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来吃饭吗？》墨菇白鸟

5、第五章 你想去哪里玩呀？ 等你长大了

　　那是在夏天，酷暑，天气热得让人恨不得在身上贴满了冰棒，我和母亲踏上了回故乡的旅程，从上学的市区回故乡的路并不是非常遥远，只需要到长途客运站然后坐上X松线一路坐到底就到了，但路途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车上满满的都是人，就像挤满了的沙丁鱼罐头，车发动之前是不会有驾驶员来开空调的，然而不早点上车就会连挤都挤不上去只能等下一辆，所以大家都早早地挤进了酷热的车厢，男女老少都前胸贴着后背，母亲不是特别高大，我一只手紧紧拉着她的衣服，然后任由四周的大人把我挤成一个特殊的形状，大家都很热但也没有办法，我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窒息的感觉让我感到害怕，但我想回故乡，我想回去看外婆所以我不能在这里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缓缓地关上了，我听到了发动机发动的声音，听到了一扇扇窗被乘客“啪啪啪”地关上的声音，听到了妈妈说的“好了好了，终于要开了”的声音，我知道，空调马上就会打开了，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麻烦了，妈。”

　　“不麻烦不麻烦，我还希望源源多待一会儿呢，你不急着接他回去，好好去工作吧。”

　　外婆会在车站等我们，但我们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因为每次我一下车就可以看到她站在那里，面带慈祥笑容地看着她的女儿和孙子。接着就是一般只持续两句话的交接过程。暑假里没有每天回家照顾我的时间，所以把我放回故乡的外婆那里寄一下似乎对妈妈来说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情，但我其实期待着回去，期待着见到外婆。外婆也是，外婆应该也是这么期待着的。

　　我牵着外婆的手和外婆一起看着妈妈回到了X松线上，她要坐下一班车回去市区，也是很幸苦的。外婆会一直拉着我直到妈妈的车开走我们才会离开，外婆的眼睛里似乎总是藏着落寞。那时候的我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个落寞来自哪里，后来我大概知道了，那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酷暑又一次挤上一辆满员的公交车，为了明天能够照常上班。

　　公交车开远了，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上的褶皱一次比一次多了，辛劳是外婆的代名词，哪怕已经不在香烟店工作了，退休了的外婆要照顾着生病在家的外公，每日三餐的准备，打扫面积不算小的房子，然后帮着妈妈在暑假里带着我，平时帮着舅舅带刚生下来不久的女儿，我其实不知道外婆几岁了，只知道不辞辛劳的外婆永远在忙碌着，忙碌于关爱她爱的人，忙碌于感恩爱她的人，永远不计回报，永远温暖光明。

　　“源源想吃什么吗？外婆晚上买了给源源烧。”

　　“唔……想吃鳝丝，还有炖鲜肉！”

　　“鳝丝外婆去买，炖鲜肉已经准备好了，回去源源就可以吃了。”

　　“好耶，晚上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吗？”

　　“可以呀，可以看动画片。”

　　我紧紧拉着外婆的手，慢慢地和外婆从车站走回去，这段路在我的记忆里是越来越长的，也可能不是这段路越来越长了，而是我拉着外婆越走越慢了。

　　“源源在学校里有好朋友吗？”

　　“有，交到了好多朋友，每天都在一起玩。”

　　“要和同学好好的哦，成绩好的小朋友，成绩不好的小朋友都要一起玩。”

　　“嗯，可是老师经常批评成绩不好的同学。”

　　“被批评了源源会不开心吗？”

　　“会啊，觉得自己不被喜欢了，会不开心的。”

　　“那这时候有人来和源源说话陪源源玩会不会很好？”

　　“很好的！”

　　“所以要当一个温暖别人的人哦，跟外婆说好了哦。”

　　“像太阳一样的人吗？好！”

　　我拉起了外婆的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和外婆约好了，成为一个温暖别人的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和外婆一起这么说着然后碰上了大拇指，约定就这样成立的，这是孩子和大人之间最坚定的约定方法，因为拉钩了，所以不许变，要一直一直当一个温暖的人。成为一个像外婆一样的人。

　　回到家以后外婆就又出去买晚饭了，我在弄堂里坐着乘凉，和弄堂里的邻居一起聊天，邻居家的小孩也出来和我一起玩，问我城市里的事情，我告诉他城市里的学校，城市里的高楼，他闪着好奇的光，觉得那里是另一个触不可及的地方，我告诉他不是这样的，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红绿灯和汽车很多的地方而已。

　　这时候外婆买完了菜回来了，看到我在弄堂里玩就没有过来叫我，直接进了厨房，我闹了一会就累 了，趴在厨房的窗口看着外婆，外婆切着什么，倒着什么，然后炒着什么，那么熟练，整个厨房里都是热气腾腾的烟雾，蒸得趴在窗口的我都已经满头大汗了，我能看到一团烟雾里外婆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她却还是笑着继续做下一道菜，做完了两道菜以后外婆看到趴在窗口的我流着汗，赶紧去冰箱里拿了毛巾和西瓜，然后搬出了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小桌子摆上了西瓜，让我赶紧坐下来吃西瓜，外婆就在我身边用毛巾伸到我的背上帮我擦着身子，擦完之后让我慢慢吃西瓜。

　　西瓜真的太好吃了，冰毛巾真的太舒服了，我觉得没有空调的夏天也可以那么凉爽，没有什么别的，只要在弄堂里吃着冰西瓜，然后外婆在我身边擦着我的汗就可以了。

　　“外婆你坐下来吃点吧？”

　　外婆擦完了我的汗我就让出了小矮凳，我觉得外婆也很热，应该吃一点西瓜，我就拉着外婆坐了下来，然后递了一片西瓜给外婆，我趴在小桌子上看着外婆，外婆没有拒绝，掏出了假牙戴上之后吃了一小口，然后摸着我的头跟我说

　　“源源懂事了，源源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长大了我要带外婆出去玩。”

　　“源源你想去哪里玩呀。”

　　“不知道，去外婆想去的地方！”

　　“好呀，等源源长大了，挣了钱带外婆去玩吧。”

　　我点着头，然后自己拿了一片西瓜又啃了起来，我想要带外婆去玩，因为外婆从来没有玩过的样子，一只在忙碌，但我太小了，也没有钱，所以和外婆约好了，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着外婆出去好好玩一下，不用做饭，不用买菜，不用照顾别人，只要尽情享受就行了的生活。

　　那天的炖鲜肉和鳝丝就和以前每一次吃到的一样好吃，是让我流连忘返的，永远忘记不了的味道，咸淡适中，最符合我的口味的味道，可能不是这两道菜正好是我喜欢的味道，而是我的味觉是从这两道菜里慢慢形成的，我看着动画片，外婆看着我，我吃着外婆的菜，外婆想着长大的我。

　　这段回忆没有任何特别的，只是很平常的一次童年回故乡的经历，吃着外婆做的饭而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段回忆，但为什么我光是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就已经拼尽了全力了呢？真是让人无奈的规则，等下一定和老板娘好好吐槽一下，我想到这儿停下了回忆和手里的饭菜，看到桌上的积分卡上第二个圆圈里出现了爱心的标志，我知道我离见到我想见的人只差最后一次打卡了。

　　“看样子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故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

　　“为什么既不能哭也不能笑呢？”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然后若有所思了半晌，用手指轻触了一下下巴，对我说着，

　　“因为大喜或者大悲都不适合作为重逢的心情哦，想见的人一般都是因为见不到才想见吧，见到的时候太开心或者太悲伤都是不行的，所以想故事的时候就不能哭出来，也不能笑出声。”

　　“真是麻烦诶。”

　　“当然要稍微麻烦一点，不然不是太简单就让你们见到了。吃完了就快点回去吧，我请客了不用付钱。”

　　“明明是我劳动所得，这么着急赶我走是等不及看了吗……真是恶趣味诶。”

　　老板娘没有反驳，转身去了厨房给我拿了一个苹果放在了我面前。

　　“再送你一个苹果，欢迎下次光临！”

　　我收下了苹果放好了积分卡，把吧台的椅子推了进去，拉开了店门，随着响起来的风铃声，我看到了坐在吧台里的老板娘朝我挥着手。

　　我也挥了挥手说了“拜拜”然后关上店门就回家了。

　　“柳姐，我们先回去了。”

　　“辛苦了，大家回去小心。”

　　“今天的故事看来很不错呢。”

　　“被发现了吗，嘻嘻……”

　　柳引默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的玩具的孩子般地笑着。

　　那之后的两天我都没有再去柳荫食铺，大概是不想看到一脸得逞样子的老板娘“源源今天要不要吃炖鲜肉啊？”地问我的样子，我想过一段时间再去食铺吃饭，暑假的时间也在慢慢过去，今天就是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了，虽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已经知道了被四中录取的我也没有什么压力，但我还是准时守在电脑前面等着成绩公布的时间到来，时间一到我就把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名字输了进去，正常发挥的成绩和四中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切都没有异常，我也就放心地关了网页了，然后拿出了手机盯着屏幕，等待着消息。

　　我是希望郑晓能发来消息的，她一定会准时查成绩然后如果考上了四中的话应该会给我发消息的，我紧紧盯着手机的屏幕说不出是期待着什么还是害怕着什么，总之等着是没错的。

　　等了半晌没有收到郑晓的消息，反而等到了四中的教务处给我手机发的短信，说是下周一要去学校第一次报道，会知道分班的情况和暑假里剩下时间的安排和一部分预习作业，我也是惊叹于这个市重点高中的反应之迅速，刚知道考上了四中就来当头一棒告诉你们可不是考上了就高枕无忧了，下礼拜给我来返校，暑假里也不是没事干的，大概是是想传递这样的感觉吧，我叹了一口气，想着下礼拜应该就能见到新的同学了也挺好的。

　　这时候郑晓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我知道她能给我来消息肯定是考上了，不过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也是没想通。直到我打开了那条消息

　　“好厉害！成星宇和我都考上四中了！能继续做同学了，沈桀源同学”

　　“一考上就和他去说，看来你们关系发展得很不错嘛。”

　　“怎么啦，无关人士吃醋了吗，人家可是很认真在追我哦。”

　　“怎么会，总之恭喜你考上四中了，下礼拜返校就知道是不是同班了。”

　　“嗯，我和成星宇约好了返校之后出去玩，你要不要去？”

　　“不去”

　　“果然，晚安啦，沈桀源同学”

　　“晚安之后再去和他聊天吗，晚安，郑晓同学！”

　　“要你管”

　　我放下了手机送了一口气，总之郑晓是考上了四中了，不管在不在一个班她也是很努力了考上了重点高中了，成星宇虽然还没有追成功，不过他们都考上了一个高中而且也约好了出去玩应该离追到郑晓也不远了，如果能在一起的话我其实也是愿意看到的，毕竟我一直觉得那个开开心心没心没肺谈着恋爱没有烦恼的郑晓是闪闪发光的。他们在一起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和初中一样男朋友先升上大学之后突然分手之类的事情再发生了，那个落寞地问着我

　　“沈桀源，你说有可能吗，突然就不喜欢了之类的。”

　　的郑晓，我不希望再看到一次了。想到这里我又给说过晚安的郑晓补了一条消息：

　　“不要在外面吃晚饭哦”

　　秒回在我的意料之中，一般也不会有人说了晚安直接就去睡觉的吧。

　　“知道啦，你好烦哦，不会在外面吃晚饭的”

　　“他也追你了一段时间了，你打算同意吗？”

　　“暂时还没打算，不然哪里还有空和你聊天。”

　　“下礼拜返校见吧，我应该也会和他打个招呼。”

　　“他也很想好好招呼你哦，最后可能你们俩在一个班呢。”

　　“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郑晓同学。”

　　“找他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你，算好处吧。”

　　“无关人士已经是顺便了，好好好，明白了，我睡觉去了。”

　　后面两天陆续又收到了其他初中同学的去向的消息，大多数都是好消息，大家基本上都去了自己想去的高中，比我成绩好的去了其他地方的更好的高中，和我一起考上四中的除了郑晓还有其他两个和我没什么交集的同学，死党的两个朋友一起考上了隔壁二中，我约了他们一起吃饭，约定高中也要时常聚会，一起打游戏，知道了我搬到四中旁边一个人住之后，他们也说二中和四中不是很远有空放学会来我家里玩，似乎我们都在努力地让这一份初中的情谊能够延续下去，毕竟能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奋斗的日子是我们最珍贵的回忆，要是能够怀着这份美好时常相聚的话，一定会成为最宝贵的财富。

　　一转眼就到了返校的日子，早晨我被闹钟闹醒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今天要去学校了，难得的兴奋和期待的心情让我有点亢奋，刷牙洗脸之后我就直接出了门，想在早餐铺买了早饭在路上吃，一路上看到了很多的家长带着学生在往四中的方向走，我走进了菜市场排上了最近经常去的那家早餐铺的队伍。看到了和平时一样忙碌地包着馄饨的妻子还有卖着包子的丈夫。男主人看到我精神的跟我打了招呼。

　　“还是两个肉包吗？”

　　“嗯，两个大肉包谢谢你。”

　　“什么时候也买点馄饨吧，这里的小馄饨可是比大肉包好吃多了。”

　　“下次我一定尝尝。”

　　“今天是返校吗？”

　　“嗯，四中返校了，今天应该学生挺多的吧。”

　　老板把两个大包子递给我，然后收了钱，爽朗地笑着，看来今天的生意也是非常不错了。

　　“谢谢你，下次我点小馄饨吃。”

　　“好勒，欢迎再来啊。”

　　妻子还是安静地在一旁包着馄饨，熟练而安逸，似乎在这个男人身边就有满足感和安全感，和他在一起就能无所不能一样，我喜欢来这里买早饭可能也是因为看到他们可能吃得更饱一点地原因吧。

　　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向了四中的校门口。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这不是沈桀源吗？”

　　“郑晓妈妈好！”

　　“啊呀，看到你我就放心了，那我就送到这儿吧，郑晓你和沈桀源一起走去学校吧。”

　　骑着电瓶车的郑晓妈妈对着郑晓说着，她就下了电瓶车，喝了一口手里的牛奶和她妈妈道了别。

　　“郑晓妈妈再见。”

　　我也这么说着，和郑晓一起看着她妈妈骑着电瓶车走了。

　　“走吧，去看看有没有分在一个班。”

　　郑晓又喝了一口牛奶和我说着。

　　我们就这么走着，来到了四中门口的，命运的布告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