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来吃饭吗？》墨菇白鸟

8、第八章 我永远的星星 你是我永远

　　下次我再回到故乡的时候，外公没有回到家里和我一起吃晚饭，我参加了人生的第一场葬礼，我没有看到外公，但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亲戚，大家的神情非常的严肃，我明白外公离开我们了，再也见不到外公了，妈妈从得到消息一直到那天都没有哭，妈妈失去了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为什么她不哭呢，这就是大人吗？大人真厉害，我知道外公走了的时候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外公了，外公很好，会在夏天帮我买冰镇的饮料，会让我躺在他的大腿上然后帮我掏耳朵，会削甘蔗给我吃，外公说过他会回家然后和我还有外婆一起吃饭，外公食言了，他没有再回到那个房子里，他没有再回去照顾他最喜欢的花花草草，他没有再躺上他最喜欢的躺椅，在一个安然的下午听电视里放的《媒体大搜索》，他舍得外婆吗，他舍得妈妈吗？我哭得很伤心，眼泪不受控制得流着，妈妈抱着我，她没有哭，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很可怕，我从妈妈的眼神里什么都看不到，她只是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葬礼上妈妈还是没有哭，外婆没有哭，我也没有哭，在所有的流程之后大家排着队到外公旁边献花，我们排在了队伍的最后，妈妈拉着外婆，紧紧地攥着外婆的衣袖，我跟在他们后面，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们还没有哭，直到我们看到外公的时候，外婆把花放下的一瞬间“啪”一下跪倒在地上，我从没有看到过外婆的脸上那样的表情，外婆开始泣不成声地喊着些什么词，然后抱着眼前那个黑色地大箱子不放手，旁边的是妈妈还有外婆的兄弟姐妹，他们用手轻轻拉着外婆，但谁都拉不起来外婆，外婆的眼神里没有了阳光，那是类似于绝望的神情，她的眼泪停留在了脸上，本就憔悴的面庞更加苍白无力，外婆大声地叫喊着，喊着“为什么你就这么走了。”妈妈哭了，妈妈跪在外婆旁边，她一边说着让外婆起来的话，一边把布满了泪痕的脸埋进了外婆的怀里，没有其他人回来阻止他们，我就在旁边，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顺着下巴流进了脖子里，奇怪，我是什么时候哭的呢，我是因为什么哭的呢，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外公，还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外婆呢？外婆的声音逐渐嘶哑了起来，妈妈的头抬了起来，然后一把拉起了瘫倒在地上的外婆然后我们离开了外公身边，我默默地跟在妈妈和外婆身后，我发现大人也是会哭得撕心裂肺的，因为他们不过是长大了的我们，而且在爱的人离开自己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停下自己流下的眼泪。这是我从外公的葬礼上明白的真理，我看到了不曾哭过一次的妈妈哭了，我看到了像太阳一样的外婆失去了光，因为我们失去了爱的人，他变成了星星，在我们再也触摸不到的地方闪着光。

　　外婆很快就住院了，情况急转直下，妈妈请了很多的假，隔三差五地去医院里看望外婆，有的时候会带上我一起，外婆很没有精神，但看到我还是会让妈妈把床头摇起来让我坐在旁边和我聊天，外婆的眼神还是以前那么慈祥和温柔，但自从外公走之后，失去的光再也没有回来，我跟外婆说我还没有长大，等我长大带外婆去外边玩的约定还没有实现，外婆要快点好起来，外婆没有力气抬起手摸我的头了，只是稍稍握紧了我的手，然后跟我说我很期待和我一起出去玩。

　　外婆说她做不动饭了，所以每次都把病房里那些送来的吃的让妈妈带回去给我，妈妈和我都会收下，但我还是想吃炖鲜肉和鳝丝，我知道我不能再让外婆给我做了，外婆不会和我聊很久，她会很困，然后妈妈放下了床头就带着我走了，我看着外婆笑着和我打招呼，说对不起，我的心剧烈地颤动着，我不想听外婆和我说对不起。我想看到外婆精神地站在夕阳下面给我编柳枝做的皇冠，我答应过外婆，我会保护外婆的，但看到病弱的外婆，我知道我没有保护好外婆，我既没有跑过时间，也没有战胜病魔。

　　外婆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外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笑，我紧紧地握着外婆的手，外婆还是笑着，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那个笑是在说着“源源，外婆爱你，但外婆太累了，等不到你长大了，外婆只能短短地陪伴你十几年。源源要好好的哦！”在这个笑容面前，我没有哭，哪怕我知道，这是我爱的外婆最后一次对我笑。

　　外婆走了，这个消息是妈妈告诉我的，妈妈没有哭，因为她是大人，还没有哭，在这个消息面前，我没有哭，哪怕我知道，我爱的外婆永远离开我了。

　　我参加了第二场葬礼，葬礼上妈妈哭了，因为妈妈爱的妈妈走了，妈妈哭得很厉害，其他很多人也都哭了，外婆就是这样一个让所有人喜爱的人，她用一辈子的辛劳，奔波和劳碌让她爱的每一个人都能过得更好，他们哭得很伤心，他们一定很爱外婆。我没有哭，哪怕最后一次站在外婆面前，周围都是泣不成声的人们，我只是愣着，我以为我会像外公那时候一样，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但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只是愣在那里，像个木头人，像个傻子。

　　我不懂，为什么我没有哭，我难道不应该是那个哭得最撕心裂肺的吗，我不应该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哭吗，一直哭到参加葬礼不能平息吗？

　　“外婆，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呢？”

　　“对不起，外婆，为什么我没有哭呢？”

　　“外婆，是我真的哭不出来吗，不可能，外公那时候我毫无疑问哭了，难道是我不爱你吗，外婆。”

　　我不敢回忆关于外婆的任何事情，因为我怕我那些回忆里对外婆的思念还有爱都是假的，我只是一个在外婆的葬礼上都没有哭的铁石心肠的人，我不想承认又无法解释，我彷徨在很多的夜晚，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知道里面有一颗是外婆的星星，但我不敢和外婆说话，我怕外婆怪我没有哭，怕外婆责怪我是个假惺惺的人。我迷失在了自己的回忆里，不能继续想下去，也不能回头再去重新回忆什么，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在两腿之间。

　　“外婆，我到底该怎么办……”

　　“源源，没事的。”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我的回忆里的人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柳引默，她的长发搭在肩上，她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然后用双手把我环住，我的头靠上了她的肩，闻到了一股轻轻的味道，那么安心，就像是远处被风吹来的故乡的柳香。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外婆我就是哭不出来，我是感受不到外婆离开的悲伤吗？”

　　“源源，不是只有哭泣才能代表爱的。”柳引默的手缓缓搭上了我的头，然后摸着我的发缓缓顺了下去，

　　“你只是到现在都没有接受外婆已经走了的事实，你的心里在拒绝着这件事情，你太爱她了，你比任何人都喜欢她，你根本就没有觉得外婆已经永远离开你了，所以你哭不出来。”

　　柳引默的声音那么安稳，就像是潺潺的流水，在我的心里流淌着，我说不出话只是在原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从你最后一次见外婆的时候，你就逃避了，自己给自己设定了外婆永远都不会走的前提，所以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事，你都感觉不到悲伤了，你是爱外婆的，外婆一定也是知道的，你像她爱着你一样，最喜欢外婆了。”

　　柳引默支起我的肩膀，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深邃如同银河一般的眼睛，她看着我，然后说出了那句我从来没有接受，从来没有承认的话：

　　“但是源源，外婆已经走了，外婆已经变成星星了。”

　　视线模糊了，我的心剧烈得疼痛着，像是有人在疯狂得撕扯着我的心脏，我的鼻头开始泛酸，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不管是回忆里的外婆，还是柳引默，我都看不清了，我知道，那滴迟到的眼泪就要来了。

　　我从回忆中回来，面前是只吃了一点的牛排套餐，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到了桌上，我哽咽了，我捂着嘴尽量不让哭声传出去，但抑制不住的悲伤笼罩着我，我明白了外婆真的走了，我最喜欢的外婆，我最爱的外婆已经离开了，我哭了。

　　“外婆，我真的好想你，我连做梦都不敢梦见你，因为我以为我哭不出来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外婆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再吃你做的炖鲜肉，外婆，我爱你。”

　　这句话我终于对外婆说了出来，我知道随着我的眼泪的出现第三次的打卡已经不会成功了，我不能用柳引默的神奇能力见到外婆了，但我释怀了，我哭出来了，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外婆了，我真的已经……努力过了。

　　用了一段时间平复心情，我停下了哭泣，才发现放在桌上的积分卡的第三个圆圈里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叉，我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来，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柳引默，和我一进来的时候那佯装的样子不一样，我看到了被黑色长发盖住的老板娘的面庞透漏着疲惫和苍白，我不知道最后出现在我回忆里的人是不是老板娘的神奇力量，又跟现在她的样子有没有关系，我环顾了店里，其他的客人不是很多，有一个厨房的师傅出来帮着在跑堂，看到了我哭红了的眼睛，过来跟我说：

　　“你可要好好谢谢柳姐，她这么帮你，不知道要……”

　　“好了，别偷懒了，快回厨房吧，我起来了。”

　　老板娘打断了师傅的话，然后招呼师傅回了厨房，自己从吧台上抬起头来，然后理了理自己的投放，她还是那么漂亮从容，好像不管什么都没有办法打破那份美丽一样，我一脸懵，不知道师傅刚才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果然是你……”

　　“怎么啦，源源，我提前和你一起看回忆生气了吗？不过好可惜，本来打卡成功你就能见到她了。”

　　“没，倒不如说，谢谢你，老板娘。”

　　她笑了，她明白她的话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我已经做到了比见到外婆更重要的事情

　　“你没事吧，老板娘，看你脸色不太好。”

　　“啊呀，还知道关心我，多点两道菜吧，哭可是很消耗体力的哦，多吃点。”

　　我知道老板娘在故意扯开话题，她的脸上布满了疲惫，我相信肯定是介入我的回忆会让她很累，我也就没有再继续追究了，按照老板娘的意思我点了小吃和甜点，然后慢慢品尝完了这一顿特别的晚餐，我在来到这家店之前从不觉得一个人吃饭是一件特别的事情，但今天我突然觉得，那些会一个人来到一家小店，然后想着一个人，吃一顿饭的人，可能真的是一件浪漫而且会让人上瘾的事情，特别是当这家店的老板娘是个柳引默的时候。

　　“还记得你吃饭之前那首歌吗？”

　　“叫《一番星》的那首歌吗？”

　　“嗯，歌词是这么说的：‘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小小的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传达的呢，尽力向前延伸，在这指尖的彼方，是照亮我的第一颗星，就像你一样。如此明亮，在这你已经不在的黑暗世界，小小的爱的碎片，如此温暖，那般闪耀而坚强，告诉我要如你一般。’你还有和外婆的约定没有完成吧，她一定会成为你的星星看着你完成你和她的约定的。”

　　我知道的，我答应过外婆的，要成为一个温暖别人的人，要成为一个温柔的人。而外婆会作为我永远的星星，在每一天提醒我向着这个目标一点点前进。

　　“我明白，真的，谢谢你，老板娘。”

　　“不客气，一百四十块人民币，扫码付款谢谢。”

　　她还是那个拿我开玩笑的老板娘，我一边扫着码一边认真地看着她，然后问道：“老板娘，不打卡，我还是可以经常来吗？”

　　“傻瓜源源，柳荫食铺，欢迎再次光临。”

　　她像所有其他店的老板一样说出了这句普通的话，我却明白了，柳荫食铺会是我以后的第一选择，如果别人问我为什么，我会笑着跟别人说，因为老板娘很漂亮。

　　我随着悠扬的风铃声离开了柳荫食铺，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看到了天上的星星，我不再害怕和星星对视了，我知道，我永远的星星就在那里，充满着慈爱和温柔地望着我。

　　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了消息，我打开看到了郑晓的名字有一些惊讶，看来她已经弄到了临时的手机了，应该刚被妈妈骂了来找我诉苦了。转念一想，她不是应该去找成星宇吗。

　　“手机挂链，也掉了。”

　　“那有什么办法，毕竟手机都没了。”

　　“那个还挺可爱的。”

　　“去找成星宇让他买给你啊。”

　　“不要，现在不想管他，明天带我去买手机挂链。”

　　“什么啊，手机都没有就买挂链了吗？

　　还有，你不是被他打动，恩恩爱爱回家了吗？

　　怎么又不想管他了？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不管，反正明天来接我。我睡觉了。

　　不要太早来。”

　　真是搞不懂女生，明明前面还好好的两个人一起回去了，一会儿又不想管他了，弄了半天心情不好了就来找我了，我还……没办法不管她……

　　但我的心情不错，也就没有继续想，明天见面再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我回到了家，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新的有趣的同学，郑晓掉了手机，我在柳荫食铺的第三次回忆，还有最后郑晓的消息。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晚安。

　　一片迷雾里我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是我常做的梦了，之后迷雾里会出现一只鹿，带着我走出森林，我也就没有惊慌，在迷雾里摸索着前进，但这次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麋鹿了，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人，外婆从迷雾里出现了，是年轻的外婆，脸上充满了精气神，眼睛里充满了光芒，温暖和慈祥，她朝我张开了手，我一路冲进了她的怀抱，然后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

　　“外婆，我好想你。”

　　“我知道。”

　　“外婆，对不起。”

　　“源源你是外婆的骄傲，外婆会和外公一起，永远陪着源源的。”

　　“外婆，我爱你。”

　　“外婆也是，最欢喜源源了。”

　　最后我看到外婆挽着外公和我挥手了，我和他们说了再见。

　　醒来以后，脸上会有泪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