声跑开了。
小太监上前说道:“此处原是静贵妃的居所,贵妃娘娘病逝后这里便空了下来。好多年前不知为何起了场大火,这宫殿也算废弃了。
看着这破败的地方,韩晟眼神暗淡,他说道:“我记得幼时随父亲入宫听封,还随太子到过此处玩耍。”
他摇摇头,“罢了,已经好些时候了,该随父亲拜谢陛下去了,还要劳烦公公带路。”
小太监笑着答应,摆手示意跟随他走。
最后一眼,韩晟回头看了宫里尚在的那棵大槐树,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火树银花不夜天,想起了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婕妤的静贵妃,她坐在树下吹曲,他听不懂是什么,只是好奇这宫里的娘娘为何会吹西北的曲子?
那时也不是只有他在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一个小瞎子,可那小姑娘是谁,宫里怎么会有小瞎子呢,这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想,也找不到答案。
韩令父子拜谢皇帝后坐着马车出宫而去,车上都是宫里的人,是以二人一语不发。韩令闭目养神,韩晟低头不知想些什么,他摸摸掌心,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二人要去的是裕康王在城东新建的宅子。
裕康王乃是先帝的弟弟,先帝打江山时他没有跟随,只是在家守着父母,靠着地里的几分庄稼度日。
先帝称帝后他捞了个便宜王爷做做,虽没有半点实权,可却比信安多少贵人逍遥自在。
要说裕康王也是生气,他花了大价钱在城东布置宅子,本是想着远离官员之所,受拘束小,等着世子受封后就搬到城东宅子里种种地,再享受几年的乡野之乐。
不想这新宅才刚刚建好,就要便宜西北来的糙汉子,先让他沾个干净。
他上书皇上,请那平西王到裕康王府来住,自己也好照顾周到。
谁料皇帝侄子不肯松口,还说什么平西王虽是异姓王爷,却也不能怠慢,两位王爷住在总有不方便,为了安慰皇叔,话里有意无意还说要给世子亲自主婚,给宅第添些喜气,这一个大棒一个甜枣,也只能让裕康王甩袖而去。
而韩晟生在西北,长于军营,虽是王爷的世子,过的却不如都城之人精致,见这宅子里亭台林立,小桥流水,倒是一番好风景,他不由得摇摇头,看来这金玉之物不只女子媚求,连男子也是要些作门面装点的。只是让他不明白的,是院子里的那几亩田地,红土之上莫说庄稼,便是根杂草也没有,看来是有人特意清理的,只是不知在院子里弄这么几亩田地作甚,正想着,就听到前头有人声响起。
“韩令,韩令,你在何处?”
“原来是裕康王,本想到你府上拜见,没想到你就过来了,真是……”
韩令话未说话,就被裕康王打断了:“既然陛下把这宅子先让给你住,那我自然要听圣上的。只是这宅子是我精心布置的,你可莫要乱动。”
他边说边走,韩令也跟在后头,到了后院,见韩晟正自蹲在那几亩地旁,不知在看些什么,裕康王只觉得心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大声吼道:“小儿,你在作甚,不准动我的地。”
韩晟扒拉红土的手被他这么一吼也给吓住了,看着眼前身材肥厚,面目红光之人,他站起了身,随意拍了拍手道:“只是见一小虫,想逮住它看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他这一语倒是压住了裕康王几分,许是觉得自己此举也实在是有些奇怪,裕康王咳咳嗓子道:“我出身乡野,这地就是我的命根子,要是旁人动它,那就是要我的命。”
他这一说,韩晟总算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了,他点点头,抱拳鞠躬道:“韩晟见过裕康王。”
一旁的韩令也说道:“我们父子二人也只是暂住府中罢了,说到底王爷才是此处的主人。王爷说了不能乱动,这地自然是不会动的,还请王爷放心。”
听了这话,裕康王这才点了点头,他对韩令不甚熟悉,却知先帝是十分信任他的,是以对他的话也愿意信任几分。
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抬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好办了。你父子俩安心在此处住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和我说,绝不会亏待你二人的。”韩令父子自然应好。
第二日早朝,吴惟便在朝堂上宣旨,三日后在宫内为平西王开办大宴,庆西北大捷。
朝官们相互看了看,要知道半月前平西王还带兵入潮州,今日怎么给人请到信安城里来了?
杨廷云朝旁边的人瞟了一眼,见那人面色不动,像是已经早早知道了此事,他心念不好,赶紧出列道:“丘山一役打得实在漂亮,平西王自当是有功之臣!陛下圣明!”
他跪地叩拜,满朝文武见了,自然也跟着拜谢英明的皇帝。
见此,龙椅上的人自然是点了点头,扬声说道:“杨爱卿说的是,有功者自然当赏!平西王是我成胤忠臣,兵入潮州亦是听受了朕的意思。前日来朝中闲语甚多,还是要收敛些,莫要扰乱民心,祸及无辜。”众臣听命。
杨廷云眼光瞟去的那人正是宁国公府的二爷宁毋意。
前代魏朝一向重武轻文,后来武官手握大权颠倒乾坤,成胤立国后为政者悄然无声,在朝中设了不少虚职,又不再立掌武右相,原本手握重兵的权臣慢慢被剥皮削骨,终日只食俸禄过日,而原本受帝王轻视的掌文左相手中权力日益撑大,又重新成了朝官追捧的对象。
就好比这左相杨廷云,他原不过只是西北的一个小吏,后来政绩卓越,被调入王都信安。虽只是个小小书吏,可油水也比在西北多得多。他命好,皇帝欲在朝中另选新人,又忌惮都城朋党林立,大臣门生故第关系错综复杂,所以他这西北来的小吏才步步高升,终成成胤栋梁。
可宁毋意就不同了。宁家是百年的世家了,先帝登基之初,也是宁家的人出面,走访旧臣,说服他们臣服新帝。
老宁国公更是自解兵权,只为让新帝放心。
这一番动作赢得了先帝的心,到后头除了宁国公府外,其他的几个世家俱不成气候了。而这宁毋意是宁家二子,他大哥是宁国公宁毋必,这宁毋必除了一个宁国公的名号外,在朝中也无任职。
可这宁毋意就不同了,他虽不是国公府的嫡子,却手握信安军权,手下又有众多宁家子弟在军中任职,虽未有右相之名,可这架势倒有八成的右相之实。
又因宁家一直以世家自居,杨廷云出身低微不好接近,只是心中忌惮之意日渐浓厚。
看着依旧不动声色的人,杨廷云又是一番琢磨。
圣上前几日在宫中宴请平西王,恐怕这宁毋意就在其中,可是圣上为什么没有让他去呢?
他以为自那件事之后他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这事恐怕要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