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姐姐》宋青瑜

2、Chapter 2

　　那场比赛夏音阁意料之中地得了第一，借此机会，他被重点艺术中学签了下来，一年后就能直升高中部。
　　而我在那个夏天迎来了高考。
　　发挥得不好不差，报了上海的XX大学，学中文。
　　夏音阁问过我为什么想学这个，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迷茫之中做出了选择。
　　为了庆祝我脱离高三苦海，那个暑假我们两家人约着一起去上海玩了一个星期。
　　临走前，夏音阁还拖着我在XX大学校门前晃了晃。
　　“音阁想陪姐姐来这读大学呀？”我笑他，明知道不可能。
　　既然选择了小提琴，那他的大学四年多半是在国外度过。
　　夏音阁也回敬般冲我笑，“不了，你在这等我，到时候我在这开演奏会陪浅浅。”
　　我那时隐约察觉出他似有若无地喜欢撩我，但想了想这狐狸精说话就是副中央空调般的模样，是谁都撩，于是若无其事地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说好小子有志气，然后两个人笑作一团，让我家太后看得直摇头。

　　也正是那个暑假，夏音阁和经纪公司签了约，后来的日子里时不时上些节目，偶尔去些综艺。三年不到，他就凭借着那张精致的脸和精湛的小提琴琴技，吸粉无数。
　　彼时我已经身在大学，有缘的是睡我对床的姐妹乐乐是夏音阁的狂热粉。在她的影响下，我们整个宿舍闲暇时间都会听夏音阁的小提琴。
　　作为夏音阁的头号大粉，乐乐热衷于抢占微博评论前排，坐等被翻牌，然而她从夏音阁只有五万粉丝等到现在一千三百八十万，夏音阁从没回复过一条评论。
　　“我家音音怎么都不看看评论啊？” 乐乐抱怨了几句，突然愤愤不平起来，拿出纸笔开始给公司写投诉信， “一定是该死的公司控制了我儿子的微博，我要骂这个狗公司！”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叫起了儿子，人家才比你小四岁呢。”
　　乐乐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敷衍着跟我解释，“哎，浅浅你怎么这都不懂，我们妈粉都是这么叫的，前几年还有很多女友粉……”
　　我叹口气，没打算细听下去，只在心里感叹着饭圈文化博大精深。
　　不过我也确实好奇夏音阁那网瘾少年怎么不回评论，于是当即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夏音阁的对话框，打字问他：【你女友粉很多？】
　　怎么问的和心里想的不太一样？
　　我轻轻皱眉，刚想撤回就发现这人的回复来了。
　　夏音阁：【？】
　　回的够快啊，我在心里算着时间，手上打字速度飞快：【臭小子你是不是上课玩手机呢】
　　夏音阁：【自习课无聊啦［/委屈］】
　　【高二要认真学习啊小孩】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我晚点再跟你聊】
　　这回隔了几分钟，夏音阁回我一个表情包。
　　是那天晚上老江拍的照片，夏音阁牵着我的手，漆黑的背景上P了两个大字“捉住”，外加三个感叹号。
　　夏音阁：【不许走！】
　　夏音阁：【陪我聊天！】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你还真搞到照片了？】
　　【对啊，我妈发我的】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盯着照片出了会儿神，最终还是将表情包存进了相册。
　　【你找我想说什么？女友粉？】夏音阁的消息又进来了。
　　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心里想着措辞，来来回回删了又改好几次，最终发了出去，【我室友是你亲妈粉，问你为什么不营业，不回粉丝评论】
　　夏音阁：【我回啊】
　　夏音阁：【只是不回陌生人】
　　我无言以对，这不就是不回复粉丝的意思吗？
　　夏音阁：【不过妈粉这么多的吗】
　　【对啊，她还是个狂热粉，总放你的视频，我们寝室晚上都听完你的曲子才上床睡觉】
　　夏音阁：【这么说，你天天听我的小提琴？】
　　夏音阁：【我开心了】
　　夏音阁：【我要去营业】
　　夏音阁：【我要去发粉丝福利】
　　我笑起来，发了条语音过去：【粉丝这么多，被女孩子喜欢的感觉怎么样？】
　　等了几分钟他没回我，反倒是微博弹了条推送：您特别关注的@夏音阁 发布了微博……
　　真有粉丝福利？
　　这么快就发出来了？
　　我戳进他主页一看，没有文字，只发了张他刚洗完澡的照片。
　　还是我一时兴起偷拍的。
　　这福利真是敷衍啊，我自觉无趣，满腔的期待落了空。
　　照片中的人身上的浴袍略显宽大，发梢沾着水汽，湿哒哒的贴在脸上，白皙的脸透着薄红，那双含情的眼不自知地放着电，嘴微张着，像在对着镜头说些什么。
　　“啊！”乐乐突然惊叫一声，吓得另一个室友身形一晃。
　　“怎么了？”我问。
　　乐乐的表情变幻莫测，声音竟然带了一丝颤抖，“音音发博了！我抢到沙发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她笑得开心，也凑热闹般跑到评论区逛了逛。排在前面的回复大多是粉丝在问照片是谁拍的呀，最近过得怎么样之类的。
　　我不知道评论些什么，胡思乱想间记起他发的那张老江捉奸图，记起那个我脸红了整晚的夜和朦胧悸动的心，想来他也翻不到我的评论，隐晦地问了句：［音阁你觉得什么味道的果冻好吃］
　　［草莓慕斯味］
　　下一秒，这家伙回复我了。
　　在他的一千三百八十万粉丝面前。
　　秒回我一个常年不发微博、活得像个僵尸号一样的小透明。
　　“我日！”果不其然，乐乐又开始展现她无与伦比的狮吼功了，“我老公不回我这个沙发回别人？果冻难道比我的评论精彩？我的评论它不香吗？”
　　我看着她的怒容，眨眨眼，开口道，“其实吧，这是个意外……”
　　乐乐偏过头看着我，住了嘴，面露疑惑。
　　“他以前也没回过我的。”我解释。
　　不过我以前也不发表评论。
　　我在心中默念。
　　乐乐盯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手机，“啥？这个叫123的人是你？你微博就叫这么个名？”
　　我干笑两声，“这不是懒得起名吗。”
　　“我老公宁愿回你个长得像水军的假粉也不翻我的牌，”乐乐奔回自己的位置开始假哭，“嘤嘤嘤……”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解释关系的话可以以后慢慢讲。
　　反倒是微信提示音又响了好几下。
　　夏音阁连发几条语音进来。
　　我戴上耳机，点开，背景是嘈杂的人声，估计是刚刚下课：
　　【被女孩子喜欢多好啊，我就喜欢被浅浅喜欢】
　　【你怎么突然评论了……我回复你咯。对了，我给你设置了特关，不过怕粉丝打扰你，所以偷偷关注的】
　　【还有哦，听经纪人先生说，有很多女友粉看完我那些微博之后就成了妈粉】
　　【嗯……你想吃果冻了？什么时候回？】
　　【我给你买。】
　　我一条条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是不咸不淡地打字回他：【寒假吧。】

　　那个寒假，我收到了来自夏音阁的三箱果冻作为新年礼物。
　　草莓味、水蜜桃味、荔枝味……
　　整整三箱。
　　我看着那箱果冻，有些头疼，一边吃一边骂他，“你怎么想的买这么多！有病吗！”
　　“这不是看你喜欢吃吗。”夏音阁嘿嘿笑着，手上又帮我撕开个果冻放在桌上。
　　那个春节，我们就这样在一堆冰冰凉凉的果冻里和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中度过了。
　　南方冬天太冷，闷在家哪都不想去。
　　同时身为无所事事的当代女大学生，我还要监督夏音阁写作业。不过好在这家伙听话又聪明，我只用坐在他旁边看看视频听听歌，打发打发时间他就能完成一天的作业。
　　那天我正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一时兴起想看看夏音阁这家伙的微博，摸出手机就打算把他的所有微博看一遍。
　　他的微博号是前几年就申请的，在他还没出名时，也发过些动态。我平时很少看首页，能不能刷到他微博全靠缘分，像这样从第一条微博开始考古，我还真是第一回干。

　　——“邻居姐姐初中毕业啦！”
　　2013年6月19日发布。
　　评论区一众粉丝留言：“考古打卡”、“表白音阁底迪”、“科普：这是第一条关于邻居姐姐的微博”……
　　哈？
　　我不明所以，接着往后翻。

　　——“今天比赛得了第一，邻居姐姐送了我一把小提琴，我会好好拉琴给姐姐听的。”
　　果然，评论区又是：“考古小分队到此一游”、“邻居姐姐天天都能听底迪拉琴也太幸福了吧”、“我已经酸到不想往后看了”……

　　——“邻居姐姐最近总说我像男狐狸精，奇奇怪怪。”
　　——“今年生日蛋糕是邻居姐姐做的，味道很棒”
　　——“去山上集训，几个月见不到邻居姐姐了［大哭.jpg］”
　　——“比赛得了第一，吃到邻居姐姐买的慕斯，还见了邻居姐姐的班主任。几个月没见，姐姐又变漂亮啦，比心”
　　——“邻居姐姐去上海读大学了，离我好远啊”
　　……
　　——“给邻居姐姐买了点新年礼物，希望她喜欢”
　　这是夏音阁最后一条关于我的微博，也是最新一条微博，时间是上周末。
　　我心情复杂，点开评论的手微微发颤，深吸口气准备好接受来自女友粉的轰炸：
　　@夏音阁啊我的爱：儿子开窍啦？
　　@小提琴圣手夏音阁：划重点，邻居姐姐过年又能见到音阁
　　@只会啊啊啊的小号：真的实名羡慕邻居姐姐啊啊啊啊啊
　　@音阁的漂亮妈咪：论夏音阁把多少女友粉逼成了妈粉，还把狗粮往妈粉嘴里塞
　　@一股清流：据我统计，账号注册四年，全部微博197条，原创56条，关于邻居姐姐32条
　　@我爱兔兔：真爱无疑！
　　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么和谐吗？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却瞥见个不同的评论：“邻居比夏音阁大四岁你们也能组cp？”
　　我心里突然就堵得慌，但又无从反驳。
　　我皱着眉翻翻下面的评论，惊讶地发现回复都在反对他。
　　@我爱兔兔：大哥，现在9102年了好吗，姐弟恋咋了？
　　@本命夏音阁：集美，年下小奶狗不香吗？
　　@我叫小可爱：cp粉表示邻居姐姐的糖我还能再磕十年！
　　我正看得入迷，夏音阁却突然凑过来，额头贴着我，想要窥视我的手机屏幕，“看什么呢，表情这么奇怪。”
　　我急忙把手机黑屏，往后挪了点，“作业写完了？”
　　夏音阁单手撑着我身后的沙发，点点头，满脸的笑意。
　　完了，这男狐狸精又要撩我不成？
　　“别冲我笑，再怎么笑我也不喜欢小孩子。”我故作嫌弃地推开他肩膀，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是在欲盖弥彰。
　　自作多情！
　　人家要真没这意思呢？
　　夏音阁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敛了嘴角直起身，睫毛忽闪忽闪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轻拍，薄雾般的灯光在他身上流淌，把他笼罩在轻薄的梦里。
　　他逆光而站，影影绰绰地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呃，”我想说些什么挽救下这尴尬的场面，近似胡言乱语般扯着话题，“那个，我看你在微博里倒是挺喜欢叫我姐姐的嘛，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对吧，哈哈……”
　　夏音阁抬眸看我一眼，又别扭地垂下眼睑，他的睫毛随呼吸有规律地颤动着，逼人的沉默在我们中蔓延开来，无声的气氛中，夏音阁似乎比平时更显沉静幽深，恍惚间让我感到淡淡的陌生。
　　“浅浅，”他低声叫我，眼神却还是落在地上不肯看我，“那是给大家看的，给爸爸妈妈、叔叔阿姨看的，不是给你。”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音阁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继续，“我已经十七了，不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浅浅你好好想想……”
　　他猛地抬头，带着眼底汹涌的情绪紧盯着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地开口，“我到底是不是把你当姐姐。”
　　说完最后一句，夏音阁转身收拾了书桌上的课本文具，抬腿就走，也没再看我一眼。
　　或许我应该去拦他，早点让他断了念想。
　　但我没有，只是呆怔地靠在小沙发上，回味着他的那番话，带着丝丝的甜，含着涩涩的酸。
　　鼻尖夏音阁熟悉的气息还未散去，混着透进窗户的清冷夜风，我不知该就这样由着直觉沉沦下去还是清醒过来，最终木然地闭上眼，什么也不去想。
　　就这样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