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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中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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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武三年,慈祥端正,弊绝风清。大梁定都上京后第三百又五十个冬又至。上京城银装枯枝被厚雪压断,埋入长街,再寻不见影踪。沿着十里长街向东,那占了半条街的,便是文国公府。
皇上御赐二米匾额上,凄凄挂着三尺白绫。整整三进门,竟看不到一个扈从丫鬟,直到堂皇正厅,见乌压压跪了一地人,却未闻一人出声。厅堂正中有一灵堂,白布重墨大写着的“奠”字,竟比这萧瑟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府厅东南角,一根红漆柱子边上,蹲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打扮虽谈不上明艳,却也不像满堂的黑白让人沉闷郁结。素手撑着下巴,水眸赌气似地盯着黑棺木上的“奠”字。
募地,寂静之中响起道士的念咒声,直让叫人心烦意乱。让人惊奇的是,听了这声音,那女子身上竟慢慢透了光。魏静好立身,踢起阵阵群浪,穿过满堂人的身子,直朝棺木走去。却在垫起脚看那棺木里头的一刹那,闻见身后有人将她生平细细叙了出来。
“文国公之女,姓魏名静好,字念卿。家承钟鼎,敏而好学,心标婉淑,齐庄知礼,行推柔顺……可怜于庆武三年溺水身亡,仅碧玉年华。望女莫要心生怨念,早日投胎,轮回成人。”
魏静好神情恍惚,垂眸看向已经不见颜色的双手,白光闪过,身子慢慢飘了起来。再去看那棺中之人,面上宛如敷上粉似的惨白,经过妆面修饰,已没了死去时狰狞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祥和宁静。只是终究是已死之人罢了。
道士话音落地,周便一阵哭丧声响起,魏静好愣怔扫过每一人,有伤心至极的,犹如青菱;有麻木不仁的,犹如扈从婢子;有幸灾乐祸的,犹如宁侧室……只是在扫过文国公时,魏静好有些迷茫,他是悲不是呢?若悲,他一个眼风都未曾施与;若是不悲,又为何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
魏静好来不及细细思索,脑中划过她短暂且无趣的一生。在这文国公府芙蓉园中,练舞学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的只不过想从了娘的遗愿,嫁上一个好儿郎,度过这漫漫余生。只是老天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她与人定亲之后,便夺她的了性命。更是死的如此窝囊。
半失半归之际,骤然狂风大作,魏静好来不及稳住身形,浑身一颤,再睁开眼睛时,身边景致已完全换了一番。循例她死该闹三日,这便是最后的一个晚上。眼前火光冲天,入眼尽是赤浪,耳边皆是尖叫……魏静好懵了,眼见一个个扈从婢子无头苍蝇似的从她身躯中穿过,伸手想阻止却连衣襟都触不到。
大火连烧了半夜,惊动整个京城,好事之人围满了整个文国公府,议论声织成一张大网笼罩在上方。再往后,魏静好见到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带着兵器破门而入,见人砍,遇人杀。仿佛眼前之人皆为畜生,脚下之地成人间炼狱。魏静好喊哑了嗓子,却无人理会,昔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成了刀下亡魂。一转身,却见向来注重仪表体面的文国公,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痴痴护着她的棺椁不动一步,任由身后杀红了眼的禁军刀子戳进脏腑,双眼爆出。那一刹,魏静好目呲欲裂,只觉自己全身血液翻涌倒流。
“爹!”
“你做什么!做什么要守着我!和你的侧室、儿子一起逃走不好吗!为什么……”
魏远山浑身一滞,用尽全力抬眸,血泪滑落,干涸的唇微动,魏静好读懂他要念的,是她的字,念卿。
芙蓉园,繁花似锦。
园中的浓荫下,放着一张红木躺椅,椅上人以书覆面,云雾似的青丝垂下,与绫罗花瓣交织,别有一般风味。许是受了惊吓,椅上人猛地坐起,喘气半晌,迷茫地看了看双手,这才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书卷捡起来。
魏静好脑子有一瞬转不过来弯儿,余光却瞥见一个影子走了过来,转头看去,却是青菱。早已在她眼前成人刀下亡魂的青菱。
“小姐,是不舒服么?怎么面色如此惨白?”青菱见小姐不对劲,猜想许是中暑了,赶紧加快步子走近跟前,掏出手绢替魏静好揩了揩白洁额上的薄汗。
“青菱。”魏静好声音微哑,如烟熏过一般。“什么时候了?”
青菱微怔,随即笑道。“庆武元年荷月朔九呢!小姐是又在梦中惦记去馆中上书了不成?如今老先生出外,小姐就趁了这个空档,安心歇着!”自老爷为小姐请了这位先生,小姐算是一天都不曾落下地跟着老先生苦读诗书经传,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想来老先生肯定也乐得放个休呢!”
“青菱不可造次与我有琢玉之恩的先生,我许是睡糊涂了,扶我回楼歇息罢。”
青菱连忙放下手中的帕子,应声上前小心搀扶着。“小姐,我始终觉得你看起来不大好,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我躺着就好,吩咐下去我近来不见人。”魏静好眸半眯着,看向手中的书卷,是一本野史。读这本儿时,她离笄礼还有一年,离溺水身亡,还有两年。“尤其是宁侧室。”
“是,您好生歇息,奴婢去准备一锅银耳燕窝冰饮,您醒来好喝。”对于小姐的决定,青菱并无意外,小姐面上看着温婉柔弱,实则心里有一把量尺,比如在对待这宁侧室的问题上,小姐就从不含糊。
随着漆门轻轻阖上,魏静好疲惫地搭下眼皮子,随手将书甩在身后贵妃塌上。细细梳理着浓荫之下的大梦,那些感觉太过真实,她宁可相信那些都是真的。梦中她按部就班地活着,却在两年之后陡生意外掉入湖中,接着便是文国公府惨遭灭门,府中上下一百六十六口人除去宁侧室母子两人,宫中为妃的魏思语三人,剩下无一生还。魏静好深吸一口气,似乎仍能尝到沁入脾肺的血沫子味儿。
起身走至面窗案前,魏静好稍微思忖一番,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将脑中残留的印象尽数记下来。与青菱说了一会儿子话的功夫,她已然模糊了一些,照这样下去,就算她又过目不忘的本领也难以施展。写好之后吹了吹,直到墨迹彻底干了,才小心折起放入她宝贝梳妆匣子里。
即便她沐火重活一回,有些东西到底是已经刻入了骨子里的,一如这匣子,是母亲留与她的,她仍记得那时,她手心的余温和温柔的话。“念卿做个贤良淑德,知书达礼的好孩子,将来嫁一如意郎君,携手走过一生,只可惜,娘再也看不到了……”
那之后没多久,娘便去世了。因为文国公,她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恨他。而那句话,便当成魏静好半生的箴言,一直小心奉行。直到舞姿京城冠绝,文采比之最优秀的男儿也无丝毫逊色。本以为夙愿终成,却不想毫无征兆的死了,可怜青菱快哭瞎了眼睛。
魏静好正挑唇自嘲,却不想闻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响起三声之后,青菱焦切的声音响起。“小姐,不知哪个丫头片子将您的事情传了出去,目下宁侧室带着小公子正往这边赶。”
“啪”的一声,魏静好阖上木匣子,面上冷清,缓步至榻前褪下浅紫绣鞋,随意卧下。带着一两丝毫不掩饰的不耐道,“既然想来,那便让她来罢,总归难以翻腾出水花儿。”
“是。”
青菱正欲去请进来,转头却见宁侧室已然到了月门前,将守门丫鬟骂了一通狗血淋头,才往这边走。见她眉梢带着喜气,青菱哂笑上前,朝那丫鬟说道。“不知礼数,宁侧室来了,即使没有事先通传,也应该机灵一些直接放过来,赶紧下去沏茶。”
那丫头瑟瑟应了一声,扭头退了下去。青菱目光这才转到面色微僵的宁侧妃身上,微微请了个礼。“宁侧室有心了,得闲便来探望小姐。”
宁玉嘴角沉着,不悦地打量着青菱,却不得不做出样子来看。“这倒是说笑了,即便我在府中操持着大大小小多少事物,却也未曾忘记,循例静好该称我一声小娘,既然受了这辈分,就是再不得闲也还是要来看看。”说着自顾自牵着魏思林走近阁子。
青菱对着那背影啐了一声,低声呢喃道。“好个不要脸的,且看到了小姐面前还怎么猖狂。”快步跟了上去,青菱还是没好脸色给宁侧室,只是碍于小姐面上,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青菱,去备茶水点心。”见宁玉进门,魏静好似做无意扫了一眼。大火中宁侧室险恶的嘴脸与眼前重合,让她有些不适。“宁侧室请坐罢,我身子有些不大舒服,不便起身相迎。”
“许久不来,今日一看倒是觉着静好瘦些了,老爷来了信说是近几日回来,到时见到你这个样子,可又要说我没照顾好了。”宁玉藏下眼底的情绪,笑道。由于看不清珠帘后的魏静好究竟是怎样一个状态,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话。
若是之前,魏静好可能还与她虚与委蛇一番,但是如今,只是看着这一张脸,便让她作呕。“宁侧室直接道明目的,何必装着让人心烦。”
宁玉面上一僵,锦袖下牵着魏思林的手下意识用了力气。
“啊!娘,我疼……”
“瞎说些什么!等会儿看我回去怎么惩治你!”宁玉厉声呵斥道。只见那魏思林被宁玉一顿吼,顿时眼圈红了起来,鼓着腮帮子想再说,却被宁玉一把扯至身后。
魏静好清凌凌地扫了一眼。“他而今不过垂髫,宁侧室倒是舍得。”
宁玉眉目隐晦,藏下了心中的情绪。“如此说来,倒是我这个做娘的不是了,不过思林毕竟是国公府长子,教导自然该严苛些,劳动静好费心了。”
话说一半,青菱端着托盘步来。跟在魏静好身边多年,早已学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宁侧室请用茶,小公子吃些点心。”说罢,退至魏静好身后。
宁玉眸中微动,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魏思林,见点心便两眼放光,直接上手。只是还没吃上一口,便被宁玉一手拍掉,糕点在毯子上翻滚几下,很快便不成形状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外面的东西不要乱吃!”话落,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手一滞,似乎察觉自个儿反应过激了。
魏静好嗓音慵懒,带着三分轻嘲。“我乏了,青菱,送客。”青菱应声上前,礼数周全,不让人挑出一丝差错。“还请宁侧室改日再来,我家姑娘要休息。”
宁玉见这两人一唱一和,伸手赶人,倒是并未多说,福了身子带着魏思林退了下去。
“青菱,你怎么看?”魏静好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青菱颦眉,“小姐,这宁侧室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听说小姐病了便赶了过来,不仅如此,奴婢见她今日将小公子带来,恐怕肚子里藏了坏水儿。”
魏静好眸中平静又淡漠,此番看着青菱似笑非笑,“倒是没有白跟着我这么久,只是她今日连我的身都没近,怕是要希望落空了。”
话音才落,阁外骤然响起一声惨叫。青菱一惊,诧异看向小姐,却见她正看向雕花窗外,七分嘲三分冷道。“走罢,出去瞧瞧。”